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我正站在卤味店后厨的大锅前,手里拿着长柄铁勺,一下一下地搅动着翻滚的卤水。八角、桂皮和酱油混合的浓郁香气在逼仄的空间里蒸腾。

我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按下接听键,大姑子陈萍尖锐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林夏,今天是妈的六十岁大寿,晚上在聚豪大酒店摆了五桌。我跟你说个事,你晚上就别过来了。你成天待在你那个卤味店里,身上一股子大料味,洗都洗不掉。今天来的都是我们家的亲戚和有头有脸的朋友,你那副打扮过来,不够给我们老陈家丢人的。你心意到了就行,微信上给妈转两千块钱吧,就当是你来过了。”

根本没给我插话的机会,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忙音。

我握着沾满油污的手机,愣在原地,锅里的卤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像是某种嘲讽。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围裙上沾着深色的酱汁,袖套因为长时间的摩擦起了球,手指因为常年接触香料和热水,变得粗糙且有些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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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萍嫌弃我,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出生在农村,没读过什么大学,高中毕业就出来打拼。遇见陈浩的时候,我还在夜市摆摊卖炒饭。陈浩是个老实本分的上班族,他不嫌弃我一身油烟味,铁了心要娶我。婆婆和大姑子当初是极力反对的,觉得我配不上陈浩,是个没有正经工作的“社会底层”。后来是我拿出了自己攒下的二十万,硬生生把我们的婚房首付凑齐了,婆婆才勉强点了头。

婚后,我盘下了一个小小的门面,开起了这家卤味店。我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去批发市场进货,清洗、焯水、熬卤汁,一天要在店里站十几个小时。靠着这股子拼命的劲头,卤味店的生意越来越好,这两年不仅帮陈浩还清了房贷,手里也有了些积蓄。

可是,在陈萍眼里,我这个人就是上不了台面的。她嫁了个做建材生意的小老板,住着别墅,开着豪车,平时回娘家总是穿金戴银,香水味能飘出十米远。每次家庭聚会,她看我的眼神总像是在看一个不小心闯入高档餐厅的清洁工。

那天是婆婆的六十大寿。陈浩被公司派去外地出差,赶不回来,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要替他尽到孝心。半个月前,我就去金店精挑细选了一只五十克的实心古法大金镯子,花了我将近三万块钱。那是我起早贪黑,卖了不知道多少个鸭脖、猪蹄才攒下的辛苦钱。

我想着婆婆平时虽然对我冷淡,但毕竟是长辈,六十大寿是个大日子,作为儿媳妇,我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可是陈萍的这通电话,就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我所有的热情。

“丢人……”我咀嚼着这两个字,心里的委屈一阵阵往上涌。我不偷不抢,靠自己的双手挣钱,凭什么就成了丢人的存在?

我凭什么不去?我不仅要去,我还要堂堂正正地去。我不能由着陈萍在亲戚面前随意践踏我的尊严,更不能让陈浩在中间难做。

下午四点,我让店员小赵提前接手了前面的生意。我回到家,仔仔细细地洗了两个澡,用了平时舍不得用的昂贵沐浴露,洗了两遍头发,努力想要洗去陈萍口中的“大料味”。

我从衣柜深处找出了那套去年买的、一直没机会穿的烟灰色套装。那是陈浩送我的生日礼物,剪裁得体,质地精良。我坐在梳妆台前,给自己化了一个淡妆,把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最后,我拿出了那个装着金手镯的红丝绒盒子,放进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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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出门前,我回了一趟卤味店,从最里面的锅里捞出了两个炖得软糯脱骨的卤猪蹄,小心翼翼地装进了一个精致的高级保温盒里。

婆婆其实很爱吃我做的卤猪蹄,以前我偶尔带回去,她总能吃大半个。但自从陈萍说吃这种油腻的下水东西掉价、不健康之后,婆婆为了迎合女儿的高贵品味,就再也没碰过了。

六点的聚豪大酒店门前车水马龙。我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二楼寿宴大厅的门。

大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亲戚们三五成群地聊着天。婆婆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旗袍,戴着珍珠项链,正笑得合不拢嘴地接受着众人的祝贺。陈萍站在婆婆身边,穿着一身亮片及踝长裙,手里端着红酒杯,像个骄傲的孔雀。

我走进去的瞬间,原本喧闹的大厅有那么一两秒的安静。

陈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踩着高跟鞋快步朝我走来,一把将我拉到门边的角落,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林夏,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我不是让你别来吗?你非要来扫大家的兴吗?”

我平静地看着她因为生气而有些扭曲的脸,轻轻抽回自己的手:“大姐,今天是妈的六十大寿,陈浩回不来,我这个做儿媳妇的理应到场。我来给妈贺寿,怎么就成了扫兴了?”

“你……”陈萍还想发作,但旁边已经有亲戚注意到了我们,朝这边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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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哟,是夏夏来了啊!”陈浩的大舅走过来,笑呵呵地打招呼,“浩子出差没回来,辛苦你一个人跑一趟了。你这身衣服真精神,平时在店里忙,难得打扮得这么漂亮。”

“大舅好。”我微笑着点头,没有理会陈萍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径直走向主桌。

司仪在台上热情洋溢地说了几句吉祥话后,亲戚们开始陆陆续续地送上准备好的贺礼。

陈萍迫不及待地拿着一个巨大的精美礼盒走上前,大声说道:“妈,这是我特意托朋友从国外给您带回来的上等满绿翡翠手镯,水头好得很,养人的。花了我八万多呢,只要您戴着好看,这钱花得就值!”

大厅里立刻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和啧啧的赞叹声。

“萍萍真是孝顺啊,八万多的镯子说送就送。”

“还是萍萍有出息,嫁得好,老陈家有福气哦。”

“这水头,这绿,看着就是好东西啊。”

婆婆被亲戚们的夸奖捧得飘飘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她把那个翡翠手镯戴在手腕上,故意举高了给众人看。

陈萍挑衅地看了我一眼,故意拔高了音量:“妈,咱们女人啊,到老了就得戴点上档次的东西。不像有些人,成天只知道跟柴米油盐、猪下水打交道,眼皮子浅得很,哪懂什么叫品味。”

全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我身上。大家都知道,老陈家那个卖卤味的儿媳妇今天也来了。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有同情的,有看戏的,也有带着几分鄙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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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轮到我了。

我拿起包,稳步走到婆婆面前。没有局促,没有躲闪,我直视着婆婆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