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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西坡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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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西坡

我喜欢读书信,于挥洒间可以很快看出一个人的真性情。倒不是说人在信里写的都是真的,这得看你说的真是什么真,有人的地方就是舞台,人在写信的时候也会创作自己。无往而不在滤镜中的我们,对此当有更充分的体会。但书信毕竟是私密的舞台,除了那些表演欲泛滥以至于不知道该如何因地而演的人,人在书信里通常会露出更生动更可触摸的形象。

昨天我们读了穆旦给萧珊的信。有朋友发来信的原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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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想要提醒,穆旦那封信里有一句话似轻实重,很值得留意。他解释前一封给萧珊的回信何以“太冷淡平淡里”,说也许是“太受到寂寞”,于是连对朋友都“枯索无味”,又说也许是年纪大了,“你的上一封信我看了自然心中有些感觉,但不说出也竟然可以,这自然不像年青人。”

这句“但不说出也竟然可以”,第一遍读的时候,就感觉异常凄恻。反复念,舌头越来越沉而且苦。不到中年,或许很难体会地这么快、这么深。小孩子肚子里有什么话,冲口就出来了,有时伤人有时挨打,十分钟后就忘了,所谓童言无忌是也。入世既深,不断遇到心与世界的不协调,对异路人自然越来越无话可说,对同路人对朋友说话也越来越短促模棱。

一句话出口之前,自己先掂量好几遍,不光要掂量自己在来路和去路上的难,也要掂量对方昨天明天的心境。人的情感触角总的来说越剪越稀疏,只靠几根粗大通用的管子对接,多余的乐与愁找不到河道流淌,只好回到喉咙里。

我们今天再来读穆旦给杜运燮的几封信。杜运燮是穆旦一路同行的诗友,也是1918年出生,西南联大毕业,也参加了远征军,同属九叶诗派。唐湜在《九叶在闪光》一文中说:“他们四人(指穆旦、郑敏、杜运燮、袁可嘉)受西方现代派的熏染较深,抽象的哲理思维与理性的机智火花较多,常有多层次的心理探索……”

《穆旦作品新编》在“致陈蕴珍(二通)”“致巴金(二通)”之后,收录了“致杜运燮(六通)”。这六封信的起止时间是1975年(我怀疑年份有误,因为后面提到的那首《友谊》落款时间是1976年6月)6月28日——1977年2月18日。1977年2月26日凌晨,穆旦因心脏病发作去世,享年59岁。杜运燮活到2002年,享年84岁。

所以这几封信的写作时间,对穆旦来说是晚年,对杜运燮仍可称为中年。信的内容有生活的问候,但主要是谈诗。

在第一封信里,穆旦寄过去三首诗,其中一首《友谊》,穆旦言明“第二段着重想到陈蕴珍,第一段着重想到你们。所以可以看到,前者情调是喜,后者是悲”。

友谊|穆旦

1

我珍重的友谊,是一件艺术品

被我从时间的浪沙中无意拾得,

挂在匆忙奔驰的生活驿车上,

有时几乎随风飘去,但并未失落;

又在偶然的遇合下被感情底手

屡次发掘,越久远越觉得可贵,

因为其中回荡着我失去的青春,

又赋予我亲切的往事的回味;

受到书信和共感的细致的雕塑,

摆在老年底窗口,不仅点缀寂寞,

而且像明镜般反映窗外的世界,

使那粗糙的世界显得如此柔和。

2

你永远关闭了,不管多珍贵的记忆,

曾经留在你栩栩生动的册页中,

也不管生活这支笔正在写下去,

还有多少思想和感情突然被冰冻;

永远关闭了,我再也无法跨进一步,

到这冰冷的石门后漫步和休憩,

去寻觅你漫煦的阳光,会心的微笑,

不管我曾多年沟通这一片田园;

呵,永远关闭了,叹息也不能打开它,

我的心灵投资的银行已经关闭,

留下贫穷的我,面对严厉的岁月,

独自回顾那已丧失的财富和自己。

和诗里老年人的悲凉气一样,穆旦在信里也说:“岁数大了,想到的很多是’丧失’(生命,友谊,爱情),(也有理想,)这些都不合时。所以看看就抛掉吧。”

不过又可以写诗、谈诗,本就说明通信的人感觉到了季候的变化。而一说起诗,诗人就来了兴致。

穆旦刚说现在写诗对自己“不过自遣而已”,接着立马议论开了:“写诗必须多读诗,否则没有营养,诗思就枯干。诗写多一些,头脑就深入思索一些,可以比做建塔,初写是第一层,写多了可以到第二层,第三层,更空,更玄,也许更脱出渣液。”这短短几行心得,哪怕对今天的写作者也是珍贵的琼浆。

在第二封信里,两人谈得更深入具体了。杜运燮建议穆旦多看看旧诗,穆旦接受建议之后,却表示“马上拿些旧诗来读,却又觉得吸收不了什么”,接着诗人回忆起自己的诗歌之路和诗歌理念:

“总的说来,我写的东西,自己觉得不够诗意。即传统的诗意很少,这在自己心中有时产生了怀疑。有时觉得抽象而枯竭。有时又觉得这正是我所要的:要排除传统的陈词滥调和模糊不清的浪漫诗意,给诗以hard and clear front,这些话也是老话,不说你也知道了……”

这就涉及到现代诗、现代语言、现代心理与传统之间的重大分野了。他在后面的信里还说:“我相信中国的新诗如不接受外国影响则弄不出有意思的结果。”这里没办法展开谈。我们只需要知道,诗的种子在穆旦体内从未真的死去。

虽然我没有读杜运燮一方的信,但从穆旦的信中就可以看到一个有趣的现象,这个仅余几个月寿命的诗人,比对面还有几十年可活的朋友更有劲头,更有野心。我愿意冒昧地说,他也是更幸福的。我甚至想到“朝闻道,夕死可矣”这句话,觉得或许没必要太以常人俗态看待命运对一个诗人生命终点的安排。

诗人米沃什在晚年写道:

“与其大喊大叫、以头抢地,莫如坐看云霓。

这个尚未开始的故事,即将随我而去。

猫儿在阳光里酣睡,世界仍将延续,证明它无需只言片语。

因为除了理解’我辈皆是可怜人’之外,不会有任何裨益。

等待着,直到法官手中的雷电将我击中,让我摆脱尘世的图景。

慈祥的老人,受邻里敬重,他问候过往行人,羡慕他们的纯净。

亦即羡慕他们拥有的一切——他想——因为他们未被当作试验品。”

我们在最后的穆旦身上读到一种英雄气,或者说一种少年气。考虑到他生活中的烦难无措,诗句中的枯寂悲凉,他在这组信里的跃跃欲试的行路者神态,给我们莫大的慰藉,更使我们对信念本身增添了信念。

穆旦新买了一本苏联女作家的历史小说,看序言里说女作家77岁时写此书,80岁生日看到它出版,于是感到“很大鼓舞”,“这表明我们都还有二十年可以从事文学,这不太好了吗?所以,你还是要往长远看,多做些计划。尤其现在要重业务,也许可以有事做了。”

他说他在翻译“罗宾汉的故事”,想给小孩子看看外国水浒,虽然“目前五六年内,也不见得出”,可是“也许十年后有用,那现在也不动手吗?”所以他劝杜运燮减少俗务,利用余暇,找一本书“消遣”。

三年前他把《唐璜》的译稿交给出版社,之后石沉大海,最近怕丢,终于派忘年交去出版社打听。出版社编辑对忘年交说这部稿“下了功夫”,又说现在或许有机会出版,把稿子还是留下了。这让他很振奋,“一是人家能看出自己的成绩,没有白费心。二是文学有前途。”

有三十多岁的工人师傅读到穆旦翻译的普希金,向南开大学的老师打听译者,说想见见。穆旦说,“就是这类偶然的小事使我增加了力量。”于是他筹划要“弄好”两本普希金、两本拜伦,去满足“这类可能的一大片读者。”能不能出版,倒来不及考虑。

一有机会,穆旦就劝杜运燮把笔捡起来,“我上信劝你译点什么,你一口拒绝,理由是译不如写创作,话是好听,可是你老先生究竟搞了多少创作,每天的廿四小时都怎样过法?是不是全让创作的主题占据了头脑?我看未必。”

杜运燮大概经常表达消极情绪,所以穆旦用各种方式激励老友:

“将近一个月来,我煞有介事地弄翻译,实则是以译诗而收心,否则心无处安放。谁知有什么用?但处理文字本身即是一种乐趣,大概像吸鸦片吧。”

“写诗恐怕更是如此。可能是一焚了之,又何必绞脑?但活着本身就是白费力气,最后白白回到泥土了事。所以明知其为傻事而还可以兴致勃勃。你的处境我也了解,有那么多事堆在你头上,自然应付过去就很不错啦,哪里有空闲再弄这肥皂泡?可是终于是肥皂泡有回顾多乐趣,一辈子忙于炉灶的人不会回顾炉灶而生乐趣。所以,我希望你仍是不要’常堕俗务重’”。

在1977年2月18日最后那封信的末尾,穆旦仍在劝杜运燮:“希望你把思古幽情的诗写一写,我等着躺在床上拜读了。再谈吧,也许我有一时动不了笔了。”

究竟是什么支撑着穆旦的筋骨,护卫着那颗暗而不灭的诗心,经历了以万人为刍狗的历史磨难之后,仍能脱尽“渣液”吐露芳菲?这是一个长久的谜。

我们或许可从穆旦的座右铭参悟一点什么。穆旦(1976年12月9日):

“气人的事还很多,但也不必一一列举了,我经常想着我的座右铭:勿为当前太分心。’现在’是陷阱,永远掉在这里面,就随时而俱灭。……你说近日无写诗的劲头,除了陷在’现在’而外,还有一原因,大概是树立不出一个对现实的看法,诗是来自看法的新颖,没有这新颖处,你就不会有劲头。”

诗人时刻记着“现在”是陷阱,勿为当前太分心,因为他在三十多年前,也就是自己二十来岁的时候,就发现了关于世界运转的一个真相:“痛苦在于/那改变明天的已为今天所改变。”(《成熟》1944年6月)但他并没有陷入绝望,只不过和那个时代大部分人把希望放在外部趋势与力量不同,他认定希望在挺身前行的孤独者内部。

他这样赞颂人的内心在历史进程中的作用:

“也不见报酬在未来的世界,

一条死胡同使人们退缩;

然而孤独者却挺身前行,

向着最终的欢快,逐渐取得,

因为你最能够分别美丑,

至高的感受,才不怕你的爱情,

他看见历史:只有真正的你

的事业,在一切的失败里成功。”

(《心颂》,1945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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