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年,在网上看到一张字幅,只有12个字:
“我们就是坏人说的那种坏人”。
初见时只觉戏谑,随即却想到了季羡林先生晚年的那篇短文——《坏人》。
季羡林说:坏人最大的特点,是永远不知道自己坏。
这些年,这句话常被引用。有人视其为识人辨事的箴言,有人当作行走江湖的经验,也有人将其作为对世情的感叹。
但若仅止于此,我以为,是把季羡林的话读浅了。
季羡林并非只在书斋里推演人性的哲人。他亲历过战乱,也熬过漫长的政治运动。尤其是“文革”期间,他被关进牛棚,受尽批斗与羞辱。
后来,他将这一切写进《牛棚杂忆》,没有咆哮,没有控诉,只是平静地复盘。
每读此书,我总忍不住想,当年那些批斗他、羞辱他的人,真的知道自己是在作恶吗?
恐怕未必。
他们中的许多人,或许真诚地相信自己是在维护真理,是在捍卫某种崇高的秩序。
他们打击别人时,并不觉得自己心狠;他们落井下石时,甚至觉得自己是在履行神圣的职责。
正因为如此,季羡林才说:坏人最大的特点,是永远不知道自己坏。
这是一种令人不安的恶。它不承认自己是恶,它总是披着正义的外衣。它欺骗别人,也成功地欺骗了自己。
年轻时,我对这话深信不疑。那时的我总以为,世间诸多不公,多半源于无知、偏见或误解。只要事实清楚,道理讲透,问题终会纠正。
后来我做了律师,承办了大量维权案件、公共事件乃至一些敏感案件,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和事,才开始发觉,现实并不总是如此。
有些案件,事实并不复杂。卷宗里有白纸黑字的证据,律师提交了详尽的辩护意见,当事人也反复申辩。案件的过程也并非无人知晓。
然而最终的结果,却往往与事实相去甚远。
起初,我为此困惑,既然有关方面了解情况,为何还会形成这样的判决?
后来,我想起了另一句话。这句话不是出自学者,而是出自相声演员郭德纲:
“冤枉你的人,比你还清楚你有多冤枉。”
这话辛辣,且透着一股苍凉。因为它点出了季羡林未曾言明的另一种恶。
有些人确实不知道自己坏,那是认知的迷障。但有些人是知道的,他们知道事实,知道来龙去脉,知道指控站不住脚,甚至知道当事人正在承受莫须有的冤屈。
但他们依然选择了那样做。
季羡林看到的是盲目的恶——狂热中的恶,偏见中的恶,自以为是的恶。
这种恶最危险之处,在于它会把伤害当作修剪枝叶,把打击异己当作伸张正义。
而郭德纲看到的,则是清醒的恶。
知道事实,却无视事实;知道真相,却回避真相;知道别人含冤,却任由冤屈继续。这种恶或许不如前者声势浩大,却更令人寒心。
因为它不是看不见,而是不愿意看见。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愿意承认。
这种体会,于我不仅是办案的感悟,也是切肤的经历。
2019年6月,我的律师执业证被注销。
在此之前,我曾无数次打电话、写信、上门反映情况,也尝试过行政复议与行政诉讼。
若说有关部门不了解我的情况,不清楚我提出的异议,不清楚问题的症结所在,我很难信服。因为这一切,皆有案可查。
然而最终给出的理由,竟是“没有律所接收”,超过了六个月期限而被注销。
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事已无法用“误会”二字开脱。因为不了解情况,才叫误会。而掌握了全部情况却仍坚持另一套说辞,那便不再是误会而是谎言!
如今再看,季羡林与郭德纲,其实各自说对了一半,他们看见的是恶的两种形态。
一种是盲,一种是昧。前者在混沌中作恶,后者在清醒中作恶。
年轻时,我总以为人最大的缺点是无知。后来才懂,无知固然会伤人,但更可怕的,是明知。
明知事实是什么却选择背离,明知是非在何处却选择无视。
明知他人蒙冤,却选择沉默,甚至推波助澜。
重读《牛棚杂忆》,我看见了季羡林的忧虑。而回味郭德纲那句话,我感到了现实的寒意。
而这一路的律师生涯教会我最重要的一点是,这两种恶往往共存于同一个时代,同一片屋檐下,甚至同一桩事件之中。
比识别这两种恶更重要的,或许是时刻警醒自己:
无论身处何种环境,尽量不要活成自己曾经厌恶的模样。
一个人最大的悲剧,从来不是被坏人视为坏人。而是在漫长的岁月里,不知不觉,把自己活成了恶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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