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深秋的那个下午,省精卫中心的诊断书像一块冰,砸进我家原本平静的生活。
14岁的女儿被确诊抑郁双相,办理休学的那天,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拉得密不透风。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场漫长的“拉扯战”,会让整个家庭摔进泥沼,又在七年后,踩着碎光重新站起来。
那些不敢闭眼的夜晚
最初的日子,家里的空气都是拧着的。
女儿像只炸毛的小猫,一点小事就会引爆冲突。她会突然摔门而出,手机关机消失一整天;也会坐在飘窗上,望着窗外说“活着没意思”。
我和先生像两根绷紧的弦,白天强装镇定,夜里轮流守着她的房门——有整整三个月,我不敢闭上眼睛睡觉,总怕一睁眼,那个蜷缩在被子里的小小身影会出什么意外。
最激烈的一次冲突,她把自己锁在浴室,任凭我们怎么敲门都不应。我急得在客厅自扇耳光,直到脸颊红肿、眼泪模糊,先生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拖开:“你这样没用,我们先分开冷静下。”
那是我第一次逃离这个家,在青岛的两周,海风再咸也吹不散心头的恐慌,可正是这次“放手”,让紧绷的家庭齿轮有了一丝喘息的缝隙。
她痴迷二次元那年,非要去城郊学做道具。我和先生偷偷去考察,看到那间藏在工厂区的小作坊,心都揪紧了。14岁的姑娘,独自往返那么偏僻的地方,我们怎么放心?
请来的咨询师想“纠正”她的想法,反倒被她怼得下不来台,摔门喊着“再也不去”。
最后还是私下找道具店老板帮了忙——孩子喜欢就让她先试试,您多照看着,但不能留宿未成年人。她被允许了,去上了三天,就放弃了,这样才算让这场风波平息。
从对抗到同行:在失控里找平衡
药物的副作用像无形的枷锁,让她的身体慢慢虚胖到180多斤,情绪也跟着激烈起伏。
2018年底,她再次陷入重度抑郁,我们带她去青岛住院。病房里的日子,调药、失控、再调药,她时而沉默得像块石头,时而又突然大哭大闹,甚至趁我带她出去吃饭的时候悄悄跑走,让人生地不熟的我只好求助派出所。
直到2019年5月,药物终于稳定,可高一军训的哨声刚响,她无法适应集体生活崩溃自残。
医生重新诊断,停了双相的药,只做心理咨询。那段日子,她像在走钢丝,好的时候能在家做点手工,差了就把自己裹被子里。我们给她买了个车库当工作室,可她去了没几天就再也不去——抑郁的孩子,连喜欢的事都变成负担。
2020年疫情是道坎。她在床上躺了两个多月,少吃不动,黑白颠倒,拒绝看医生,天天念叨“活不过18岁”。我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突然明白:与其和抑郁对抗,不如先学会“共存”。
我报了咨询师和陪伴者培训课,每天听课记笔记,观察她的言行,把她的睡眠、饮食、情绪波动都记在本子上,用作跟医生沟通调药,对着课程内容一点点分析自己理解孩子。我开始学正念冥想,自己先定住了,才能在她需要我的时候稳稳的站在她身边。
也是从那时起,我不再说“你要快点好起来”,而是说“今天要不要试试下床走五分钟?”;不再追问“你到底在想什么”,而是说“妈妈在这里,你想说的时候我就在”。“假若你真的决定离开,妈妈尊重你的选择!”结果她说:“我现在还不想死”……
她的脚步,和我的成长
变化是悄无声息的。
2020年高一暑假,她主动说想补点课;高二时,靠着几次一对一辅导,竟然一次性通过了7门合格考。我看着她趴在桌上做题的样子,偷偷抹了好几次眼泪——原来,她从未放弃自己,只是需要换一种方式前行。
2022年高考前,她刷了几套题就进了考场。当她拿着公办专科的录取通知书时,我和先生都不敢相信。可没过一个月,她还是退了学——课堂上的压力、人际的消耗,对她来说还是太难了。
这次,我们没有指责,只是抱了抱她说:“回来就好,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奇妙的是,退学后的她反而慢慢“醒”了。她开始主动看医生、做咨询,坚持了整整两年。
2024年夏天,她报名参加了我推荐的意象沙游初级班,回来后眼睛发亮:“妈妈,我想接着学导师班。”现在的她,报了渡过的陪伴者课程,计划自考本科,甚至说想考社工证——那个曾经扬言“不想活”的孩子,正在为自己规划未来。
从“我”到“我们”:家庭里的双向救赎
今年8月8号,她背着包去青岛参加渡过的夏令营,结束后直接坐动车去学沙游导师班。这几天,我和先生几乎没主动问过她的情况,偶尔她会发消息吐槽“饭不好吃”,或者分享“认识了几个有意思的家长”,有牢骚也有开心,我们只回“知道了”“挺好的”。
在去学习沙游课程的火车上,我问她:“夏令营感觉如何?”
她回:“还好。”
我试探着说:“感觉你这次夏令营触动不小。”
她发来一个惊讶的表情:“你咋知道?”
“第六感,”我说,“那些小孩,像曾经的你吗?”
她却回:“不是,他们都是小天使。”
那一刻,我突然懂了:她早已走出了过去的阴霾,才能在别人的困境里看到光亮。就像她后来开导一位和抑郁症儿子冲突的阿姨时说的:“当初我忍不住攻击妈妈的时候,她没有推开我,反而拥抱我,那时候我才知道,她是爱我的。”
现在的家里,很少再有沉默。她会直接说“妈妈你刚才那样说让我不爽”,也会教我“你可以试试这样跟我沟通”
我会认真听着,然后说:“谢谢你告诉我,妈妈需要慢慢学,你多担待。”
原来,亲子关系里,“道歉”和“被原谅”同样重要。
这七年,我从一个只会教物理公式的老师,变成了能给学生做心理辅导的正念导师。我带学生做正念冥想,用彩虹卡给他们赋能,告诉他们“偶尔的脆弱不是错”。
我在渡过做陪伴者,带领家长读书会,看着一个个家庭从绝望到平静,就像看到曾经的自己。
我也终于和父母和解,和过去的伤痛和解——原来,治愈孩子的过程,也是治愈自己的过程。
写给同行的你:希望总在转弯处
常有家长问我:“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希望?”我总会想起女儿说的那句话:“你眼里的天使,是因为你自己心里有光。”
抑郁的康复从来没有“标准答案”,它可能是考上大学,也可能是能平静地过好一天;可能是回到校园,也可能是找到适合自己的另一条路。
作为家长,我们能做的,是先稳住自己,在孩子坠落时做那个接住她的人,在她想爬起来时做那个扶她一把的人。
别害怕等待,别焦虑“没进步”,你陪她走过的每一步,哪怕是原地踏步,都在为未来积蓄力量。
就像我女儿,用了七年时间,从“活不过18岁”到计划考社工证;就像我,从那个自扇耳光的崩溃妈妈,到能平静陪伴更多家庭的咨询师。
这条路很难,但请相信:当你学会和抑郁“温柔相处”,当你愿意和孩子一起“慢慢走”,总有一天,会看到她眼里的光——那时候你会发现,你们都成了彼此的“小天使”。
作者:听雪(休复学团队群管理员、渡过陪伴者)
编辑排版:稳稳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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