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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拂过绿柳山庄的庭院,带着几分江南特有的温润与潮湿。天边的霞光一寸寸褪去,像是谁用淡墨轻扫,将绯红化入青灰的暮色里。

赵敏坐在窗前的玫瑰椅上,手里握着一卷书,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她听见外间传来张无忌的脚步声,沉稳中带着几分犹豫,像是踏在云端,深一脚浅一脚的。这声音她听了无数回,光明顶听过的,万安寺听过的,灵蛇岛上听过的,今日听来,却像是头一回听见——心跳竟不争气地快了几拍,扑通扑通的,连自己都嫌太响了些。

“敏敏。”

张无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赵敏抬起头,见他站在门槛处,一袭青衫被晚风吹得微微扬起,手里端着两盏酒。烛光映在他脸上,那轮廓还是从前的轮廓,眉目还是从前的眉目,可那眼神却与往日不同——不是看教主看英雄看知己的眼神,是另一种,像春水初融时湖底暗涌的暖流,沉沉的,烫烫的。

赵敏忙低下头,耳根却已烧了起来。她从未这样过。她是汝阳王府的郡主,见过多少大场面,刀架在脖子上不曾眨过眼,生死关头也能谈笑自若。可此刻,不过是张无忌看了她一眼,她便觉得浑身都不对劲,手脚不知该往哪里放,呼吸都乱了节拍。

“这酒是陈年的桂花酿,我、我想着你该爱喝的。”张无忌走进来,将酒盏放在桌上,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他本不是口拙的人,可今夜说话总像是隔了一层纱,想说又不敢说,不敢说又想说的。

赵敏接过酒盏,指尖触到他手指的一瞬,两个人都像被烫了一下。她飞快地缩回手,酒盏在桌上晃了晃,洒出几滴来,落在红木桌面上,像泪,又不像泪。

“你怕我?”赵敏强作镇定,抬起眼看他,语气里带着惯常的调侃,声音却轻得像风吹过琴弦。

张无忌摇头,在她对面坐下。烛火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时近时远,时合时分。

“不是怕。”他说,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是……是不知怎么的,心里慌得很。打明教以来,千军万马都见过,唯独对着你,我总是拿不定主意。”

这话说得诚恳,倒让赵敏的心软了下来。她想起在光明顶上,张无忌第一次牵她的手,也是这般笨拙,手心都是汗,握得又紧又松的,像是怕握碎了什么宝贝。那时她还笑他,说他堂堂明教教主,胆子却小得像老鼠。如今想来,笑的是他,羞的却是自己。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打在芭蕉叶上,簌簌的声响像是谁在私语。雨声将屋子衬得更静了,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一深一浅,一急一缓,渐渐竟有了某种默契。

“敏敏。”张无忌又唤了一声,这次更轻,像是含在舌尖上的。

赵敏“嗯”了一声,不敢看他,目光落在那盏桂花酿上。酒液金黄,映着烛光,像一汪融化的琥珀。她端起酒盏,浅浅抿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暖暖的,甜甜的,带着桂花的香气,还有一点点酒的辛辣。

张无忌也喝了酒,将酒盏放下,忽然起身走到她面前。赵敏抬起头,他站在她跟前,挡住了烛光,整个人笼在暗影里,只有眼睛亮着,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敏敏。”他第三次唤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每个字都沉沉地落进她心里,“我、我想……”

他说不下去了。

赵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许多她说不上来的东西,有胆怯,有渴望,有珍重,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她的心忽然就不慌了,像是等了许久的东西终于来了,不早不晚,刚刚好。

她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袖,轻轻的,像是小时候在草原上拉住马儿的缰绳。

张无忌顺着她的力道俯下身,两个人的额头几乎相触。他能闻见她发间的清香,淡淡的,像是雨后栀子花的味道。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他的手缓缓抬起,指尖触上她的脸颊。她的脸烫得惊人,像烧着了一样。她想躲,却动不了,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他的手从她的脸颊滑到耳畔,指尖穿过她的发丝,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了什么。

赵敏闭上眼。

那一刻,她想起许多事。想起绿柳山庄地牢里,他笨手笨脚地为她脱鞋袜解穴道;想起武当山上,他拼死护在她身前;想起濠州城婚礼上,她孤身一人前去,只为问他一句心里有没有她。那些过往像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转,转得她眼眶发酸。

“无忌。”她终于开了口,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张无忌的手停住了,呼吸打在她脸上,热热的,痒痒的。

“别怕。”她说,语气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哄孩子似的,“我又不会吃了你。”

张无忌笑了,眼里的紧张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柔的光。他低下头,吻落在她的眉心,像羽毛拂过水面,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然后是鼻尖,然后是嘴角。

赵敏觉得自己像一瓣桃花,被春风吹落枝头,飘飘荡荡的,不知要落在哪里。天地忽然变得很安静,雨声远了,风声远了,只剩下他的呼吸和她的心跳,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溪流汇入同一片湖泊。

她听见什么东西落在地上,是那卷书,不知什么时候从她手里滑落的。她想弯腰去捡,却被他一把抱起。她惊呼了一声,声音闷在他怀里,连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的声音了。

张无忌将她放在床沿,自己蹲下来,仰头看着她。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半边脸隐在暗处。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烛火的光,是另一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透出来的。

赵敏低下头,伸手解开头上的发簪。青丝倾泻而下,遮住了半张脸。她的脸红得像烧霞,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熄灯。”她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张无忌怔了怔,随即起身,吹熄了桌上的蜡烛。

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微光透进来,蒙蒙的,像是月色被雨洗过,淡得只剩一个影子。雨还在下,沙沙的,像谁在耳边轻轻说话。芭蕉叶上积了雨水,偶尔滴落,啪嗒一声,又啪嗒一声,间隔越来越长,像是困倦的眼睛,慢慢合上了。

赵敏感觉到他的手探过来,先是试探着握住她的指尖,然后慢慢向上,握住她的手掌,手腕,小臂。他的手掌很大,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常年练剑留下的。那触感粗糙又温暖,将她整个人都裹住了。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那些往日里的伶牙俐齿,此刻全不管用了,像是一池春水被风吹皱,再也映不出完整的月亮。

张无忌将她揽进怀里,她能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又快又重,像是擂鼓。她忽然觉得好笑,又觉得好哭,眼泪不知怎的就落了下来,滚烫的,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衣襟上。

“怎么哭了?”他的声音带着慌张,手掌笨拙地擦她的眼泪,“是不是我……”

她摇头,将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不是,是、是高兴的。”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头顶,胸腔里发出低低的笑声。那笑声震得她耳朵发痒,却奇异地心安。

后来的事,像一场梦,又像一场雨。细微的,纷乱的,落在记忆的湖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赵敏只觉得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像坐在火焰上,又像浸在温泉里。她的手抓紧又松开,指尖划过他的脊背,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痕迹。窗外的雨下得大了,哗哗的,像是天上有人在倾倒什么,倾倒不完似的。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远远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上来,不像哭,不像笑,倒像是叹息。还有他的声音,低低的唤着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像是念着这世上最要紧的一句话。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渐小了,变成细细的沙沙声,像是春天的蚕在吃桑叶。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从急管繁弦变成轻拢慢捻,最后归于沉寂。

赵敏闭着眼,感觉他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乳娘哄她睡觉那样。她累极了,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意识像是泡在温水里,暖暖的,懒懒的,什么都不愿想,什么都不愿做。

“敏敏。”他轻声唤她。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黏黏的,像是含了一颗糖。

“谢谢你。”他说,声音轻得像梦呓,“谢谢你愿意……”

她没有回答,呼吸渐渐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

张无忌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她往怀里拢了拢,拉过被子盖住她的肩头。窗外雨停了,云破处露出一线月光,清清冷冷的,照在青石板的地面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不知过了多久,赵敏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的,手搭上他的腰。她没有睡着,可也不想睁眼。有些东西,睁着眼是看不见的,要闭上眼,才能看见。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说女人一生最珍贵的东西,不是金银珠宝,不是权势地位,而是一颗真心。她从前不懂,如今懂了。懂了的滋味,又甜又酸,又喜又怯,说不清道不明的,只能埋在心底,酿成一坛酒,等岁月来开封。

夜色沉沉,更深露重。绿柳山庄的灯火一盏盏熄了,只有这间屋子的窗纸上,还映着一点微光。那光晃晃悠悠的,像两颗星星挨在一起,不做什么,只是挨着,便觉得暖和。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笃笃笃的,一声慢过一声,像是在说——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