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上海滩十二月的风,又湿又冷,像刀子一样往人骨头缝里钻。
明台站在明家老宅二楼的窗前,看着窗户上凝了一层薄雾。他伸出手指在玻璃上划了一道,外面弄堂里那盏路灯还亮着,昏昏黄黄的,照着几个缩着脖子走过的路人。
“小少爷,行李都收好了。”
明诚推门进来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缠得严严实实,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阿诚哥。”明台转过身,“大哥那边——”
“该说的都说了。”明诚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这里有证件和车票,明天凌晨三点,十六铺码头,有人接你。”
明台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北平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明诚又说,“先待一阵子,等上海这阵风头过了再说。”
明台没接话。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摸了摸枕头下面藏着的那把勃朗宁。枪还在,但他知道,这把枪很快就不是他的了。
“阿诚哥,”他抬起头,“你说,大哥他——”
“什么?”
明台的话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他想问的太多了。想问明楼为什么突然这么急着送他走,想问明楼那份“毒蝎”暴露的情报到底是从哪来的,想问明楼这些年在汪伪政府里待着,到底还能装多久。
但他什么都没问。
因为他知道,问了,明诚也不会说。
明诚在明家待了二十年,他比谁都明白这个家的规矩。
“走吧。”明诚拍了拍他的肩,“大姐在楼下等你呢,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明台跟着他下楼。楼梯上铺着老旧的深色地毯,脚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这座老宅子他住了快十年,每一块木板、每一道扶手上的木纹,都烂熟于心。可今天走在这条楼梯上,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像是有人在什么地方盯着他。
也许是心里有事吧。
餐厅里亮着灯,大姐明镜正站在桌边摆碗筷。
“快来快来,”明镜抬起头看见他,脸上带着笑,“做了好几道菜,都是你爱吃的。”
明台坐下来。桌上摆了红烧肉、糖醋小排、清炒时蔬,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腌笃鲜。大姐的厨艺不算好,但每道菜都做得认真。
“北平那边冷,到了之后记得去买件厚衣裳。”明镜一边给他夹菜一边说,“别跟在家里似的,冷了也不知道添衣服。”
“知道了,大姐。”
“我已经给北平的朋友写了信,你到了之后去找他,他会帮你安排的。”明镜说着,筷子顿了顿,“到了那边,写信回来。”
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有点发抖,但很快就稳住了。
明台鼻子一酸,没抬头,使劲扒了两口饭。
“又不是不回来了,”他说,“等上海太平了,我肯定回来,到时候还要吃大姐做的红烧肉呢。”
明镜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泪光,但她忍住了。
三个人安静地吃着饭。外面的风时不时地灌进来,吹得窗户咯吱咯吱响。
明镜忽然开口:“明楼说了什么时候回来吗?”
“大哥今晚有应酬。”明诚说,“他说了,晚一点回来。”
明镜叹了口气:“行了,别等了,你们早点儿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饭后,明镜拉着明台在客厅坐了一会儿。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坐着,谁也没说话。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暖洋洋的,但明台觉得那些暖意怎么也透不到骨头里去。
“快去休息吧。”明镜站起来,“明天还要早起呢。”
明台上楼的时候,刚好听见大姐在身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明台躺在自己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在想很多事情。想死间计划,想于曼丽,想王天风。那个疯狂的计划让很多人死了,郭骑云死了,于曼丽死了,王天风自己也死了。他还记得于曼丽被拉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她就那么被拖出去了。
明台闭上眼睛,于曼丽那张脸在眼前怎么都挥不掉。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底下那把勃朗宁抽出来握在手里。枪管冰凉,冰得他指尖发疼。
这把枪是王天风给他的。
“拿着,”王天风当年把这把枪推到他的面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以后用得着。”
他真的用上了。他用了这把枪刺杀了很多人,杀了南田洋子,杀了王天风自己。
王天风倒在他枪口下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解脱,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明台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发呆。窗外传来汽车的声音,他翻过身看向窗外,一辆黑色轿车驶进了明家老宅的大门。
是大哥回来了。
明台起身走出房间。走廊上很暗,只有楼梯口亮着一盏小灯,明楼穿着那身深色大衣,正把围巾摘下来递给明诚。
“大哥。”
明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还没睡?”
“睡不着。”
“进来吧。”明楼推开书房的门,对他招了招手。
明台跟着走进书房。这间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摆满了书,红木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台灯亮着,照出明楼脸上的疲惫。
明楼把手里的围巾随手搭在椅背上,转过身,打量着明台。
“该说的,阿诚都跟你说了。”
“说了。”明台说,“但我想听大哥说。”
明楼沉默了一会儿,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夜里的弄堂很安静,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几声狗叫。
“上面下了命令,”明楼背对着他说,“你的身份已经不完全安全了,为了你的安全,也为了这边的工作不受影响,必须撤离。”
“第三战区的死间计划已经完成了,”明台说,“日本人那边应该——”
“应该什么?”明楼转过身看着他,“王天风是死了,于曼丽也死了,但你活着。你觉得汪曼春会放过任何一个活口?”
明台不说话了。
明楼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廖先生弄到的证件和船票,你收好。”
“大哥,”明台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去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明楼的手顿了一下。
“哪方面的?”
“全部。”
明楼放下信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小少爷,”他说,这个称呼他一向只在私下里才用,“你想问什么?”
明台张了张嘴,但那些问题堵在嗓子里,一个都问不出来。他想问明楼是不是早就知道死间计划的全部内容,想问明楼在知道王天风要用自己的命去换那个计划的成功时,心里有没有过一丝犹豫,想问明楼在汪伪政府里待了这么多年,还能不能分清自己是人还是鬼。
但看着明楼那双疲惫的眼睛,他什么都问不出口。
“没什么。”他低下头,“我知道了,明天就走。”
明楼点点头,从桌上拿起一支钢笔,在便签上写了个地址递给他:“北平那边的住址,到了之后先安顿下来,有什么事就去找廖先生。”
明台接过那张便签,看了一眼,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走吧,”明楼说,“早点休息。”
明台走出书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明楼已经坐在书桌前了,台灯的光照着他的侧脸,眉头拧着,正在看桌上的文件。
书房的门慢慢合上,明台站在走廊上,听到里面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他忽然觉得,明楼好像一下子就老了很多。
明诚站在走廊尽头等着他。
“走吧。”明诚下巴朝楼梯方向扬了扬,“我送你回房。”
两个人沿着走廊走,墙上的老照片在暗光中显得模模糊糊,只有轮廓看得清。那些都是明家的老照片,有明镜年轻时的,有明楼留学回来的,还有一张全家福,上面有明老爷子和老太太。
明台每次看到那张全家福都会想,如果当年父亲没有死,他现在会不会是另一种活法。
“小少爷。”明诚忽然开口。
“嗯?”
“你真以为大哥送你走,只是为了‘毒蝎’暴露?”
明台脚步一顿。
他转头看着明诚。走廊上光线很暗,明诚的脸有一半埋在阴影里,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光,是他熟悉的,那种不动声色、但什么都看在眼里的光。
“什么意思?”他问。
明诚没有马上回答。他掏出一支烟,叼在嘴上,划亮火柴点燃,吐出一口烟雾。
“没什么意思,”他说,“就是问问。”
“阿诚哥,”明台的脚步慢了下来,看着明诚的背影,“你是不是也瞒着我什么事?”
明诚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每个人都有秘密,小少爷。”他把烟夹在指间弹了弹灰,“大哥有,大姐有,你也有。”
“那你的呢?”
明诚没答话,只是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他转身继续往前走,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明台跟在他身后,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莫名其妙的不安。
他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他刚来明家不久,桂姨对他不好,总是背地里给他穿小鞋。有一次他被打了一下,躲在院子里哭,是明诚找到了他。
“别哭了,”明诚那时候说,他也是个半大的孩子,蹲在明台面前,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递给他,“以后谁欺负你,你就来找我。”
后来明台才知道,明诚在明家待得不容易。他是桂姨的养子,被收养又被嫌弃,在这个家里一直是个尴尬的存在。但明诚从来不在人前表现出来,他总是笑着,笑着接人待物,笑着应付那些来来往往的客人和官员。
阿诚哥的笑,永远让人看不透。
他们走到明台房门口。明诚停下来,把烟掐灭在走廊的烟灰缸里。
“明天我送你去码头。”
“嗯。”
“到了那边,好好照顾自己。”明诚看着他,“凡事小心些,别什么事都写在脸上。”
明台点点头,没说话。
明诚转身要走,但脚步又顿住了。
“还有一件事。”他转过身。
“什么?”
明诚沉默了几秒钟。走廊上安静得能听到墙上的时钟在走,滴答滴答,一声一声地响。
“没什么,”他最后说,“你自己多保重。”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的时候,明台站在门口,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更浓了。
阿诚哥到底想说什么?
他回到房间,坐在床边,把背包里的东西重新翻了一遍。证件,船票,换洗衣服,一把折叠匕首,一封廖先生写的介绍信,都在。
他摸了摸枕头底下,那把勃朗宁还在。
他把枪抽出来,检查了一遍弹夹。七发子弹,一发不多,一发不少。
他想了想,把枪塞进了背包的内兜里。
这把枪跟着他杀过人。它见过鲜血,见过死亡,见过王天风倒下的样子。
明台把背包拉链拉好,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没想到,很快就沉入了黑暗。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迷雾中,周围什么都看不清。雾很浓,浓到伸手不见五指。
有人在雾里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楚。
他朝声音的方向走了一步,脚下的地面忽然变成了一片虚无,他整个人往下坠——
明台猛地睁开眼睛。
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外传来几声鸟叫,弄堂里有人在刷马桶,木桶碰撞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脆。
他坐起来,摸了摸额头,全是汗。
那个声音他听到了,很轻,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他听不清那句话说了什么,但那个声音他认得。
是王天风的声音。
明台洗漱完下楼的时候,大姐已经在厨房忙活了。灶台上蒸着几屉小笼包,白汽腾腾地往上冒,空气里全是面香和肉香。
“快吃。”明镜把一屉小笼包端到桌上,“趁热吃,路上可没这么好的东西。”
明台坐下来,夹起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汤汁滚烫,他烫得直吸气,但还是舍不得吐出来。
“慢点吃。”明镜笑着说,在旁边坐下来,给他倒了杯豆浆。
“大姐,”明台一边吃一边说,“到了北平,我每天都给你写信。”
“别每天写,”明镜说,“不安全,半个月一封就行了。”
“那你给我写。”
“知道了知道了。”明镜端起豆浆喝了一口,又放下,“吃的带上了吗?”
“带上了。”
“钱呢?”
“阿诚哥给过了。”
明镜看着他,像是想把他的样子刻在脑子里似的。
“到了那边,好好待着,”她说,“别到处乱跑,别招惹是非,有什么事就去找廖先生。”
“知道了,大姐。”
明镜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明台把最后一个小笼包吃完,擦了擦嘴,站起来。
“大姐,我走了。”
“嗯。”明镜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从衣架上拿下一条围巾递给他,“戴上,外头冷。”
明台接过围巾,围在脖子上。
“大姐——”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傻孩子,”明镜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围巾的边角,“有什么话留着回来再说。”
明台鼻子一酸,眼眶有点发热。他低下头,把眼泪忍了回去。
“那我走了。”
他转身走出厨房,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明楼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但眼睛没在看报纸。
“大哥,我走了。”
明楼放下报纸,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路上小心。”他说,拍了拍明台的肩膀,“到了那边,给我来个电话。”
“知道了。”
兄弟俩对视了几秒钟。明楼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样,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明台总觉得,大哥今天看他的眼神不太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
“阿诚在外面等你,”明楼说,“去吧。”
明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门外停着那辆黑色轿车,明诚坐在驾驶座上,正在看表。
“上车。”明诚说。
明台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回头看了一眼老宅。明镜站在门口,明楼站在她身后,两个人都看着他。
明诚发动了车。车子缓缓驶出明家老宅的大门,开进弄堂。
明台从后窗看着那扇铁门慢慢关上,大姐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面。
“不回头看了。”明诚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明台转回头,没说话。
车子开上大路。冬天的上海天亮得晚,街上已经有了人,菜贩子推着板车来赶早市,黄包车夫缩着脖子跑在街上,到处是嘈杂的人声和车轮碾过的声音。
明诚开着车,一路上什么都没说。
车开到外滩的时候,江面上的风灌进来,冷得刺骨。
黄浦江上飘着薄雾,几艘小火轮在雾气中慢慢移动,汽笛声断断续续地响着,像是有气无力的叹息。远处外白渡桥的铁架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桥头有日本兵站岗,黄呢子大衣,步枪斜挎在肩上,头戴钢盔,一动不动站在那儿。
江面上几艘日本的炮艇泊在水里,灰色的船体上刷着红日旗,在阴天里显得格外刺眼。
明诚把车停在路边,点了支烟。
“下来透透气。”他说。
明台下车站到江边,风吹得他大衣下摆往后飘。
两个人在江边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阿诚哥,”明台先开口,“你昨晚想跟我说什么?”
明诚吸了口烟,没马上回答。
“小少爷,”他弹了弹烟灰,“你真以为,王天风选你,只是因为你在飞机上救了他一命?”
明台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明诚把烟叼回嘴里,“就是问问。”
“阿诚哥!”明台的声音不自觉提高了些,“你到底知道什么?”
明诚转过头看着他。
“我只知道,”他说,“王天风那个人,从来不会做任何没有算计的事。他把你拉进军统,有他的目的。他让你去执行死间计划,也有他的目的。你想想,他见过那么多学生,为什么偏偏是你?”
明台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
军统训练班里的学员不少,比他背景好的,比他身手好的,大有人在。但王天风偏偏选中了他。
一开始他以为只是因为飞机上的那一次出手相救。但后来经历的种种让他觉得,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你觉得呢?”明诚问。
“我不知道。”明台如实说。
“不知道就别想了。”明诚掐灭了烟头,“王天风已经死了,有些事情,死了就永远没人知道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像是自嘲,又像是在暗示什么。
明台看着他,心里那团迷雾更浓了。
明诚看了看表。
“走吧,该去码头了。”
他们回到车上,明诚发动了车。
明台坐在后座,思绪像一团乱麻。
王天风为什么选他?
这个问题他怎么都想不通。
如果只是因为身手好,军统训练班里有的是身手更好的人。如果只是因为他救过王天风的命,大可不必让他去执行那么危险的任务。王天风有的是办法还这个人情,犯不着搭上这么复杂的计划。
那到底是什么?
明台皱着眉,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车子经过法租界的时候,明诚的车速放慢了一些。
“阿诚哥,”明台忽然问,“你说桂姨当初在明家待过一段时间,还去过东北?”
“怎么想起来问这个了?”明诚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是,桂姨年轻时候去东北待过几年,说是做生意,但谁也不知道她到底做了些什么,后来才回的上海。”
桂姨的事他不是没怀疑过。当年那个女人在明家做事的时候,就有很多地方说不通。她待谁都冷淡,唯独对明家老宅的钟楼特别在意,经常半夜上去。
后来桂姨离开了明家,但明台总觉得她留下了一些东西,一些不应该留在明家的东西。
“前面路口停一下,”明台说,“我想回趟家。”
明诚皱起眉头:“你不是都跟大姐告别过了吗,现在回去干什么?”
“我有个东西落下了。”
明诚停了车,看了他几秒钟,最终还是妥协了:“我在这儿等你,快点回来。”
明台下了车,匆匆往回走。
他心里有个模糊的念头,像是一条细细的线,他怎么都抓不住。
明家老宅的大门关着,他没按门铃,从旁边的小门绕了进去。
老宅的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风吹动树枝的声音。远处窗帘里有灯光透出来,但窗户开了一条缝,想必是大姐还在屋里。
明台压低脚步走进正厅,径直上了二楼。
他来到走廊尽头那扇门前,推开,沿着旋转楼梯往上走。
楼梯又窄又暗,昏暗的光线从头顶的缝隙里透下来,照着脚下一级一级的台阶。
明台的脚步很轻,每一步都带着犹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
钟楼。
这栋钟楼在明家老宅建起来的那年就在了,年代久远,很少有人上去。他小时候上去过几次,后来不怎么上去了。
但桂姨不一样。她隔段时间就会上去一趟,说是看看上面的挂钟有没有生锈。
现在回想起来,她上去看的是钟表吗?
明台推开顶层的门,走进钟楼阁楼。
阁楼不大,到处积着灰,墙壁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中间挂着一只老钟,已经停了,指针指着一个不知道多少年前的时刻。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灰尘的气息。
明台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上那幅陈旧的全家福上。那是一幅油画,画的是一百年前明家老祖宗的全家福,画框边角已经开裂,镀金的边框在暗光中闪着黯淡的光。
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几秒钟。
就是这幅画。
他把画框翻过来。画框背面贴着一层发黄的硬纸板,四周用细钉子钉着。
明台从口袋里掏出折叠刀,挑开四角的钉子。
硬纸板被取了下来。
他的手指碰到了一个油纸包,那张纸泛黄发脆,上面沾着一层细细的灰尘。
他抽出那个油纸包,拆开外面的包纸。
里面有东西掉出来。
明台低头一看,心跳骤然加速。
那是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边角已经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楚上面的两个人。
——王天风和汪曼春。
两个人并排站着,背景是一栋洋楼。王天风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表情严肃,嘴角微微下抿。汪曼春穿着深色旗袍,头发盘在脑后,脸上带着淡到几乎看不出笑意的微笑。
在他们身后隐约可以看见一个写着“南满铁路”字样的招牌,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出来。
王天风和汪曼春的合影。
这两个人怎么会一起合影?
明台把照片翻过来,看到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看起来像是密码。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那不是普通的文字,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些痕迹,确认了这是日军军用密码的符号。
这些符号他见过,在军统训练班里学过一些。但大部分他认不出来,有些符号连看都没看过。
明台的手微微发抖。
他试着把能认出来的符号翻译出来,写在手心里几个字:密码本,第三战区。
他心跳得更厉害了。
明台把照片重新包好,塞进衣服内侧的口袋里。
他要把这张照片带回去研究。
那些密码到底写了什么?王天风和汪曼春——这两个立场完全相反的人,怎么会有合影?
他想起王天风临死前看他的那个眼神——那种释然、解脱,还有最后那一抹他看不懂的东西。
现在他好像有些明白了。
王天风那个笑容里藏着的,可能不是什么释然,而是一个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秘密。
这个秘密,就握在明台手心里。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砰”的一声。
大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从一楼传上来,上了楼梯,越来越近。
明台猛地抬头,冷汗从后背钻出来。
脚步声在楼梯上越来越响。
明台迅速环顾四周。阁楼不大,只有一个小窗,还有一堆杂物堆在墙角。他迅速把那堆杂物重新归置了一下,蹲下身子,藏在角落里。
脚步声在顶层的门边停下了。
明台屏住呼吸,心跳快得像擂鼓。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光线照进来,地面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出现在门口。
明台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人的脚在原地站了几秒钟,像是在观察什么。接着往前走了几步,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到阁楼中央,那人忽然停了下来。
空气安静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明台,”一个女声响起,带着冷冽的笑意,“我知道你在这里,出来吧。”
是汪曼春的声音。
明台的心一沉,后背紧紧贴着墙壁。
汪曼春的声音在阁楼里回荡,脚步声再次响起,踩在木地板上嘎吱作响。
“怎么,还要我亲自请你出来?”
明台咬了咬牙。
就在这时,那个人影走近了那幅全家福。
汪曼春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画框。
“原来如此,”她说,“你找到那张照片了。”
明台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紧紧握着口袋里的油纸包。
“出来吧,明台,”汪曼春的声音带着笑意,“你以为你逃得掉?”
明台深吸一口气。他没有任何选择了。
他摸了摸腰带上的匕首,正要站起来——
忽然走廊上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汪处长!”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我们封锁了码头,明台没有出现,估计还在城里!”
汪曼春沉默了几秒钟。
“没关系,”她说,“我知道他还在明家。他能去哪里呢?”
脚步声重新响起来,但她没有朝着明台藏身的方向走来,而是转了个方向,走到小窗前,推开窗户。
江风灌进来,把桌上的灰尘吹得到处都是。
“告诉特高课,”汪曼春的声音在风里变得有些模糊,“上海各主要交通要道全部封锁。明台插翅难飞。”
她顿了顿。
“还有,把明家老宅方圆三条街全部监控起来。任何人进出,都要查清楚身份。”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是停下,而是离开。
她走了。
但她的人还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等着他。
明台从角落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天已经亮了,但浓雾还没散。街上隐约能看到人影走动,隐约能看到那些穿着黑色大衣的人,三五成群地站在路口,来回逡巡,目光锐利地打量着每一个过往的行人。
汪曼春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而他手里这张照片,可能就是这一切的答案。
也可能,是把他拖进深渊的最后一根绳索。
他必须找到明楼。
只有明楼知道,这张照片到底意味着什么。
只有明楼知道,王天风那个笑容背后,到底藏了多少他不知道的真相。
明台深吸一口气,把油纸包重新塞回口袋,朝着门外走去。
他刚走到楼梯口,一个黑色的身影从走廊深处走出来。
明台的手迅速摸向腰间的匕首。
“别动。”那个声音低沉而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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