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粉色的丝带躺在门厅桌上,金字在六月微风里轻轻晃着。我拿起它,又递了一条给我的伴侣——丝带上印着同一行字:“Not My First Rodeo。”别的丝带写着“军人家庭”“兄弟姐妹”“第一代大学生”,都不属于我们。唯独这一条,像一块老手艺人挂在胸口的勋章,直接把我们钉在了中年父母的位置上。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这间新生报到大厅里,有些家长还牵着更小的孩子,而我们的儿子已经合法成年。他像个刚出洞穴的幽灵,一米八几的个子,破洞牛仔裤,海盗头骨的旧T恤上还沾着他故意弄上去的巨无霸酱汁。我们给他买的大学文化衫,他当抹布一样糟蹋了。我甚至怀疑他是故意的——用一种很轻的方式,把从前的亲子秩序一点点撕掉。
等我从洗手间回来,发现他给自己画了一圈浓黑的眼线。意外吗?一点也不。大学迎新这件事,说到底,就是在茫茫人海里找到自己的同类。那两道粗黑的眼线像一个暗号,在告诉所有经过的人:嘿,过来坐我旁边,我们一起来把系统烧掉。我看到的那一刻,突然懂了——他不是在叛逆,他是在给自己寻找归属。
这个家里不止一个孩子。混合家庭养大的人,总习惯把告别当成一门重复操练的手艺。“Not my first rodeo”——这句话的意思,是你经历过很多场相似的告别,你以为自己早就学会了平心静气。可是当最小的这个也开始打包行李,你才发现那些熟练的动作底下,藏着另一层更脆弱的预感:这一回,是真的要空了。
作为有经验的父母,你可以轻盈地应对一切手续、表格、宿舍清单,甚至可以笑着调侃自己眼角的细纹。但你也逃不掉另一种与之对垒的情绪——你会想起他第一次背书包的样子,想起他拒绝你递过去的伞,想起他故意弄脏你买给他的东西,用这些不配合轻轻推开你。这时候你会恍惚:我们到底是更擅长告老了,还是只是在忍受告老照旧发生?
而那些年轻人呢,他们用破洞、酱汁、眼线,笨拙地宣告自己的独立。这不正是告别的真实样貌吗?一方在练习放手,另一方在练习不需要。两边的动作都不完美,都带着一点刻意的刺。可恰恰是这些粗粝的细节,让你在最后一次牛仔竞技的喧嚣里,认出那股名为“成长”的风是怎么滚烫地吹过你整张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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