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这样的时候:打开电脑,光标在空白页上闪烁,你想写出一个惊艳的开头、迷人的角色、机智的对话,但三句话之后,你停下来了。觉得还不够好,背景还没铺垫够,于是默默合上电脑,告诉自己等构思更完整再动笔。然后第二天,那份冲动就消失了。
我在写作上反复困在这种循环里,次数多到自己都不太想承认。商业世界很早以前就解决过这个难题,他们管它叫MVP——Minimum Viable Product,最小可行产品。这个概念的意思是:别一上来就搭一个完美的东西,先做出一个勉勉强强能跑的粗糙版本,再从这个基础上一点点打磨改进。
我开始把这个逻辑用到故事里。一个故事的MVP只需要弄清楚一件事:某个具体的人,经历了一件具体的事,然后有某些东西因此改变了。这就是骨架。氛围、对话、意象那些东西,都可以之后慢慢添上去。最先要做的,是把骨架摆在页面上,哪怕它只有寥寥几百字。
最难的不是改稿。改稿的时候,你面前已经有一些可以捏塑的东西,那其实挺享受的。真正难的是面对那片空白,那个什么还没出现的瞬间。可一旦你把MVP写出来,那个空白瞬间就消失了,你已经有了一个可以继续推着往前走的实体。
真正让我理解这一点的,倒不是某条写作建议,而是阅读本身。最近我养成一个习惯,试着把每本读完的书压缩成一句话。不是概括,也不是提炼主题,而是找到那根骨架——如果没有它,这本书就不再是这本书了。
有一天晚上在中央线上,我满脑子还在想《挪威的森林》,于是试了一下:“一个年轻人失去了他最爱的两个人,然后缓慢地决定,到底要不要回到活人的世界里。”就是这句话了。这就是村上春树那三百页小说的根。读着它,我不觉得是在简化这本书,反而像是终于看清了整栋房子到底建在什么上面。
我用这个方法去拆别的书,然后是电影。小津安二郎的《长屋绅士录》坍缩成这样一句:“一个不情愿的女人收留了一个被抛弃的男孩,两人都不知道怎样才能说出,原来他们彼此需要着。”那个在银幕上冒着热气的茶壶、那段空无一人的走廊,全是从这一句话里长出来的。
我反复发现一个事实:我最钦佩的那些书和电影——那些文笔最美、结构最精妙的——竟然可以被压缩成近乎难堪的简单。那种简单不是缺陷,恰恰是托起一切的基础。
当我开始能在别人的文字里看见这种骨架时,也终于慢慢能在自己的文字里找到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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