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索记忆,今人的所谓“自印本”,我最早“收”到的应该是山大老教授孟祥才的《忆师·忆友·忆故人》这本,时间应该在2017年前后。孟老先生搞这个,彼时还是很“潮”,底下应该有年轻人助力,所以不仅有装帧精雅的纸本成书,还特意发布电子版到了Z网,广而告之让人免费下载。在那个时候,我算首次听闻“自印本”这个概念。当时觉得这玩法很新鲜,自然也想不到,这可能就是一种新趋势,今后的文坛学界,“自印本”会越来越流行,越来越普遍。
我以为,“自印本”是很特殊的,也很有当下特色。它既不同于花钱给出版社买书号的“自费本”,也并不等同于到小区门口“文印店”一毛钱双面粗糙印制的“打印稿”,性质应该更接近传统古籍中抄写工致且版本精良的“家藏稿”。它从头到脚,一切都是“书”的形式了,只是未正式刊刻或出版而已,在具体说就是缺张版权页。最近这些年,我亲眼见过好些“自印本”,名人非名人的都有,印制得都非常漂亮,布面精装、圆背锁线、超感纸珠光纸、典雅纹莱妮纹、星光膜触感膜镭射膜布纹膜哑膜亮膜、烫色镭射刷边书边,什么花样都有。据说,这已经是个很大的产业,一大批书业高手干脆辞职接这种私活,好比当代版陶子麟饶星舫,根本不愁没生意。我想,现在的“草鹭定制”,或许也可以理解为当今“自印本”新兴行业的龙头老大。想前些日,见到武汉“书话家”王成玉老先生,他很苦恼抽屉那几部书稿出不来,本地出版社某编辑给的回复是“这两年市场惨淡,社里对一些可以做可以不做的一律不做了”。王老师很为此沮丧,我就是当面劝他“想开点”,不如学范笑我,搞搞“自印本”的。看他的回应,是不置可否,可能还是无法接受自身心爱的作品,自降身价到“妾身未分明”,永远处在身份模糊状态的。对于多数文人而言,要堪破这一点,还是很难的。
至于好端端的书,为何会自甘沦落为“自印本”,原因不外有四:一,形格势禁出不来,这个不多说大家也心领会神,前面孟祥才老先生那本就是显例,本来您老忆旧就忆旧呗,却要大谈特谈谈戚某禹王某水啥的,这种“百无禁忌诸邪回避”的忆法,只怕最自诩胆大有魄力如李昕都不敢接盘的;二,版权有问题无法出,比如前些年“钱学圈”内部搞的《钱锺书日记》以及《容安馆札记》,就是钱锺书杨绛夫妇遗产执行人吴学昭卡在那,吴老阿姨风刀霜剑严相逼,整得陆灏他们彻底没辙,钱学家们只能退而“自印”,无奈到跟搞地下工作似的;三,这是目前最普遍的,就是出版社不景气,你不是易中天陈平原,既测不准销量,又没有大学课题项目资助,不愿意冒险给你出,而那些作者们“慧业文人,名心难化”,辛辛苦苦写的书出不了死不瞑目,“正如邯郸梦断,漏尽钟鸣,卢生遗表,犹思摹拓二王,以流传后世”,最后实在无路可走了,只能私下弄了;四,这也是最后一种,当是最出人意料的,即有些作者品味不凡,要求也高,对出版社装帧设计啥的不满意,本身又不图名和利,索性自己设计制作个几十部,搞得精美如艺术品,也成了高价礼品,自己插架赏玩亦或者送于同好看看了,这也是一种文人式的风雅与潇洒。前些年布衣书局、范笑我、王稼句整得那些本子,可能就是这个样子,如今坊间也是一册难求,价格炒得很高,穷而上进如我是想看始终买不起。
据我所知所见,现在的知识界,好些人都在搞“自印本”,似乎渐渐成为一种潮流。在上述具体四条原因之外,我想还有一个“最根本”横亘着,那就是如今出书太麻烦了,经常麻烦到让人抓狂。即便是你大名人,出版社也肯给你出,可从交稿到拿到书,往往都要两三年以上,十年八年出不来的比比皆是。这种“熬”法是很让人无语的,也会让急于见书的作者等不下去,寻思着另谋途径。话说我有一位朋友,曾参与翻译了一部学术名著,出版方每每信誓旦旦“很快就出”,可他们交稿时间那是在2012年啊,整整12年都过去了,青椒都熬成了老蕉了,整一出“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他现在就怕等成“盖棺有期、出版无日”的亲历版了。再还有,也是与书籍市场太衰微有关,即过去出书不仅可以博名,实际也很有利可图,运气好点是可以“吃版税”的。而今呢,除非你是马伯庸余华那一级别,指望靠出书拿版税过上悠哉悠哉,“抛书闲倚小窗前,坐看流云去复还”的日子,那是不可能的幻想了。我认识一位随笔名家,书陆续出了数十本了,销量看似也很可以,论优势只怕要超过九成九的作者,可我前几年曾冒昧问及版税问题,他也是直言相告,具体情况不便在此公开说,大抵是收益直线下降,根本不够吃饭云云。我想倘若出书已无利可图,对于很多人包括名家来说,“自印本”也会成为不错的选择。花三五千块钱,做一本极其漂亮的书,装帧全凭己意,内容上又不必忍痛删改,俨然是出书目前最优选了。
晚上看“著名女史”姚峥华的文章,看到90多岁的学界名宿袁伟时老先生,这两年居然也在出“自印本”,我不免有些意外。他好像还每年都搞一本,作为“寿辰礼品”分赠友好。袁老先生“出此下策”,主要原因自然是出不来,或许也有点“时不我待”的焦虑,盖以前尚可曲线转港台,可以快马加鞭速出,现在也不好办了,君不见秀威们也开口闭口要钱了,看他们这些年出来的书,品味也不见得多高,差不多直接打回“小作坊”原形。但袁公的态度很好,他说要坚持“说真话、说自己想说的话”,可如此一来,就只能让“自有其命运”的书“走自己的路”了。
2026.6.11,晚于湖畔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