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师杰弗里·塞德利克第一次看见那个纹身时,一定是狠狠愣了一下的。那张他对着迈尔斯·戴维斯按下的快门,那个光影的切角、脖颈的倾斜,几乎原样地、带着墨青的颗粒,烙在了另一个人的皮肤上。不是致敬,不是灵感,一眼看过去,就是同一张照片。
你大概也有过这样的时刻——你花了很久磨出来的一个东西,字、画面、一段旋律,被另一个人拿去,大大方方地贴在自己的作品上,然后告诉你,不,这不一样。你想大声喊出来:这明明就是同一张。可是你往四周看,周围的人想了想,点了头。他们看你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太较真的人,好像在说,至于吗,不就是借鉴了一下。
塞德利克没有沉默,他把那个纹身师告上了法庭。纹身师叫凯特·冯·D,把迈尔斯·戴维斯的照片变成了一个黑色的、细细的、带有她签名的图案。对摄影圈、对版权圈的人来说,答案毫无悬念:它就是一张未经许可的复制。可是,当它走进法庭,走进陪审团的眼睛里,这件看起来无比清晰的事,忽然变得模糊了。陪审团最终认定:纹身和照片,并不构成“实质性相似”。
不是“像不像”的问题,是法律上的那种相似。这个认定几乎掐断了一个创作者的直觉判断——你明明觉得那就是你的东西,法律却说你没有证据。更让人心里发凉的是,连法官都无法重审这个结论,因为有更早的判例像一堵墙挡在前面:根据第九巡回法院长期使用的“内外测试法”,法官不能去质疑陪审团在版权侵权案里的视觉判断。也就是说,你的眼睛看到了,但你张不了嘴。
那种无力感,像极了你在感情里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却找不到一个能被承认的证据。你看见冷淡、看见回避、看见敷衍,可对方只是说,你想多了。你没有“实质性相似”,你连委屈都变得不那么理直气壮。
案子在地方法院和三人法官小组手里走了一轮,始终没有翻动那个结论。可是,最近一件事让这个被卡住的局面突然动了。第九巡回法院的首席法官玛丽·H·穆尔吉亚在6月9日罕见地发了一道命令:这个案子,将由全院11位法官重新审理。在2024年,第九巡回法院收到了625份这样的申请,最终只有9宗案子走到了这一步。这个动作本身就告诉所有人一句话:事情不是那么理所当然的,需要让更多人再听一遍。
这种被重新听见的可能,对于一个创作者来说,也许比判决本身更让人能喘一口气。你等的不是一定赢,而是有人愿意认真看一看,看见那种明明白白的相似,看见你的作品和那个纹身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需要的,是一个不被程序挡在门外的机会。
塞德利克和许多摄影师一起,正守在那个机会的门前。他们太清楚了,如果一张被完整复刻进皮肤的照片都不能被认定为侵权,那被侵蚀掉的远不是一笔赔偿,而是“作品属于我”这个最基本的安全感。创作者最怕的不是被模仿,是被模仿之后,所有人都觉得这不算什么。
所以你盯着那两张图看,把所有的成见放到一边,只问自己眼睛看到的:它们到底是不是同一张照片?这个问题,每一个曾被拿走东西的人都曾经默默问过自己。答案一直都在,只是有时候,你需要一个法院的重新开庭,才能让你相信,你的感觉,不是你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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