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坐火车,我什么也没想,只是看着窗外。

经过村庄的时候,树开始多起来。它们一棵挨着一棵,长得并不整齐,却都有一种往上冲的势头。你一眼看过去,会觉得它们在比谁更高,谁先够到天。可看久了,你又隐约感到,那不是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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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火车驶进城市,树消失了,挤入视野的是一栋栋高楼。那些楼也是往上长的,甚至比树更用力。玻璃幕墙互相映照,每一座都想从轮廓上就赢过旁边那座。那一刻,我忽然想:树和楼,都朝着同一片天空在使劲,可它们使的,真的是同一种劲吗。

树只管自己长。春天来就抽枝,秋天来就落叶,不着急,也不瞥旁边的树一眼。它没有“我必须比谁高”的念头,只是站在原地,把根扎深,把季节接住。它长,是因为长是它的本能,不是为了赢。

而楼不一样。楼的每一层,都有人画过图纸,有人计算过高度,有人反复比较过竞品。楼的生长里,满满都是人的野心。那是另一种力量:我们想要更好、更大、更被人看见。这种力量推着我们不断往上,有时候让人忘了问一句——我这样长,是我自己真的想长,还是只是不想矮人一头。

那次在火车上,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和楼,心里突然被什么牵了一下。我们这些在感情里、生活里拼命赶路的人,有多少时候,是在做那棵安静的树,又有多少时候,是在做那座焦虑的楼?你盯着别人的进度,觉得自己慢了,于是加快脚步。你看见别人被晒出来的幸福,就怀疑自己的关系是不是哪里缺了一角。你甚至可能,正用别人的尺子,量自己的日子。

树不会这样。树从来不关心旁边的树是不是比自己早发芽,花开得是不是比自己艳。它知道成长这件事,说到底,只能自己完成自己。可人很难这样。人活在关系里,活在比较里,会被一种无形的推力裹挟,觉得“不够高”就等于“不够好”。于是你在一段关系中,可能也在不停地“盖楼”:想要更多安全感,想要更确定的回应,想要一个可以拿出去说得出口的未来。这些本身没有错,但如果你盖这座楼,只是为了向别人证明些什么,那它盖得再高,地基也是虚的。

那次旅程让我想明白一件事:成长的方向,比高度重要。你是在像树一样,顺着自己的节奏,慢慢长出属于自己的形状;还是在像楼一样,追着一个别人设定的天际线,把自己一层一层往上叠。两种都辛苦,可只有一种,会让你在某个深夜停下来的时候,心里是安稳的。

我们都得往前走,都得变高变大,这没什么不对。但也许我们可以学着,在有些时刻像树那样,给自己一点静默的耐心——不必因为谁比你快了,就慌;不必因为暂时看不见结果,就觉得自己在原地踏步。你真正要较劲的,不是旁边那棵树,也不是隔壁那栋楼,而是你有没有朝着自己相信的方向,一寸一寸地活着。

火车继续往前开,窗外交替着田野和城市。树和楼都在往天上赶路,像极了一个一个的人。只是有的人,赶着赶着,就成了树;有的人,盖着盖着,就忘了为什么出发。你问自己一句:我现在的生长,是树木的生长,还是只为了给谁看的建造。这个问题不急着回答,但得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