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儿子恨父亲对不起母亲,有个妻子恨丈夫眼里没她,那位丈夫恨妻子不是自己想要的女人,而他们的小女儿,恨那个忙于收拾烂摊子的妈妈顾不上自己。苦毒就这么传下去,像一场没有尽头的接力赛。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版本,我能说清楚的只有我的那一份。我尝过苦毒的滋味,那不是一种情绪,更像是一种慢慢浸泡你的溶液。那段时间,我用尽力气想在那个新家里被看见、被接纳,可一切努力都像石子丢进深井,没有回响。公平地说,那是他们第一次与儿子自己选择的陌生人生活,我也是第一次去适应一个全新的处境和陌生的文化。那还不是我的家,人与人之间隔着的不只是门,还有一整套的相互期待和必然落空的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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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待落空之后,失望就沉淀成羞辱、难过和愤怒。每一次不被肯定的瞬间,都像在心上拧一颗螺丝,越拧越紧,我的怨恨就这样被一点一点养大了。当一个人确信自己的存在不被珍惜时,那种情绪就会长成一棵只需一滴露水就能活下来的野草。我从没想过它会扎根那么深,直到无助感变得越来越频繁,频繁到我再也无法假装看不到它。我开始变得刻薄,感觉自己被困在一个不想待的地方,却找不到任何改变的可能。

那种苦毒会在不同的时刻以不同的方式渗出来。有时候是在那些曾经用话语伤过我的人面前,突然就控制不住眼泪,哭了又觉得丢脸。有时候是每次不得不去见那些在早期扮演过某个角色的人时,胃开始痉挛,手心冒汗,心好像被拧紧了发条,随时会断。其实那些触发点可能早就不如从前尖锐了,可我的反应却把场面弄得更糟,像在用锥子捅棉花,明明棉花已经没刺了,我却还在用力。

我花了几年才知道,这股苦涩不止在情绪和念头里蔓延,它正在一点点啃掉我看待自己的眼光。早晨醒来,我累得不是身体,是对“怨恨”这个感觉本身感到疲惫。我终于决定推开它,一点缝隙都不再给它留。不是没关系了,是我受够了。我告诉自己,这一次一定要变。

可是怎么变呢?学着原谅、学着放手、学着疗愈——所有的自助指南都这么说。可我很久以前就已经原谅过那些人了,我以为我做完了功课。每次原谅之后我以为会有变化,结果新的情境一来,念头又像漩涡一样把我卷进去,原来的痛根本没被消化,只是被藏进冰箱,随时拿出来还是那股酸腐味。我才明白,我的苦毒一直没走,是因为我还在期待——期待那些人明白他们的话到底造成了什么。

所以我决定停下来。不再期待别人能自动看清自己的言语划过的伤口有多深。不再用期待去喂养那根藤蔓,哪怕它缠住脖子也幻想别人会先松手。当我掐断那个“应该”、那个“理应”之后,苦毒才开始褪去它的颜色,像一块被反复揉洗的旧布,虽然还有褶痕,但终于不再滴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