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刷到那条新闻的时候,手指定住了几秒。
屏幕上的曲线还在涨,播报员用一种不带感情的语调念着:“每日新增受害女性人数……”
你啪地关掉了页面,在心里补了一句:那个拉高统计数字的人,是我。
但你从来没想过要成为统计数据里的一个点。这世上谁会在十七岁的时候,幻想自己将来变成一张冰冷的图表?
可这件事,没让你选。
你开始发现,最难对付的不是身体上的淤青——那些迟早会褪。最难对付的,是你脑子里那个声音。它像一台坏掉的收音机,反复重播同一个片段:某个表情,某句语气飘忽的话,某个你试图忘记却不断被脑内重映的瞬间。你试过一切办法让它闭嘴。你把头发打湿,重新剪一层刘海,企图从镜子里走出来的那个人,和你毫无关系。你比平时更认真地护理发卷,用护发素一层层裹上去,把某一部分自己连同泡沫一起冲进下水道。
但卷发是会打结的。
像你的思绪一样,绕进去就出不来。你在那些弯弯绕绕的纠缠里迷了路,然后你得翻过一团团被想象出来的烈火,走过一座座摇摇晃晃的吊桥,再对付几个守在桥头的怪物,才能在夜里安全地躺回自己的床上。躺在那里,你觉得自己终于可以不怕闭上眼了。你觉得大脑终于放过你了,那些强行闯入的画面,那些“被强制重播”的片段,终于不再入侵你的睡眠。你也不用再半夜惊醒,下意识把手伸向床头那部亮度调到最低、电量只剩百分之四的手机,用刷不完的信息流来假装自己的注意力还受控制。
但你猜怎么着?
等一下。你突然觉得,事情好像没那么严重。你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夸张了,是不是你又犯老毛病了。你这个人最擅长的事,就是在脑子里把事情反反复复地展开,一直展开到连最初的剧情都看不清为止。然后你还不过瘾,你开始对每一个细节进行强迫性审视,甚至凭空捏造出一些新的细节来,让整件事看起来更像一个需要被反复分析的重大事故。嗯,一定是这样,你想,一定是自己又在脑内加戏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别的可能。
因为爱就是爱。
爱有什么错呢。你对自己说。爱的本质是好的,出发点总归是好的,只要出发点是好的,过程中的那些不对劲,大概都可以被划归为“你想多了”。你开始试着说服自己,那个拉高统计数字的人,不是你。那些让你半夜不敢闭眼的画面,那些让你站在镜子前认不出自己的瞬间,那些让你不停泡在浴室里企图洗掉一点什么东西的冲动——统统没有发生过。是你太敏感,是你又在把事情往最坏的方向想,是你天生就擅长把一段感情里最普通的磨损,解读成不可饶恕的伤害。
你看,承认“自己可能被爱伤到了”,比承认“自己没有被爱”更让人害怕。因为后者只需要愤怒,前者却需要你在漫长的自我怀疑里,一点点辨认出镜子里的那张脸——那个剪了刘海、护了发卷、以为自己可以翻篇了的人。你的大脑很聪明,它知道走哪条路最省力:否认,否认,然后重新改编一个让现实更容易下咽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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