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对着空气说了句话。说完就后悔了。那句话是:“你能不能等等我?”空气没理我,灯也没闪,时间还是往前走。我突然意识到,我等太久了。
你有没有过这种时候?觉得自己还不够好,还不够格,总觉得得先把所有窟窿补上,才能正式走进你的人生。补上性格里的缺陷,补上那些没说出口的道歉,补上一份清晰到能说服所有人的职业规划。补到你能理直气壮地对自己说:好了,现在你可以活了。可是,窟窿越补越多,你发现你永远在准备期,永远少一点勇气。
我问自己,如果回到过去,只能改变自己身上的一件事,会是什么?一个观念,一种惯性,某个根深蒂固的“我应该”。问完我就在心里骂自己:又在审判了。我对自己太擅长审判了,像一台二十四小时不停机的审视机器。每一次回放,都能揪出哪里做得不够好。有时候我甚至说不出具体错在哪,这让我更沮丧——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我为什么不能聪明一点?为什么我这么懒?这种明知自己在糟蹋人生却又不想去修正的感觉,像一种微妙的罪过,让我觉得自己连请求生命停一停的资格都没有。
我居然要求那么稀有、那么不可能的东西等我。等着我变成“配得上活着”的人。等着我找到对的信念、对的情绪、对的时机,等着我把所有“应该”的填空题做完,把周围所有乱七八糟的东西修复,把自己也修复。然后,我才肯迈入我的黄金时代。在那个时代里,我充满勇气,就算看起来像个傻瓜也不觉得丢脸,就算爱到极致像某种膜拜也不怕被人笑,就算生活再怎么摔打我,我也不会松手。我把这整个画面在脑子里放了很多遍,每一遍都附注一句:等我,再等我一下。
我对生命说,等我学会放下,否则你会变成一间堆满悬而未决的道歉的仓库。而我才十七岁。我对生命说,等我搞清楚那条路怎么走——就是我整个职业生涯该绕着转的那条路,还有那个能让我在时间流逝里感到融化感的意义。我得找到那个理由,那个能让时间变得柔软的东西。我还没原谅那么多人,道歉的话还卡在喉咙里,愤怒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干了什么,我统统不知道。快乐可以先排队等着,等我把这些理顺了,再跟它一起登场。我还有那么多事没做,它们躺在一个叫“总有一天”的清单上渐渐发霉。
可万一那个“总有一天”根本不出现呢?万一所谓“对了的时机”来的时候,敲门的是死神,那怎么办?我要跟死神说什么?对不起,你再等等,我还没活过。死神会像生命那样好说话吗?甚至,生命的耐心,会不会从头到尾只是我脑补出来的一个幻觉?因为时间根本没停过,它没给我喘息,也没给转折。它到底有没有等过我?还是说,“没准备好”这种念头只存在于我自己的脑子里——一个我自己搭建的避难所,一条谎话,一条锁链,一张我自己编的网?
我想象中,死神会慢慢把空洞黑暗的眼睛转向我,说:“你生下来不是为了准备好去活,你生下来就是为了活的。你把所有时间都锁在‘还不够’和‘等更好’的笼子里,我在旁边全看见了,我看见你在死真正到来之前,就已经在活成一个死人。”
这话太沉了。但我居然被它叫醒了。最近我才看清,自己浪费了多少时间去等一个早就到手的东西——所谓“对的时刻”。我一直以为生命会像排球比赛那样,暂停一下等我站好位再发球。但我们不是永远站在场上的,正因为不永远,才值得开始。所以,去活吧。用任何一种不完美的方式,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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