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二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汴河里的冰凌还没化尽, 便有一骑快马踏碎了陈州城的晨雾。
马背上的差役扯着嗓子喊:“周家村的周明远,省试第三名, 明经科进士及第——”
这一嗓子喊过,半个陈州城都醒了。 周家村那个穷得叮当响的书生,当真中了。
消息传进周家村时,周明远的父亲周德茂正在院子里修耧车。
他手一抖,铁锤砸在拇指上,血珠子冒出来, 他却嘿嘿笑了,笑得满脸褶子挤在一处, 转身就往灶房里喊:“她娘,把那只芦花鸡宰了! 明远中了!我儿中了!”
灶房里的周母愣了好一会儿,油锅烧得冒了烟才回过神来, 手忙脚乱地端下锅,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她蹲在灶台边,一边抹泪一边念叨: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我儿苦了这些年,总算是熬出头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早就聚满了人。
周明远的妻子沈氏正蹲在井台边洗衣裳, 听见消息时木槌脱了手,骨碌碌滚到沟里。
她没去捡,双手在围裙上擦干了,站起来朝村外官道望了望, 嘴角慢慢弯起来,眼眶却红了。
嫁过来四年,她跟着周明远吃糠咽菜, 大冬天的洗衣裳洗得满手冻疮,没跟公婆红过一次脸。 如今,总算是盼到了。
周明远是三天后回到村里的。
一身青布袍子洗得发白,背着个旧书箱, 脚上的布鞋磨穿了底,哪有半分新科进士的气派。
可村里人还是夹道迎他,族长亲自在祠堂摆了酒席, 杀了两头猪,比过年还热闹。
沈氏在灶房帮了一天的忙,切菜切得手指头酸,却一直笑着。
等到夜里散了席,夫妻俩回了西厢房, 她才细细问他这一路的辛苦。
周明远握着她的手,看着她指尖上的冻疮疤痕,声音有些哑: “这些年,苦了你了。”
沈氏摇头,把油灯拨亮了些,说:“不苦。往后就好了。”
他们都不知道,往后不但没好,一场大难已经走在路上了。
半个月后,一封书信从京城送到了周家村。
送信的是汴京城里赵太傅府上的管家,骑着高头大马, 带着四个随从,排场大得很。
周德茂接过信时手都在抖,他不识字, 颠颠地跑去找族长。
族长戴上老花镜一看,脸色就变了—— 赵太傅在信中说,久仰周明远才学出众, 愿将次女许配为妻,备下了三千两银子的嫁妆, 还许诺保举周明远入翰林院做编修。
族长念完信,周德茂的嘴巴半天没合拢。
三千两银子,翰林院编修,赵太傅的女婿—— 这三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翻来滚去,像三块滚烫的炭火, 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一把抓住族长的袖子:“我家明远已经娶了沈氏,这可如何是好?”
族长捋着胡子想了半晌,叹了口气: “沈氏过门四年,无所出,这便是个由头。
虽说这话不好听,可赵太傅那样的人家,得罪不起,也错过不起。”
周德茂咬了咬牙,把手里的旱烟袋往鞋底上一磕:“我明白了。”
当天夜里,他把周明远叫到正屋,关上门, 开门见山地说了赵太傅提亲的事。
周明远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爹,我已经有了妻子,沈氏嫁给我四年,跟我吃尽了苦头, 如今我中了进士就要休她,天理不容,良心也过不去。”
周德茂一拍桌子:“什么天理良心?沈氏过门四年,肚子没动静, 犯了七出之条!
再说了,赵太傅是什么人?那是当朝国丈的亲弟弟,权倾朝野! 你得罪了他,别说翰林院进不去,这进士的功名保不保得住都两说!”
周明远梗着脖子:“那我也不能休妻。功名没了就没了, 我做不了那忘恩负义的人。”
周德茂气得浑身发抖,抄起门后的扁担就要打。
周母听见动静跑进来,死死抱住他的胳膊,哭道: “有话好好说,好好说,别打孩子——”
沈氏也听见了,她站在西厢房门口,隔着院子听着正屋里吵嚷的声音, 手脚冰凉。
她慢慢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没有哭出声。
接下来几天,周德茂像变了个人。
他不再跟周明远吵,反倒和颜悦色起来, 天天让周母给沈氏炖鸡汤,说她瘦了,该补补身子。
沈氏受宠若惊,端着碗的手直发抖。
周明远看在眼里,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这个一辈子在土里刨食的庄稼人, 认准了的事,绝不会轻易放手。
果然,第四天早上,周德茂请来了族长和几位族老, 在祠堂里摆下了香案。
周明远被人叫去时,看见香案上摆着笔墨纸砚, 还有一张写满字的纸,心里咯噔一下。
族长的脸色很难看,他拿着那张纸,念给众人听—— 是一封休书。
上面写着沈氏过门四年无所出,自请下堂, 周家补偿纹银五十两,另送两亩水田作为安家之资。
周明远浑身血都涌上了头,他冲上去要撕那张休书, 却被两个族中后生按住了肩膀。
周德茂站在香案前,冷冷地看着他: “你要是不签,我就把这休书送去县衙,告沈氏不事舅姑。
你想想,是你自己写休书体面,还是让官府判她出堂体面?
不事舅姑的罪名传出去,她后半辈子还怎么做人?”
沈氏不知什么时候被叫来了,她站在祠堂门口, 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衫,头发整整齐齐地挽着髻, 脸上没有泪,也没有怒。
她看着周明远,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 “明远哥,你就签了吧。
爹说得对,我……我不能耽误你。”
周明远像被抽去了骨头,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他红着眼睛看着沈氏,声音嘶哑: “你说什么胡话?我什么时候嫌你耽误我了?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这辈子都是!”
沈氏别过脸去,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周德茂不耐烦了,他走到沈氏面前, 把那封休书和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塞进她手里: “沈氏,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我也不是那狠心的人。
这两亩水田的地契也给你,你回你舅舅家去, 往后嫁不嫁人都随你。
明远的前程耽误不起,你体谅体谅我们做父母的。”
沈氏攥着那几张纸,指节发白。
她慢慢抬起头,看了周明远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说不出的东西,像秋天的深潭, 表面平静,底下全是暗流。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祠堂,走出了周家村。
周明远挣开按着他的两个人,冲出去追, 可跑到村口就停下了。
官道上空荡荡的,沈氏已经走远了, 只有路边的榆钱树落了满地,风一吹,骨碌碌地滚。
他蹲在路边,哭了很久。
沈氏走后的第三天,周德茂就催着周明远上京。
他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又跟族人借了二十两银子, 凑了一百两,让周明远体体面面地进京。
周明远一句话也不说,收拾了书箱, 穿上了那件新做的青绸袍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德茂站在村口,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信不过沈氏舅舅家会善待她,可他更怕错过赵太傅这门亲事。
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庄稼人,好不容易供出个进士, 他不能让儿子的前程断送在自己手里。
周明远到了汴京,却没有去赵太傅府上。
他在城南一条偏僻的巷子里租了间小屋,每日闭门不出, 谁都不见。
赵太傅派人来请了三次,他都称病推脱了。
赵太傅是何等样人,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派人一打听,便知道周明远已经休了妻,却迟迟不肯上门, 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这小子,不愿意。
赵太傅没有发怒,反倒笑了。
他对身边的幕僚说:“这个周明远倒是有几分骨头, 比那些趋炎附势的强。
不过嘛,骨头再硬,也硬不过官场上的规矩。”
他让管家给周明远送去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翰林院编修的缺,本官替你留着,但只留到端午。
端午之前你若不来,这个缺便给别人了。”
周明远看完信,把信纸在烛火上烧了, 灰烬落在砚台里,他用清水化开,研成了墨。
然后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三封信。
第一封信,他寄给了自己在国子监读书时的同窗—— 现任陈州通判的苏仲和。
信上写的不是什么正经事,只是叙旧, 说自己如今到了汴京,人生地不熟,想请苏仲和帮忙打听一个人。
第二封信,他寄给了沈氏。
信上写了很多话,写了又撕,撕了又写, 最后只留下了一行字: “你且在你舅舅家住着,少则一月,多则两月,我来接你。”
第三封信,他寄给了自己的母亲。
这封信写得最长,密密麻麻写了四页纸, 叮嘱母亲每日去沈氏舅舅家看一眼,问问沈氏吃得好不好, 睡得好不好,受了委屈没有。
信的末尾写着:“娘,你告诉爹,让他别急着跟赵太傅那边回话, 一切等我消息。”
三封信寄出去后,周明远便开始在汴京城里走动起来。
他没有去赵太傅府上,而是去了瓦舍勾栏,去了茶楼酒肆, 去了城东的相国寺、城西的会仙楼。
他穿着那件青绸袍子,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见人就笑, 三杯酒下肚就跟人称兄道弟。
不出十天,整个汴京城的纨绔子弟都知道了—— 新科进士周明远,是个浪荡子,天天在花街柳巷里混, 见了漂亮姑娘就走不动道。
消息传到赵太傅耳朵里,他皱了皱眉,没说话。
又过了五天,周明远做了件更出格的事。
他在会仙楼喝醉了酒,跟人争一个唱曲儿的姑娘, 把对方的鼻子打出了血。
被打的那人也不是等闲之辈,是枢密院王副使的小舅子。
王副使一状告到了开封府,周明远被关了三天, 还是赵太傅派人去捞出来的。
赵太傅这回是真生气了。
他把周明远叫到府上,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你一个明经科的进士,做出这等下作事来, 不怕丢尽了朝廷的脸面?
本官真是瞎了眼,怎么会看上你做女婿!”
周明远跪在地上,满脸愧色,唯唯诺诺地说: “太傅息怒,太傅息怒。
晚辈……晚辈是因为这些日子心中烦闷,才借酒浇愁。
晚辈休了发妻,心中愧疚难安,又怕配不上太傅家的千金, 所以才……”
赵太傅冷哼一声:“愧疚?早知愧疚,当初就别休。
如今休也休了,人也没了,你在这里装什么痴情种子?”
周明远抬起头,眼眶红了: “太傅有所不知,晚辈的发妻沈氏,被休后回了她舅舅家。
她舅舅是个赌徒,把晚辈给的那五十两银子和两亩水田的地契全输光了, 如今逼着她改嫁给一个六十岁的土财主做小。
沈氏不肯,她舅舅就把她锁在柴房里,不给吃不给喝。
晚辈派人去打听过,是真的……都是晚辈害了她。”
说着,他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哭了起来。
赵太傅的脸色变了几变。
他盯着周明远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 “你这是要本官替你出头?”
周明远猛地抬起头,又摇了摇头,苦笑道: “晚辈不敢。晚辈自己的孽债,自己还。
只是……晚辈想求太傅一件事,若太傅肯答应, 晚辈肝脑涂地,报答太傅的恩情。”
“说。”
“晚辈想借太傅一千两银子,去把沈氏从她舅舅手里赎出来, 给她置办一处安身之所,让她后半辈子有个着落。
只要沈氏安顿好了,晚辈心里没有挂碍了, 一定全心全意对待太傅家的小姐,绝不敢有二心。”
赵太傅放下茶杯,沉吟良久。
他倒不是心疼那一千两银子,而是觉得这个周明远倒也算有情有义——
虽然行事荒唐了些,可对糟糠之妻还有这份心, 说明不是那狼心狗肺的东西。
这样的人,用得好,比那些溜须拍马的强。
“一千两银子,本官借给你。”赵太傅说, “不过你记住,安顿好沈氏之后,你便是我赵家的女婿, 往后一切都要听本官的安排。
你若再做出那些荒唐事来,休怪本官不讲情面。”
周明远连连磕头谢恩,千恩万谢地拿着银票走了。
他没有骗赵太傅,沈氏的舅舅确实是个赌徒, 确实把那五十两银子输了个精光,也确实逼着沈氏改嫁。
这些事情都是真的,周明远派人去陈州打听过, 一封一封的信把实情送到了他手上。
可他也没有全说实话。
他拿着赵太傅的一千两银子,没有直接去找沈氏的舅舅, 而是先去了陈州,找到了同窗苏仲和。
苏仲和是陈州通判,主管一州的司法刑狱。
周明远把沈氏舅舅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说了, 苏仲和拍案而起:“逼良为妾,私禁他人,这是重罪! 你等着,本官这就派人去拿他。”
沈氏的舅舅被关进大牢的那天,周明远亲自去了沈氏舅舅家, 把沈氏接了出来。
沈氏瘦得脱了形,手腕上全是绳子勒出的淤青, 看见周明远的那一刻,她愣了好久, 然后扑进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周明远抱着她,眼眶也红了,声音却稳稳的: “别哭了,都过去了。我来接你回家。”
他从赵太傅给的一千两银子里拿出三百两, 托苏仲和帮忙,在陈州城郊买了一处小院、二十亩良田, 都记在沈氏名下。
剩下的七百两,他一分没动,原封不动地包好了。
然后他写了一封信,连同那七百两银票, 一起送到了赵太傅府上。
信上写得很简单:“太傅厚恩,晚辈铭感五内。
然晚辈思来想去,终不能负糟糠之妻。
沈氏为晚辈受尽苦楚,晚辈若弃她而娶太傅之女,与禽兽何异?
七百两银子完璧归赵,晚辈欠太傅的,这辈子还不完, 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太傅。
翰林院编修的缺,晚辈不争了。”
这封信送出去的当天夜里,周明远就带着沈氏离开了陈州。
他没有回周家村,也没有去汴京, 而是去了淮南西路一个偏僻的小县城——
那是苏仲和的老家,苏仲和帮他找了一处房子, 又托人给他在县学里谋了个教书的差事。
周德茂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他在家里砸了三只碗、一张桌子, 指天骂地地咒周明远是忤逆子,是败家子, 是把祖宗的脸丢尽了的东西。
周母坐在灶房里,一边烧火一边偷偷笑,被周德茂看见了, 又是一顿臭骂。
可骂归骂,日子还要过。
周德茂骂了三天,第四天早上,他背着一袋干粮, 一声不吭地出了门。
周母问他去哪儿,他说:“去淮南,看看那个忤逆子死了没有。”
他走了八天,一路打听,终于找到了那个小县城。
他到的时候正是傍晚,夕阳把县学的青瓦屋顶染成了金色。
周明远正坐在院子里教几个蒙童念书,声音不高不低, 念的是《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沈氏端着一碗热汤从灶房出来,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愣住了。
然后她放下碗,小跑着过去,喊了一声“爹”,眼泪就下来了。
周德茂站在门口,看着沈氏瘦削的脸、 她手腕上还没褪尽的淤青, 看着院子里那几个穿着补丁衣裳的蒙童, 看着周明远教书的背影。
他站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 蹲在门槛上,把旱烟袋点着了,吧嗒吧嗒地抽。
那天夜里,周德茂在县学里住下了。
他睡在东厢房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里他爬起来,蹲在院子里,对着月亮抽了一袋又一袋的旱烟。
周明远听见动静,披着衣裳出来,蹲在他旁边, 父子俩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周德茂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那个赵太傅,没找你麻烦吧?”
周明远愣了愣,摇摇头:“没有。
赵太傅虽然权势大,但也是个要脸面的人。
那七百两银子他收了回去,后来也没再找过我。
我听说他把女儿许给了王副使的儿子,就是那个被我打破鼻子的。”
周德茂“嗯”了一声,又说: “你娘让我带了一罐子腌菜,搁在灶房里了。
明天……明天我就回去了,家里的麦子该收了。”
周明远鼻子一酸,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出来一个字:“好。”
周德茂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在月光下看着儿子那张瘦削的脸,忽然说了一句: “你做的……也对。”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 慌慌张张地回了屋,“咣当”一声关上了门。
周明远蹲在院子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抬起头,看见东厢房的窗户纸上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 那点灯光晃了晃,灭了。
他知道,父亲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眼睛一直睁着。
此后的日子,周明远再也没有回过官场。
他在那个小县城里教了一辈子的书, 把县学从三个蒙童教到了六十多个学生, 其中还出了两个进士。
沈氏给他生了三个孩子,一儿两女。
大儿子长大后也考中了举人,却没有像父亲一样辞官不做, 而是去了西北边陲做了一个小小的县令, 清廉正直,造福一方,老百姓叫他“周青天”。
周德茂后来再也没有逼过周明远什么。
他每年秋收后都会背着干粮去淮南住几天, 看看孙子孙女,吃几顿沈氏做的饭,跟周明远喝两盅酒。
他从来不提当年休妻的事,周明远也从来不提。
父子俩坐在院子里喝酒的时候,说的话越来越少, 可那酒喝得越来越慢,每一口都咂摸很久, 像是在品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氏的那罐子腌菜,周明远吃了整整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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