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至大年间,云南行省大理府东边有个沙溪镇, 镇子坐落在苍山余脉的山谷里,一条黑惠江从镇前流过。

镇上最气派的宅子姓乐正,主人乐正德,五十来岁, 家里开着三间商铺、两百亩水田,是沙溪镇首屈一指的大财主。

乐正德有钱,可名声不好。

他家的佃户交租,谷子扬了又扬,斗口抹了又抹, 一石租谷能被他扣下两斗。

他还放印子钱,利滚利,多少人家被他逼得卖儿卖女。

镇上人背后叫他“乐正刮皮”,意思是他刮地皮能刮出油来。

这年秋天,乐正德忽然得了一种怪病。

起初只是身上发痒,抓一抓就过去了。

后来越来越重,浑身长满了红疹子,奇痒难忍, 抓破了皮流黄水,结了痂又痒,痒起来恨不得把皮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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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请了十几位郎中,有说是湿疹,有说是血热,有说是中了毒。

药吃了一箩筐,汤药、膏药、药浴全试过,不但没好,反而更重了。

乐正德痒得在床上打滚,把被褥都撕烂了。

乐正德的老婆孟氏急得团团转,到处求神拜佛,烧香许愿。

可乐正德的病一天比一天重,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眼窝深陷,皮包骨头。

这天傍晚,一个老道路过沙溪镇。

老道六七十岁,花白胡须,穿着一件灰布道袍, 背着一个破褡裢,手里拄着竹杖。

他在镇口的大槐树下歇脚,跟卖豆腐的王老四讨水喝。

王老四端了一碗凉茶给他,顺嘴说起镇上乐正财主的怪病。

老道喝了茶,问:“这个财主,平时为人如何?”

王老四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说: “道长,您可别往外说。这位乐正员外,钱是多,可心太狠。

前年他把西沟子那一带的佃户租子涨了五成, 好几家交不起,被他收了地,赶了出去。

有一家姓角的,老汉被他逼得跳了江,媳妇带着孩子不知去了哪里。

还有,他放印子钱,利滚利,有个木匠借了他十两银子, 三年滚成五十两,还不起,被他打断了腿。”

老道听了,叹了一声,说:“解铃还须系铃人。

他的病,药石难医,根子不在身上。”

王老四不懂,老道也不多说,起身往乐正家走去。

乐正家的门房见是个老道,本想赶走, 老道说:“贫道云游四方,略通岐黄之术。

听说贵主人患病,特来一试。”

门房通报进去,孟氏正愁没处求医,赶紧请了进来。

老道进了乐正德的卧房。

乐正德躺在床上,盖着薄被,浑身挠得没有一块好皮, 脸上也全是血痂。

老道看了看他的舌苔,把了脉,又问了病情发作的时间。

乐正德说,这病是去年秋收后得的,先是痒, 后来越来越重,如今连觉都睡不着。

老道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问: “员外,你这两年,有没有做过什么亏心事?”

乐正德脸色一变,但随即强作镇定,说: “道长,我行得正坐得直,有什么亏心事?”

老道微微一笑,说:“既然员外不肯说,贫道也就不多问了。

不过,贫道有一句话,员外听了若觉得有理,不妨一试—— 你这病,吃药吃不好,找人找得好。”

乐正德问:“找什么人?”

老道说:“你想想,这世上谁最盼着你死?

你让他活着,你这病就好了。”

说完,老道也不收诊金,背起褡裢走了。

乐正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一夜。

谁最盼着他死?那些被他逼得家破人亡的人。

角老六——被他涨租子逼得跳了江; 木匠佟三——被他打断了腿,如今不知死活; 还有好几家被他收了地的佃户,背井离乡,流落在外。

乐正德越想越怕,怕的不是病死,是怕这些人真的回来找他算账。

孟氏见他愁眉不展,问他老道说了什么。

乐正德说了,孟氏叹道:“你呀,这些年做的是有些过分。

要不,你去找找角老六的家人,该赔的赔,该还的还。

就算病不好,心里也踏实些。”

乐正德犹豫了几天,身上的痒实在忍不了, 让管家去打听角老六家人的下落。

角老六死后,老婆带着一个女儿改嫁到了山那边的鹤庆县, 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乐正德备了五十两银子,亲自去找角老六的遗孀。

角老六的老婆姓羊,看见乐正德,吓得浑身发抖, 以为他又来逼债。

乐正德扑通跪在地上,说:“嫂子,我对不起角老哥, 对不起你们一家。

当年涨租子的事,是我贪心。

这五十两银子,您收下,算是我赔罪。”

羊氏不敢接,乐正德把银子放在桌上,磕了三个头,走了。

他又去找木匠佟三。

佟三住在镇外一个破窝棚里,瘸着一条腿, 靠给人编竹篮度日。

乐正德找到他时,佟三正蹲在地上编篮子, 看见乐正德,眼睛红了,抄起扁担要打。

乐正德跪在他面前,说:“佟三哥,当年那笔账, 是你借了十两,我滚到五十两,是我不对。

你的腿是我让人打断的,我这辈子还不了。

这里有五十两银子,你拿去养伤。

还有,我请了最好的跌打郎中,明天就来给你看腿。”

佟三举着扁担,半天没落下来。

他把扁担一扔,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乐正德也哭了。

乐正德回到家里,身上的痒忽然轻了一些。

他又让管家把当年被他收了地的佃户名单找出来, 一家一家去退赔。

有的已经搬走了,他就托人打听,辗转找到,送上银子。

有的死了,他就找到他们的后人,赔礼道歉。

银子花出去不少,可乐正德心里反而踏实了。

说来也怪,他每了结一桩旧账,身上的痒就轻一分。

等他把所有亏心事都弥补了一遍, 身上的红疹子竟然全消了,皮肤光滑如初,连疤痕都没留。

乐正德病好后,像变了个人。

他把租子降回了原来的数,印子钱不放了, 还拿出银子重修了镇上的桥,在桥头立了一块碑, 刻着“赎过桥”三个字。

第二年春天,角老六的女儿从鹤庆来看他。

她叫角小妹,十八九岁,背着包袱,走了两天山路, 找到乐正家。

她跪在大门口,给乐正德磕了三个头。

乐正德赶紧扶她起来,问:“孩子,你这是做什么?”

角小妹说:“乐正伯伯,我娘让我来谢您。

您给我家的银子,我娘看了病,治好了。

她还让我告诉您,她不恨您了。”

乐正德听了,老泪纵横。

那个老道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

有人说他是终南山上下来的高人, 有人说他是角家请来的, 还有人说他根本不是什么道士,是角老六的鬼魂变的。

可不管怎样,乐正德的病确确实实好了。

多年以后,沙溪镇的人提起这事,总要叹一句: 解铃须系铃人。

你系下的疙瘩,得你自己去解。

吃药吃不好的病,心病还得心药医。

乐正德要是死不认账,那身痒怕是能痒他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