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赡部洲大唐国东都香山寺居士太原人白乐天,年老病风,因身有苦,遍念一切恶趣众生,愿同我身,离苦得乐。由是命绘事,按经文,仰兜率天宫,想弥勒内众,以丹素金碧形容之,以香火花果供养之。一礼一赞,所生功德,若我老病苦者,皆得如本愿焉。

本愿云何?先是乐天归三宝、持十斋、受八戒者有年岁矣,常日日焚香佛前,稽首发愿,愿当来世,与一切众生,同弥勒上生,随慈氏下降,生生劫劫,与慈氏俱,永离生死流,终成无上道。

今因老病,重此证明,所以表不忘初心,而必果本愿也。慈氏在上,实闻斯言。言讫作礼,自为此记。时开成五年三月日记。

文献出处:收录于《全唐文》第七部 卷六百七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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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居易一生作诗三千余首,写尽民生疾苦、山河风月、官场浮沉,可他藏在心底最柔软、也最遗憾的文字,全都写给了一个名叫湘灵的民间女子。

这段横跨三十余年的爱恋,没有宫斗纠葛,没有刻意煽情,只有士族门第的高墙、慈母以死相逼的无奈、少年初心不改的执念,以及两个普通人,终究败给时代的终生遗憾。

一、初见:故里相逢,少年动心(782年,白居易11岁,湘灵7岁)

建中三年,战火四起,年少的白居易跟随家人躲避战乱,迁居宿州符离。邻家有一幼女名湘灵,眉目温婉,灵动可人,二人朝夕相伴,青梅竹马,一同长大。

年岁渐长,情愫暗生。贞元七年,十九岁的白居易望着窗前佳人,提笔写下《邻女》,直白落笔满心欢喜:

娉婷十五胜天仙,白日姮娥旱地莲。
何处闲教鹦鹉语,碧纱窗下绣床前。

彼时少年意气,爱意坦荡,他从未想过,这份始于年少的心动,会困住自己一辈子,也会耗尽湘灵一生的光阴。

二、离别:孤身赴前程,山海寄相思(798年,白居易27岁)

贞元十四年,白居易为求取功名、奔赴京城应试,不得不离开相守多年的符离故土,告别挚爱湘灵。

前路漫漫,此去不知归期,离别即是长久相望。一路西行,思念翻涌,他一连写下三首诗,字字皆是不舍与牵挂,无一字言爱,却句句都是深爱。

登高回望故乡,心上人独守西楼,相思入骨,写下《寄湘灵》:

泪眼凌寒冻不流,每经高处即回头。
遥知别后西楼上,应凭栏干独自愁。

长夜无眠,孤枕寒凉,惦念远方之人,写下《寒闺夜》,共情她独处的孤寂:

夜半衾裯冷,孤眠懒未能。
笼香销尽火,巾泪滴成冰。
为惜影相伴,通宵不灭灯。

最后写下千古动情的《长相思》,许下此生最赤诚的誓言,不求功名荣华,只求岁岁相伴:

人言人有愿,愿至天必成。
愿作远方兽,步步比肩行。
愿作深山木,枝枝连理生。

他想和她比肩同行,生死相依,可少年不知,在森严的士庶鸿沟面前,凡人的誓言,脆弱不堪。

三、求而不得:金榜题名,难娶心上人(800年,白居易29岁)

贞元十六年,白居易一举高中进士,年少登科,前程大好。

功成名就之后,他第一件事,便是向母亲坦诚心意,恳请迎娶湘灵。

可这门亲事,从一开始就注定行不通。

白居易出身官宦士族,世代衣冠,属于上流士大夫阶层;湘灵只是一介布衣庶女,无家世、无门第、无士族根基。盛唐门第观念根深蒂固,士族子弟迎娶寒门庶女,即为失类,会被朝野耻笑,甚至彻底断送仕途,连累整个家族清誉。

白居易母亲态度决绝,以母子断绝关系、以死相逼,强硬阻拦二人往来。

一边是生养自己的至亲母亲,一边是律法世俗无法逾越的门第高墙,一边是此生挚爱。年轻的白居易,拼尽全力,依旧无能为力。

这场还未开始的婚事,彻底破灭。

四、妥协:奉旨成婚,心永留白(809年,白居易37岁)

九年拉扯,九年抗争,白居易始终不肯妥协,迟迟不肯婚配。可岁月催人,母亲施压从未停止,官场流言四起,万般无奈之下,三十七岁的白居易最终妥协,遵从母命,迎娶名门杨氏之女。

他拥有了世人眼中门当户对、体面周全的婚姻,一生与妻子相敬如宾,无争吵、无矛盾,却唯独没有爱意。

洞房花烛,阖家圆满,人人都道白居易婚姻顺遂,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生最想娶的人,终究没能娶回家;心底最重要的位置,永远空留给了湘灵。

五、中年重逢:少年情侣,白发相逢(815年,白居易44岁,湘灵40岁)

元和十年,宰相武元衡遇刺,白居易直言上书触怒权贵,被贬江州司马。人生跌入低谷,前路迷茫失意,失意赶路途中,他意外偶遇了阔别十七年的湘灵父女。

时隔十七年,世事天翻地覆:

他早已娶妻生子,身在官场,满身风尘与白发;

她依旧孤身一人,四十岁终身未嫁,守着年少初心,孑然一身漂泊人间。

没有后世杜撰的对话,没有刻意煽情的对白,只有相见那一刻,满眼沧桑,满心遗憾。少年离别,中年相逢,故人依旧,缘分尽断。

万千心绪难以言说,白居易提笔写下《逢旧二首》,写尽半生遗憾:

我梳白发添新恨,君扫青蛾减旧容。
应被傍人怪惆怅,少年离别老相逢。

久别偶相逢,俱疑是梦中。
即今欢乐事,放盏又成空。

相逢恍然如梦,短暂相见之后,依旧要各自奔赴前路。重逢带来片刻慰藉,转头依旧是永别。

六、余生思念:念念不忘,无处寻人(824年,白居易53岁)

长庆四年,五十三岁的白居易,时隔多年再次重回符离故里。

故地依旧,风景如初,可旧日伊人,早已不知所踪。

这是他最后一次寻找湘灵,从此山水不相逢,故人彻底消失于茫茫人海。

晚年的白居易,褪去官场锋芒,看淡人间浮华,却始终放不下年少那场遗憾。深夜独坐,风雨潇潇,满心旧事翻涌,写下千古断肠的《夜雨》:

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
我有所感事,结在深深肠。
乡远去不得,无日不瞻望。
肠深解不得,无夕不思量。
况此残灯夜,独宿在空堂。
秋天殊未晓,风雨正苍苍。
不学头陀法,前心安可忘。

他终究无法看破红尘,无法斩断前尘过往。这一生读过万卷书,行过万里路,见过世间万千人,唯独年少遇见的湘灵,终生难忘。

七、暮年相伴:眼前歌舞满堂,心仍念旧人(828-839年,白居易56岁-67岁)

寻湘灵不得之后,白居易晚年定居洛阳履道里,远离朝堂纷争,辞官闲居,日日诗酒歌舞为伴。身为中晚唐高阶文官,蓄养家姬是当时士族文人通行的生活常态,合乎时代礼制,并非风流薄幸。他府中姬侍众多,最知名、最受疼爱的二人,便是善歌的樊素,善舞的小蛮。

樊素歌喉婉转,最擅唱《杨柳枝》,一曲清歌动洛阳;小蛮身姿轻盈,腰肢纤细,舞姿曼妙动人。白居易看着朝夕相伴、鲜活明媚的两位佳人,写下千古名句,流传至今:

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

眼前有婉转歌声,有翩跹舞姿,人间烟火温柔,唾手可得。旁人皆羡慕白居易晚年闲适,美人在侧,无忧无虑,可只有他自己清楚:眼前万般风月,皆不是心底年少之人。樊素与小蛮治愈了他官场半生的疲惫,却填不满湘灵留下的空洞。

岁月催人衰老,白居易晚年体弱多病,风疾缠身,自知时日无多,不愿耽误两位正值芳华的少女,最终忍痛遣放樊素、小蛮归家。送别心爱侍姬之时,他满心不舍,写下《不能忘情吟》,字字皆是离别之痛:

鬻骆马兮放杨柳枝,掩翠黛兮顿金羁。
马不能言兮长鸣而却顾,杨柳枝低眉而低垂。
予非圣达,不能忘情,不免又作此词。

他坦言自己终究是凡人,做不到无情无念。送走樊素小蛮之后,暮年庭院空空,宴席散去,孤身独处时,思念再度翻涌,又作《春尽日宴罢,感事独吟》:

五年三月今朝尽,客散筵空独掩扉。
病共乐天相伴住,春随樊子一时归。

繁华落尽,歌舞停歇,送走了身边相伴多年的人,余下孤身与病痛相伴。热闹散去之后,夜深人静,他想念的依旧不是眼前陪他度日的佳人,而是年少符离,那个再也寻不到踪影的湘灵。

太行按:

白居易的墓志铭是李商隐写的,他甚至愿意给李商隐当儿子,很有可能李商隐干了他一生想干却没有干的事情。李商隐娶了自己想娶的女人,却被视为叛徒,成为党争的牺牲品。白居易临终最终全套官衔(会昌六年,846年,离世当年):太子少傅(分司东都)、刑部尚书(赠官)、上柱国、冯翊县开国侯。

生前在岗实职:太子少傅 分司东都(核心本职)

  • 本职名义权责:东宫副职导师,辅佐太子修身、管理东宫礼仪教化,属于东宫最高层文官;
  • 关键限定:分司东都(洛阳):唐朝洛阳留守官员,彻底无实权、不参与长安中央朝政、不分管任何实务,只领高薪、保留高官身份,属于朝廷安排的高级养老闲职。

太子少傅(分司东都)≈ 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退休二线、高配闲职)

品级对应国家副国级,待遇拉满、俸禄极高,有极高政治地位,但是没有行政决策权、不处理日常政务,就是朝廷给元老重臣的高配养老岗

死后追赠官职:刑部尚书(赠官)

刑部尚书 ≈ 中央政法委书记 + 司法部部长 + 最高人民法院院长(合并正职)

手握全国司法生杀大权,实权极大,可惜白居易死后才获此头衔,只是身后荣光。功勋勋爵:上柱国

纯功勋荣誉,无官职、无实权、只加工资和身份,唐代最高等级军功/事功勋爵。

现代对标:共和国勋章获得者(国家最高荣誉勋章),代表朝廷认可一生功绩,不分管任何工作,只彰显地位。

爵位:冯翊县开国侯

世袭贵族爵位,有食邑税收,无行政权力

县侯,低于国公、郡公,属于中层高阶爵位。

现代对标:国家级终身荣誉院士+终身财政津贴,享受专属经济待遇和社会尊崇,不管政务。

用这些,换一个湘灵,你干不干?世间八苦,怨憎会、爱别离。乐天晚年愿意见弥勒,大概是明白了一些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