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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畔的春风,从东南角新开的门里涌进张宅,张承宗也从地里回来了。刚进院门,绿珠就从堂屋里迎了出来。她手里捏着一张大红烫金的帖子,脸上的神情却不像高兴的样子。

“承宗,你瞧瞧!”绿珠把帖子递给他。

张承宗接过来一看,是丘府的帖子。帖子用的是上好的红纸,上面烫着金粉的花纹。帖子上说,祝夫人做东,三日后在太皇河边的桃园办春游会,请绿珠夫人一同前去赏花。

张承宗笑了出来,把帖子在手掌上拍了拍:“我说什么来着?改门真是改了运气。祝夫人相请,是看重咱们家!”

绿珠没有接他的话,转身往堂屋里走。张承宗跟了进去,见她坐在椅子上,把帖子搁在桌上,也不打开看,只是望着院子里新发的梧桐叶子出神。

“怎么了?”张承宗在她旁边坐下,“一早晨就不见你高兴!”

绿珠回过头来,看着他,声音平静:“我不想去!”

张承宗一愣。他没想到绿珠会这么说。去年冬天,祝小芝托人给绿珠捎过话,那时绿珠还说过,等开了春去丘府坐坐。怎么如今帖子送到门上,反倒不去了?

“为何?”张承宗问。

绿珠把帖子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放下:“承宗,祝夫人的春游聚会,名为赏花,实则是各家互通消息、互通有无的议事会。你说,咱们家如今有什么跟她们互通的?”

这话说得实在。张承宗沉默了。

绿珠接着说:“去年春游会,我去了。那时咱们刚从府城回来不久,家里虽然比不得从前,可几百亩地还是有的。我坐在那些夫人中间,听她们说田地、说租子、说买卖,我还能插上几句话,跟她们有来有往!”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今年不一样了。咱们家只剩二百来亩地,油坊没了,买卖停了,连后两进院子都空了。我去了,跟她们说什么?说咱们家改了一扇门?说咱们家新雇了两户长工?说咱们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每月算计着花银子?”

张承宗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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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祝夫人看重咱们,是因为你和她夫君丘世裕交情好。你和丘世裕从小一块儿长大,情分在。可你我心里都清楚,如今咱们家不比从前了。去赴宴,就是承人家的人情。人情这东西,欠了容易,还起来难!”

张承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她说的句句在理。

绿珠轻轻叹了口气:“承宗,我不是怕丢人。我是觉得,咱们如今的日子,就该踏踏实实过。那些富家夫人们走动,车马要好,衣裳要新,首饰要体面,到人家家里去,还要带些拿得出手的礼物。这些对她们不算什么,可是对咱们……”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张承宗已经听明白了。

张承宗伸手握住绿珠的手。她的手粗糙了不少,指节上有干活的茧子。从前她的手白净细嫩,弹得一手好琴,写得一手好字。如今琴早就不弹了,字也写得少了,倒是洗衣做饭、缝补衣服,样样都做得好。

“你若不想去,就不去!”张承宗说,“只是祝夫人那边,怎么回复?她亲自下的帖子,总不能不理不睬!”

绿珠想了想:“祝夫人冰雪聪明,我就回复说身体不舒服,正在家里调养。她自然就明白咱们的意思了!”

张承宗点点头。他知道绿珠不是身体不舒服,只是心里不舒服。他也不再劝,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在春风里轻轻摇晃。

“那这帖子,我让人送回去?”张承宗问。

绿珠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不用送回去。写个回帖就行,说不胜荣幸,奈何身体不适,不能赴约,祝各位夫人赏花尽兴!”

张承宗应了一声,走到书案前,铺开纸写了一行字,又停下来,看着绿珠说:“你说,祝夫人会不会不高兴?”

绿珠摇摇头:“祝夫人不是那样的人。她看事情通透,不会因为这点小事不高兴。再说了,咱们不去,她也能省一份心。你想想,她做东,光接待这些夫人就够忙的了,少一个是一个!”

张承宗把回帖写好了,又念了一遍给绿珠听。绿珠点点头,从抽屉里找出一个信封,把回帖装进去,用浆糊封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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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家里的小厮送去吧!”绿珠把信递给张承宗。

张承宗接过信,却没有马上去叫人。他站在堂屋门口,看着绿珠好一会儿。

“绿珠!”他叫了一声。

绿珠抬起头。

“委屈你了!”张承宗说,“要不是家里败落了,你也不至于……”

绿珠打断了他:“夫君,你说什么呢。咱们有地,有院子住,有饭吃,有什么委屈的?”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是真真实实的:“我只是想明白了,与其花心思去应付那些场面,不如踏踏实实把家里的事做好。后两进院子空着,我正带着婆子们收拾,等收了麦子正好做库房。新雇的两户长工,我跟他们说好了,就安排在后面住,这样有人守着院子,干活也便当!”

张承宗听着,心里又酸又暖。他把回帖交给小厮,嘱咐送到丘府去。小厮又把回话带了回来:祝夫人说知道了,让夫人好好养着。绿珠听了,只是笑笑。

下午,绿珠带着两个婆子去收拾后两进院子。这两个院子空了快一个月了,墙角长了野草,屋顶有几处漏了雨,地上积了些尘土。

绿珠挽起袖子,和婆子们一起拔草、扫地、擦窗。她的动作利索,一点没有从前夫人的娇气。婆子们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敬重她。

张承宗去地里看了一圈麦子回来,见绿珠还在后院忙活,头发上沾着草屑,脸上灰一道白一道的,却笑得很舒坦。

“你歇歇吧!”张承宗倒了碗水递给她。

绿珠接过碗,一口气喝了半碗,擦了擦嘴角:“不累。这两进院子收拾出来,能派大用场!”

小芝接到回信,看了一遍。帖子上只写了短短几行字,大意是身体不适,不能赴约。字是张承宗的笔迹,但祝小芝听得出来,这语气是绿珠的。

她放下回帖,轻轻叹了口气。正要说话,门外丫鬟来报:“桃夫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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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刘桃子已经风风火火进了院子。她是来帮祝小芝操办后日春游会的。

“姐姐,我来了!”刘桃子进了门,把竹篮放在桌上,“这是早熟的桃子和杏,先给姐姐尝个鲜!”

祝小芝请她坐下,让小蝶去倒茶。刘桃子一眼便看见桌上摊着的大红帖子和拆开的回帖,随口问道:“帖子都送出去了?可都答应了?”

祝小芝把茶碗往她跟前推了推:“都答应了,只有一家回说不来!”

刘桃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哪一家?”

“张家的绿珠夫人,说身体不适,在家调养!”

刘桃子放下茶碗,轻轻“哦”了一声,没有接话。

祝小芝又说:“我估摸着,不是什么大病。她家前些日子刚改了门,想来是日子正紧巴着,不愿多花银子抛费!”

刘桃子望着窗外出了一会儿神,才说道:“我虽只见过她两面,却觉得她是个有主意的人。我听世安说过一回,说她父亲原是朝中的官,犯了事被抄了家,她流落到了永平府,在酒楼里卖唱时与张承宗相识!”

祝小芝点点头:“不错。他们俩回来的时候,张家的老太爷还在。老太爷嫌绿珠的出身,不让他们进门。张承宗就带着她在外面租房子住,两人吃了不少苦。后来张老太爷身子不行了,才松了口,让他们回的家!”

“不容易!”刘桃子叹道。

“谁说不是呢!”祝小芝接着说,“她到了张家以后,张家接连遭了好几件难事,家业一天天地败。换了一般人家的女眷,早就慌了,可她倒沉得住气,日子该过还得过,从来不往外头诉苦!”

刘桃子点点头:“这样的女人,才叫人心里敬重!”

祝小芝把玩着手里的茶碗:“前几日张承宗请了吴大才去看宅子的风水,吴大才让他家把大门改了!”

刘桃子笑了笑:“改门也好,讨个吉利。穷则变,变则通!”

“可改门容易,改日子难!”祝小芝放下茶碗,“我猜绿珠不来,不是因为真身体不好。她是明白人,知道自家如今的境况,不愿硬撑着跟咱们这些人家走动。应酬就要花银子,她家的底子我知道,去年冬天买炭都紧巴巴的,这几十两银子对她不是小数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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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桃子道:“说白了,她是想踏踏实实过自己的日子。她家如今最要紧的,是把日子安定下来,不是跟咱们这些夫人凑热闹。这份清醒,比什么都值钱!”

祝小芝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春光正好,桃花落了满地,粉的白的铺了一院子。

“太皇河边的女主人里,绿珠是最传奇的。论起来,她受过的苦比咱们都多,可她的腰杆比谁都直。一个人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还能稳稳当当走下去,就是活得最明白的人!”

刘桃子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嫂子,你说得对。这样的春游会,咱们每年都办,少了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如把省下的点心送她家一份,也算是个心意!”

祝小枝摇了摇头:“不必送,她不会收的!”

刘桃子想了想,说:“也是,那就别打扰她了!”

祝小芝转过身来,看着刘桃子:“桃子,咱们这些人家日子都过得去。可有时候我想,日子过得好不好,不在有多少产业,在人。有人有金山银山,日子还过不安生。有人守着几亩薄田,倒过得坦坦荡荡!”

刘桃子望着她:“姐姐,你今天怎么这么多感触?”

祝小芝摇摇头,坐回椅子上,拿起绿珠的回帖又看了一遍。回帖上的字规规矩矩,一笔一画,不卑不亢。

“没什么!”她说,“就是忽然想通了,这世上的人,各有各的活法。能守住本分的,都是贵人!”

小蝶又端了新沏的茶进来,把凉了的茶撤下。祝小芝端起新沏的茶碗,热气氤氲而上,遮住了她的脸。

刘桃子也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慢慢饮了一口。两人没有再说话,但心里都觉得,这个春游会虽然少了一位客人,却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

绿珠不知道自己被人这样议论。她从后院回来,洗了手和脸,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衫,坐在廊下,看着张承宗在院子里修补一架破旧的犁。

张承宗一手扶着犁,一手拿着锤子,叮叮当当敲得很有节奏。他的额头上沁着汗珠,在夕阳下闪着光。他敲了几下,抬起头来,朝绿珠笑了笑。

绿珠也笑了,对她来说,日子这样过,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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