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多世纪岁月流转,尘世烟火更迭无数,可孙玉成的心底,始终藏着一片葱郁的雨林。那片位于西双版纳橄榄坝的橡胶林,承载了他最滚烫的青春,也留下了他一生难以释怀的愧疚与遗憾。年过七旬的他,定居北京数十年,每当夜深人静,总会想起西双版纳的烟雨、飘香的芭蕉,还有那个淳朴善良的农场姑娘彭春英。回首十年边疆岁月,他总自嘲自己是个懦弱且无情无义的人,辜负了一片深情,亏欠了一生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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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的夏天,燥热的北京褪去了往日的喧闹,上山下乡运动的浪潮正处在高峰期,那年6月份,十七岁的初中生孙玉成带着少年的懵懂,积极响应国家号召,告别父母亲人,告别熟悉的北京胡同,随着知青队伍千里迢迢奔赴云南西双版纳,扎根橄榄坝农场,成为一名农场工人。
当时的橄榄坝农场,远离都市喧嚣,是一片待开垦的热土,也是一片条件艰苦的荒芜之地。初到农场,湿热的雨林气候扑面而来,蚊虫肆虐、山路崎岖、湿气深重,让从小生长在北方的孙玉成极度不适。特别是艰苦的吃住条件,更是令大家无所适从,住的是透风漏雨的草棚,吃的是盐巴汤泡饭,但所有奔赴边疆的知青都没有退路,落地生根、开荒建设,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最初的日子,是日复一日繁重的体力劳作。孙玉成他们一帮十六七岁的北京知青和农场老工人并肩作战,开启了最艰苦的垦荒工作。砍坝烧荒是第一道工序,茂密的野生灌木、杂乱的草木遍布山野,他们手持锋利的砍刀,顶着毒辣的烈日,一刀一刀砍除荒草灌木和参天大树,之后焚烧清理土地。漫天的烟尘熏得人睁不开眼,汗水浸透衣衫,手上很快磨出水泡。好在老职工对新来的北京知青格外关照,令孙玉成他们少吃了不少苦头。
垦荒之后便是修梯田、挖树穴、栽种橡胶树。西双版纳是我国橡胶种植的核心产区,一棵棵橡胶树,是边疆发展的希望,也是农场工人的责任所在。山间地势崎岖,开垦梯田全靠人力,挖土、平整、垒埂,每一步都耗费巨大体力。挖树穴更讲究分寸,深浅、间距都有严格标准,不能有半点马虎。
经过一段时间的劳动锻炼,孙玉成渐渐褪去了北京少年的娇气,咬牙坚持着日复一日的劳作,从一开始的疲惫不堪、手脚酸痛,慢慢变得熟练坚韧,慢慢成了能扛重活、能吃苦耐劳的农场知青。
橄榄坝农场分场七队的队长姓彭,工友们都喊他彭队长,彭队长是农场人人敬重的老骨干。这位地道的湖南汉子,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携带家眷来到的西双版纳,是来支援边疆建设的。近十年来,他扎根雨林、建设农场,见证了橄榄坝从荒山野岭变成胶园的过程。彭队长为人正直宽厚,对待队里的知青更是格外照顾,像长辈一样包容呵护着远离家乡的年轻人。
彭队长家中有个小女儿名叫彭春英,比孙玉成小四岁。孙玉成初到农场时,彭春英才上小学五年级,是个眉眼清秀、腼腆乖巧的小姑娘。远离故土的孙玉成,在陌生的南国异乡倍感孤单。闲暇之余,他常去彭队长家中串门,彭队长夫妇热情淳朴,总能给他些许温暖。
每次来彭队长家串门,总能看到彭春英在认真写作业。有初中学历的孙玉成便主动帮彭春英检查作业,教给她正确的写字姿势,还帮她补习功课,讲解难题。年少的彭春英乖巧听话,静静听他讲解知识点,偶尔抬头看看这位温和的北京大哥哥,眼里满是敬佩。
日复一日的相处,彭队长夫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愈发喜欢这个踏实肯干、心地善良的北京知青,待他如同自家孩子一般亲近。
时光匆匆,三年艰苦的垦荒种树岁月悄然走过。1972年秋天,农场岗位调整,彭队长特意将吃苦耐劳、踏实稳重的孙玉成安排到队里的猪场,担任饲养员。相较于田间开荒种树的野外劳动,猪场的工作虽繁琐肮脏,却相对自由轻松,也算是队长对他的一份偏爱和照顾。
巧合的是,没多久,初中毕业的彭春英也来到猪场,和孙玉成一起当了饲养员。那时的彭春英刚满十六岁,但她早已褪去孩童的稚嫩,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一米六的匀称身高,眉眼清亮、面容清秀,皮肤是雨林滋养的温润白皙,性格依旧开朗大方,她淳朴善良,做事勤快踏实,格外招人喜欢。
猪场的工作细碎又辛苦,挑芭蕉杆,割青草,挑水清理猪圈,样样都是体力活。可彭春英从不怕脏怕累,事事抢着干。每天天刚蒙蒙亮,她就早早起身,扛起扁担去林间砍挑芭蕉杆,沉甸甸的扁担压在肩头,她从不叫苦。猪圈污秽潮湿,她总是主动清理打扫,把圈舍收拾得干净整洁。日常挑水拌料、喂食起圈,她也总是抢在前面,默默替孙玉成分担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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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这个温柔又坚韧的姑娘日复一日地付出,孙玉成心中满是感激。远离家乡的孤独岁月里,彭春英的陪伴、体贴与善良,像夜晚的月亮,一点点照亮了他枯燥的知青生活。他渐渐喜欢上了这个淳朴善良、勤劳能干、不图回报的湖南姑娘,而朝夕相伴的相处中,彭春英也早已对这个知书达理、踏实可靠的北京知青心生爱慕,两个年轻人的心,在烟火劳作中慢慢靠近、彼此依偎。
1976年秋后,农场为提升机械化作业水平,利用农场不太忙的时间,开办了拖拉机驾驶员培训班,面向各分场小队选拔优秀青年参训。这是难得的学习机会,掌握拖拉机驾驶和维修技术,不仅能脱离繁重的体力劳作,更是农场重点培养的骨干方向。众多工人和知青都暗自争抢这个名额,彭队长却毫不犹豫,把唯一的参训名额给到了孙玉成,让他前往场部参加系统的理论学习和实操培训,理由是孙玉成踏实能干,能扎根农场一辈子(之前抽调他去农场小学教书,他都没去)。
这件事很快在七队传开,各种闲话议论悄然滋生。有人私下窃窃私语,说彭队长公私不分、心存私心,根本不是单纯培养驾驶员,分明是看中了孙玉成,特意给未来女婿铺路,是在为女儿挑选如意郎君。有人则不这样认为,觉得孙玉成确实踏实能干,也很淳朴善良。
旁人的议论,成了两人感情的催化剂。本就互生情愫的两个人,不再刻意掩饰心意,大大方方走到了一起。劳作之余,他们并肩漫步在橡胶林间,看落日染红雨林,听晚风拂过橡胶叶,聊日常琐事、谈心中期许。孙玉成憧憬着,留在这片热土,和彭春英安稳相守,扎根边疆、成家立业。彭春英满心欢喜,期待着早日和心上人成婚,岁岁年年相伴相依。
彭队长夫妇早已看懂两个年轻人的心意,心中十分满意。在他们眼里,孙玉成忠厚老实、踏实靠谱、心地善良,是值得女儿托付终身的好人。转眼到了1979年春季,彭队长夫妇已经悄悄盘算着两个孩子的婚事,打算选个好日子,为女儿和孙玉成完婚,也好了却心中夙愿。
谁也未曾料到,就在婚事将近、幸福将至之时,一则振奋人心的消息,如三月春风席卷了西双版纳的角角落落,上山下乡知青可以自愿申请回城了。
这道政策春风,瞬间打破了农场原本平静的生活。无数农场知青欣喜若狂,纷纷奔走相告,争先恐后打听回城政策、办理回城手续。大家都满心忐忑,生怕以后政策随时变动、错失回城机会,都想早日离开边疆,回到阔别多年的家乡,回到父母身边去。
得到这个消息,孙玉成瞬间陷入了痛苦的纠结与挣扎之中,他日夜煎熬、难以抉择。一边是他深爱已久、温柔善良的彭春英,是待他亲如家人的彭队长夫妇,是生活近十年、洒满汗水与青春的西双版纳,是安稳温暖、触手可及的幸福婚姻。另一边是他魂牵梦绕的北京故土,是日夜思念的父母亲人,是他埋藏心底多年、从未磨灭的回城执念。
十年边疆岁月,他从十七岁的少年走到二十七岁的青年,远离故土十年,父母日渐老去,家人遥遥相望,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北京的胡同、家乡的烟火。可若是回城,便意味着要彻底辜负彭春英的深情,辜负彭队长一家的厚爱与栽培,伤害这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淳朴姑娘。
无数个深夜,孙玉成辗转反侧、痛苦纠结。一边是亲情故土,一边是挚爱深情,两难的抉择压得他喘不过气。那时年轻的孙玉成终究抵不过思念家乡父母的痛苦,心底回城的念头愈发坚定,他最终咬牙做出一个近乎绝情的决定,他要回北京!
怎样对彭队长一家说这事,孙玉成始终鼓不起勇气。他不敢看着彭春英清澈温柔的眼睛说出分手,不敢面对彭队长夫妇期盼的眼神说回城,更不忍心亲口击碎一家人的美好期许。他害怕看到彭春英伤心落泪的模样,害怕承受满心愧疚的煎熬。
万般无奈之下,懦弱又自私的孙玉成,选择了最决绝、最伤人的方式逃离。一个清晨,趁着天色微亮、无人察觉,他悄悄收拾好简单的行李,没有告别、没有解释,只给彭春英留下了一封简短的书信,便独自一人偷偷离开了橄榄坝农场,踏上了返回北京的路途。
孙玉成走得仓促又狼狈,甚至连正规的回城手续都来不及办理,彻彻底底成了众人口中不辞而别的反面教材。
回到了北京,回到了亲人身边,回归了心心念念的都市生活,可孙玉成前路的安稳顺遂,全都离不开彭队长的善良大度。知道孙玉成没有办理回城手续仓促逃离,彭队长没有怨恨孙玉成,反而放下心中芥蒂,四处奔走、多方协调,主动帮他补齐了所有回城手续,办妥了户口迁移等相关事宜。彭队长一家以德报怨的宽厚,更让孙玉成愧疚万分、无地自容。
岁月悠悠,流年匆匆,四十余年时光弹指而过。孙玉成在北京娶妻生子、安稳度日,过上了平淡安稳的生活。可这么多年来,当年在西双版纳的点点滴滴,始终萦绕在他心头,从未消散过。
夜深人静的时候,孙玉成时常想起橄榄坝的橡胶林,想起猪场里并肩劳作的日夜,想起彭春英勤快温柔的模样,想起她默默分担辛苦、帮他洗衣缝补衣服、温柔陪伴的时光,也会想起自己当年没有担当、不辞而别的懦弱与自私。
每当忆起往事,无尽的自责与愧疚便会席卷心头,压得他久久难以释怀。他亏欠彭春英一句郑重的道歉,亏欠她一段真诚的告别,更是辜负了她最纯粹真挚的青春爱意,辜负了彭队长一家人对他的关爱和期许。
无数个难眠之夜,孙玉成无数次想要重返西双版纳,想要再见一面故人,当面跟彭春英说一声对不起,弥补当年的遗憾与亏欠。可数十年的心结,终究让他没能鼓起勇气。他无颜面对曾经温柔待他的姑娘,无颜面对善良宽厚的彭家人,只能让这份愧疚和自责深埋心底,伴随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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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知青岁月,是一代人独有的青春烙印。对于孙玉成而言,西双版纳的十年,有青春热血、有辛勤汗水、有纯粹深情,更有毕生难赎的遗憾和愧疚。他逃离了云南的土地,回归了故乡的烟火,却永远留在了那段愧疚的往事里,他辜负了初恋的一片深情,心中一辈子都不踏实。
(感谢北京知青何老师提供素材)
作者:草根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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