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经记者 颜世龙 昆明报道

“今年又没获奖,很遗憾。”48岁的余秋站在自己的宝贝赛车旁,拍了拍他那台改装费60多万元的赛车,语气里带着不甘,却又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这位玩了20年车的本地业余车手,主业经营着自己的公司,最高拿过第二名,今年依然没能站上领奖台。但他明年还会来——就像过去20年一样。

余秋坚守的这条赛道,正是云南省昆明市东川区从“全国唯一贫困地级市”向文旅新城转型的缩影。2026年,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之际,东川这个曾因铜矿辉煌、又因资源枯竭而沉寂的城市,正以“永不重复的赛道”为支点,撬动一场文体旅深度融合的变革。《中国经营报》记者了解到,今年5月,第20届东川泥石流国际汽车越野赛、泥石流摩托越野赛圆满落幕,参赛汽车61台,创近年新高,摩托车更是突破330台;2025年全区接待游客488.72万人次,旅游花费36.61亿元。从地方自娱赛事到“北有环塔、南有东川”的行业格局,东川用20多年时间,在泥石流的河沟里蹚出了一条资源枯竭城市的转型新路。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赛道上的“拆车厂”:车手们的执念与东川的魔力

“东川的车赛被称为赛车的拆车厂。”第二十届(汽车)赛事执行方、云南昊昇文化传媒有限公司董事长吴志伟说起这个略带自嘲的称号,反而满是骄傲。

这话不假。东川的赛道藏在泥石流的河沟里面,在全国是独一份。戈壁、荒滩、沙地、涉水、流沙、乱石阵……各种极端地形浓缩在800余公里的赛段里,分五天跑完。更绝的是“永不重复”——你今天比赛的赛道,明天可能就变了;第一台车压过去的路,第二台车面对的是另一番模样。

“在环塔跑600公里的体能消耗,在东川200公里就达到了。”吴志伟对比过国内两大顶级赛事,“东川对车手的技术要求极高,每天的赛程虽然只有200公里左右,但河道、深水、沙石地、沼泽、大飞大跳,样样都要命。”

这种“要命”的魅力,恰恰吸引了全国乃至全球的车手扎堆前来。今年汽车赛分为公开组(业余组)和专业组,61台赛车是近年来最多的一次。公开组的车辆改装价一般在30万—50万元,而专业组赛车改装费用在150万元起步,上不封顶。吴志伟透露,今年参赛最贵的一台赛车价值约1000万元,“专业组的减震,百万元以上是常态,最差的也不低于20万元一个。我们老话说,一个减震抵得上一套房”。

余秋两吨重的赛车,轴距达到2.85米,4.6升的排量,光改装费就达到60多万元。“最贵的是减震器、电脑板、发动机和车架。”作为本地兰迪车队的赛车手,针对东川河道深水、沙石、沼泽做了专门调校,“大飞大跳都能过得去”。48岁的他,玩车20年,从小喜欢机械,“主业做公司,赛车是执念”。

摩托车赛的阵仗同样惊人。第十八届(摩托车)赛事执行方,昆明恒锆文化传播有限公司董事长、919赛事主理人魏杰今年32岁,从第十一届开始策划执行东川摩托车赛。他介绍,今年有101个车队、330名车手参赛,经过四天角逐,国产组、进口组、电车组的冠军车手被各大厂商“疯抢”。“职业车手签约年薪20万到50万元,奖金全归自己,而厂商要的是荣誉和奖杯。”

同样作为车手的魏杰,骑一台KTM350XC——奥地利纯进口的顶尖越野摩托。“这台车是四冲程,适合高速长途穿越,拉力赛更占优势。我们的车手通常备两台车,一台四冲程、一台两冲程,看路况换着骑。”他形容越野摩托车“要用全身每个关节、每块肌肉来控制”,站姿骑行考验核心力量,飞跳和颠簸极度消耗体能,“是我接触过最累的运动”。

但累归累,从小在东川长大的魏杰,和余秋一样,都被赛车引擎的声浪“击中”过。“2004年,第一届汽车赛举办,2006年摩托车赛跟进,那时候我们才几岁,看见赛车就觉得帅,听到声浪就兴奋,从小就想当车手。”这种氛围感染力,让东川几代人都与赛车结下不解之缘。

“拉力赛考验耐力和性子,不能急、不能暴躁,心态必须平和。”余秋说,领航员报路况、提示减速或加速,车手与领航的配合至关重要,“心态和技术,缺一不可”。

而在今年东川摩托车赛还迈出了国际化关键一步:与春风动力合作,选拔三名优秀车手参加世界红牛罗马尼亚硬耐力赛,“身披国旗,代表中国”。魏杰说,东川泥石流赛道被车手称作“魔鬼赛段”,“谁的车技高,东川见分晓”——这句口号,今年喊得格外响亮。

事实上,来此竞技的不只是车手,厂家也在暗暗较劲。“厂家竞争的就是能不能在东川完赛、能不能登上领奖台。”魏杰解释,涉水、乱石、高速路况对各类摩托车都是极端考验,“能完赛,比任何广告都真实”。

河沟里的城市转型:从“北京吉普”到“国际IP”

东川办赛车,最初是“逼”出来的。

“东川因铜而辉煌,资源枯竭后必须转型。”东川区文旅局副局长吴凤敏道出原委。

第二十届赛事竞赛部副部长彭华,亲历了赛事从无到有的全过程。“2004年首届举办,当时就是地方级比赛,参赛车辆40台左右,几乎都是北京吉普,选手基本是云南省内和周边贵州、四川的。”他回忆,早期车辆改装极为简单,“防滚架都是外置的,和现在专业装备没法比”。

前两届带动参与人数约万人(含游客)。2005年,东川区开始向中国汽车摩托车运动联合会申请升级赛事;中汽联派专家连续观察两年后,2007年升格为国家级汽车拉力锦标赛。2012年再进一步,成为国际赛事,泰国、马来西亚、法国车队纷纷前来。“2012年、2013年参赛规模达到100台车左右,消费金额明显增长。”彭华说。

到2026年,赛事格局已天翻地覆:汽车摩托车总参赛车辆近400多台,赛车改装高端、阵容豪华,每台赛车保障人员平均20人,车队随行规模庞大。赛道总里程800多公里,五天赛程,“永不重复”的特性成为核心IP。

“为什么能落户东川?因为天然泥石流赛道不可复制。”彭华强调,这是区委、区政府在城市转型中主动谋划的结果——资源枯竭了,但独特的河谷地形还在,何不办赛?

赛事升级也带动了产业链延伸。中汽联授予东川“泥石流汽车摩托车训练基地”牌子,开展赛车培训和青少年培训;福特、长城炮等众多厂商纷纷来此进行新车发布、试乘试驾、性能检验;本地俱乐部尝试赛车改装;UTV(全地形车)体验项目让游客“过了一把赛车手的瘾”。

文旅数据印证了赛事引擎的拉动效应。吴凤敏提供了一组扎实的数据:2025年全年接待游客488.72万人次,同比增长12.13%;实现旅游花费36.61亿元,同比增长18.36%。2026年“五一”假期,接待游客54万人次,同比增长11.07%;旅游花费3.85亿元,同比增长11%。

2026年作为“十五五”开局之年,东川转型进入攻坚期。1—3月累计接待游客108.82万人次,同比增长3.15%;旅游花费9.58亿元,同比增长5.79%。上半年策划“趣玩东川”系列消费促进活动,发放文旅消费券,联动洋芋花开艺术季、水上飞人赛等引流。

“我们紧扣‘有一种叫云南的生活’,深挖山川土地旅游资源,以‘趣玩东川’为统领,推动文体旅深度融合。”吴凤敏梳理了四大抓手:赛事驱动(20届泥石流汽车越野赛,拓展摩托车、山地自行车、水上运动)、旅居支撑(东瓜湾文艺旅居、临港运动旅居两个试点)、户外引流(昆明最高海拔与最低海拔之间的大山大水大峡谷,牯牛山日出云海、节基坪“小长城”等网红景点)、四趣赋能(山水之趣、运动之趣、乡村之趣、美食之趣)。

“乡村之趣可以采摘蟠桃、无花果,大营盘的葡萄很出名;美食之趣有东川大洋芋、开花洋芋等地标产品,还有东川面条。”吴凤敏如数家珍。

下半年,东川将全力推进红土地4A景区创建、牯牛山景区开发,加快数字旅游信息工程、落霞沟摄影基地等储备项目前期手续,力促年内开工。同时持续升级“趣玩东川”品牌,举办红土地艺术季、登山活动、音乐嘉年华,打造夜间文旅消费场景,优化暑期旅游套票,深耕周边客源,深化北部五县区区域协作,探索跨区域旅游交通一体化。

吴志伟展望未来:“明年甚至以后,要在国际车手参赛方面多下功夫,让东川的国际知名度更响亮。”

从50台北京吉普的地方自娱,到400多台赛车摩托车的国际盛会;从外置防滚架的简陋改装,到千万级赛车的“拆车厂”较量;从资源枯竭的贫困地级市,到年接待游客近500万人次的文旅新城——东川的20年赛道长征,恰与红军长征的精神脉络隐隐呼应:都是绝境中寻找出路,都是泥泞中踏出新路。

余秋明年还会再来。他的赛车或许还是那台60万元的“老伙计”,减震器依然昂贵,河道依然凶险。但东川的泥石流赛道,会再一次为他而变——也为一整座城市的转型,永不重复地向前延伸。

(编辑:卢志坤 审核:童海华 校对:张国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