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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国良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

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地,秋天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六十五岁的人了,站着的时候腰板还挺得笔直,这是他当了四十年中学教师留下的习惯。

陈秀英从厨房里端着一碗汤走出来,看见他站在那里,愣了一下。

“沈老师,您站那儿干什么?汤好了,趁热喝。”

她把汤放在餐桌上,用围裙擦了擦手。五十二岁的女人,头发也白了不少,但手脚还利索,照顾沈国良这十八年,从买菜做饭到洗衣拖地,从未出过差错。

沈国良没动。

他看着餐桌上的那碗排骨汤,汤色清亮,飘着几颗枸杞。十八年了,每天都是这样,三菜一汤,荤素搭配,陈秀英把他的饮食起居照顾得妥妥帖帖。

“秀英。”

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我想跟你说件事。”

陈秀英抬头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您说。”

沈国良把银行卡放在餐桌上,推到她面前。

“这十八年,我每天给你转5460块,一天没断过。从你三十四岁到五十二岁,一共转了——我算过,三千五百多万。”

他的手指按在银行卡上,指节发白。

“从今天起,我不会再转了。”

陈秀英的脸瞬间变得苍白。

“沈老师,您——”

“我不需要你照顾了。”

沈国良打断她,嘴角扯出一个冷笑。那笑容在秋天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你做了什么,自己知道。”

陈秀英的手停在围裙上,一动不动。厨房里传来煤气灶上水烧开的咕嘟声,客厅里的老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钱阿姨正好推门进来。

她是住在楼下的邻居,每天这个时候都会上来坐坐,有时候带点自己腌的咸菜,有时候就纯粹过来聊聊天。今天她手里端着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一进门就撞上了这一幕。

“哎呀,这是怎么了?”

钱阿姨六十岁,退休工人,嗓门大,心肠热,就是嘴快。她看看沈国良,又看看陈秀英,桂花糕差点没端稳。

沈国良没理她。

他看着陈秀英,等一个回答。

陈秀英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轻得像秋风吹过梧桐叶。

“沈老师,十八年了,您终于敢问了吗?”

她的手从围裙上放下来,慢慢走到餐桌对面,坐在沈国良对面的椅子上。

“那您知不知道——”

她抬起眼睛看他,眼眶微微泛红。

“我每天收到那笔钱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01

沈国良认识陈秀英,是在十八年前的冬天。

那年他四十七岁,刚离婚,女儿刚走。

说“走”,是好听的说法。实际上是他在一个下着大雪的夜晚,把女儿的行李箱扔出了门外,然后指着楼梯口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他后来用了十八年去忘记。

但没忘掉。

离婚后,沈国良一个人住在这套三室一厅的房子里。房子是他和前妻周敏华年轻时一起买的,单位分的福利房,九十多平米,在那个年代算是很不错的了。

周敏华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要,只带走了自己的衣服和一张女儿的照片。

沈国良记得她临走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国良,你会后悔的。”

他当时坐在沙发上抽烟,头都没抬。

“后悔什么?我一个人过得更好。”

周敏华没再说话,拎着箱子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沈国良至今记得。

那之后,日子确实过得自在。

没人管他抽烟,没人嫌他工资低,没人跟他吵女儿的教育问题。他一个人吃饭、备课、批作业,周末去公园下棋,日子过得像一条平静的河流。

但河流太平静了,就容易干涸。

半年后的一个早晨,沈国良在讲台上晕倒了。

低血糖加上营养不良——医生是这么说的。他一个人过,懒得做饭,常常一包方便面对付一天,或者干脆不吃。四十七岁的人,瘦得只剩下一百一十斤。

出院后,学校领导建议他找个保姆。

“沈老师,您这样不行啊,得有人照顾您。”

沈国良一开始是拒绝的。他觉得自己还年轻,不需要人伺候。

但身体不骗人。

又晕了一次之后,他终于妥协。

陈秀英是学校后勤主任介绍的。

“我老家那边的亲戚,三十四岁,手脚麻利,人老实。她丈夫几年前出车祸没了,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想出来找份工作。”

沈国良第一次见陈秀英,是在学校门口。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拎着一个旧帆布包。三十四岁的女人,脸上已经有了一些细纹,但眼睛很亮。

“沈老师好。”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

“我叫陈秀英。”

沈国良点点头,带她回家。

第一天上班,陈秀英就把他的厨房彻底收拾了一遍。过期的调料扔掉,锅碗瓢盆重新刷洗,冰箱里的剩菜全部清理干净。然后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了一顿四菜一汤。

沈国良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愣了很久。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的饭了。

“陈秀英。”

“嗯?”

“你明天也来上班吧。”

就这样,陈秀英留了下来。

一开始只是白天来,做两顿饭、打扫卫生、洗衣服。后来沈国良的胃病犯了,半夜疼得直冒冷汗,陈秀英接到电话后连夜赶过来,送他去医院,在病床边守了一整夜。

出院后,沈国良说:“你搬来住吧,反正有空房间。”

陈秀英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她把客房收拾出来,带了自己的几件换洗衣服。沈国良给她每个月开两千块的工资,包吃住。

那是十八年前。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

陈秀英把沈国良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她知道他早上喜欢喝豆浆配油条,豆浆要加一勺糖;知道他备课的时候不许人打扰,但可以在书桌上放一杯茶;知道他胃不好,每顿饭都会单独给他做一道养胃的汤。

邻居们都说沈国良好福气,找了个这么能干的保姆。

但没人知道,从第三年开始,一切都变了。

那年,沈国良开始每天给陈秀英转账。

一开始不是5460。

是5400。

每天五千四百块。

陈秀英问他这是什么钱,沈国良只说:“给你你就拿着,别问。”

陈秀英没再多问。

但从那天起,她对他的称呼,从“沈老师”变成了“沈老师,您需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做。”

沈国良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变化。

但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需要一个在身边照顾他的人,而陈秀英,恰好是那个人。

后来的日子里,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

沈国良每天转账的数字从5400变成了5460,多出来的那六十块,他每次转账时都会在备注里写一句话。

陈秀英从未回复过那些备注。

但她全都记了下来。

每年沈国良生日那天,陈秀英会特意多做一个菜。每年除夕,她会陪他看春晚,尽管两个人都觉得节目无聊。每年清明节,她会提醒他给祖宗烧纸。

他们之间没有发生过什么。

但沈国良知道,在邻居们眼里,他和陈秀英的关系,已经不是简单的雇主和保姆了。

有一年钱阿姨喝多了,在楼下的麻将桌上说了一句话。

“老沈跟那个秀英啊,同居这么多年,谁还看不出来?”

后来这句话传到了陈秀英耳朵里。

她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照样买菜做饭,照样把沈国良的白衬衫熨得笔挺。

沈国良也没有解释。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对他而言,陈秀英首先是保姆,其次才是那个每天被他用钱“留住”的人。而对陈秀英来说——

沈国良其实一直不确定,陈秀英留在自己身边,到底是为了什么。

直到今天。

直到他把银行卡放在桌上,说出那句“你做了什么自己知道”。

直到陈秀英坐在他对面,眼眶泛红地问他——那您知不知道,我每天收到那笔钱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02

钱阿姨把桂花糕放在茶几上,站在一旁不知道该说什么。

客厅里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秀英坐在沈国良对面,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沈老师。”

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反常。

“您说我知道自己做了什么。那您说说看,我做了什么?”

沈国良冷笑一声。

“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推到陈秀英面前。

照片里是一张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单,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转账记录。每天一笔,每笔5460元,收款账户是陈秀英的银行卡。

“这十八年,我每天给你转钱,风雨无阻。”沈国良说,“你以为我在乎这些钱?我沈国良一辈子清贫惯了,退休金也就那么点。但你知道这些钱是从哪儿来的吗?”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是我卖掉了学校给我的那套商铺,每年靠租金过日子。十八年,三千五百多万,你拿着这些钱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

陈秀英没有看那张照片。

她只是看着他。

“沈老师,您查了我的账户?”

“对。”沈国良没有否认,“我查了。你不只给自己买了房子,还给一个我不知道的人买了。你每个月固定往一个账户里转两万块,转了很多年。那是谁的账户?”

陈秀英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楼下孩子放学的声音,叽叽喳喳的,隔着玻璃都听得见。

“您真的想知道吗?”

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颤。

“您确定您现在就想知道?”

沈国良愣住了。

他原以为陈秀英会否认、会辩解、会求他原谅。但她没有。她只是反问他——你现在就想知道吗?

这句话里有什么东西让他心里发紧。

一种说不清的、压了很多年的东西。

钱阿姨终于忍不住了。

“老沈,你们到底在说什么?秀英她做了什么?”她转头看陈秀英,“秀英,你是不是真拿了老沈的钱给别人?这就说不过去了啊,老沈这么多年对你可不薄——”

“钱阿姨。”

陈秀英打断她,声音很轻。

“您先回去吧,我跟沈老师有些事情要说清楚。”

钱阿姨张了张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终叹了口气,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有事就喊我,我就在楼下。”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墙上的老钟滴答滴答地走。五点二十分。这个时间,往常陈秀英应该在厨房里准备晚饭,沈国良应该坐在沙发上看报。

但今天不一样。

陈秀英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进自己的房间。

沈国良看着她的背影。五十二岁的女人,肩背已经开始有些佝偻。十八年了,她在他的家里住了十八年,从三十四岁到五十二岁。一个女人最好的年岁,都耗在了这个三室一厅的房子里。

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旧信封。

信封已经泛黄了,折痕处磨出了白边。

陈秀英把信封放在餐桌上,放在那张银行卡旁边。

“沈老师,在我告诉您那个账户是谁的之前——”她指了指那个旧信封,“您先看看这个。”

沈国良低头看那个信封。

然后他的呼吸停了。

信封上用钢笔写着几个字。字迹有些潦草,但力透纸背,是他自己的字。

“如意十八岁生日——爸爸的承诺。”

他的手开始发抖。

“你——”

“打开看看。”陈秀英说,“您在里面放了什么,您应该记得。”

沈国良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存折。

工商银行的,旧版的,红皮。开户日期是十八年前的五月四日。存款金额那一栏,第一行写着:开户存入——60元。

沈国良的视线落在那个日期上。

五月四日。

女儿的生日。

十八年前的那天,沈如意刚满十八岁。

那天晚上,他在她生日当天把她赶出了家门。

然后他去银行开了这张存折,存了第一笔钱。

六十块。

那是他承诺过的——女儿六岁那年,上小学第一天,他牵着她的手走到校门口,她说:“爸爸,我以后想上大学。”

他说:“好,爸爸每天给你存六十块钱,等你十八岁,就能上大学了。”

女儿记得这个承诺。

每年生日都会提。

但他只在她六岁那年存过一笔。

后来工资不高,家里开销大,前妻周敏华又总说“女孩子上什么大学”,他便再没存过。

直到女儿十八岁生日那天,他把她赶出门后,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忽然想起了六岁时的那个承诺。

于是他去了银行。

开户。存入。六十元。

但他没有把存折给女儿。

因为女儿已经走了。

他不知道她在哪里。

沈国良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他翻开存折的第二页,想看看里面有多少钱。

然后他愣住了。

存折的第二页,密密麻麻全是存款记录。

一天一笔。

每笔六十元。

从十八年前的五月四日开始,一天没断过。

但那不是他的字迹。

存款地点也不是他常去的银行。

是另一个支行的柜员机。

沈国良抬起头,看着陈秀英。

“这……这是谁存的?”

陈秀英看着他,眼眶红得快要溢出水来。

“您每天给我转5460。”她说,“5月4日。60元。5460。”

“这笔钱,我替您每天存了进去。”

“替您兑现了那个承诺。”

沈国良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听见陈秀英继续说。

“但沈老师,您知道让我这样做的人,是谁吗?”

03

沈国良的一生中,有三次感觉自己被掏空了。

第一次是周敏华说“我们离婚吧”的时候。

第二次是他在讲台上晕倒,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

第三次,就是此刻。

他拿着那张存折,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存款记录,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谁?”

他的声音沙哑。

“谁让你做的?”

陈秀英没有直接回答。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那棵老梧桐树。

这棵树是沈国良搬进来那年种的,现在已经有四五层楼高了,枝叶茂盛,秋天的风一吹,叶片沙沙作响。

“沈老师,您记得十八年前我来您家上班那天,是谁介绍的吗?”

沈国良愣了一下。

“后勤主任老赵。”

“对,赵主任。”陈秀英转过身来,“但您知不知道,赵主任为什么会介绍我?”

沈国良没说话。

“因为赵主任的老婆,跟您的前妻在一个单位。”

陈秀英看着他的眼睛。

“是您女儿找到的我。”

沈国良的手指猛地收紧。存折的边角硌在他的掌心,疼得发麻。

“如意?”他的声音变了调,“她……她让你来的?”

“对。”

陈秀英重新坐回椅子上,两只手平放在餐桌上,像在整理思绪。

“十八年前的冬天,我在火车站附近的小餐馆里洗碗。那天晚上,有一个女孩拖着一个行李箱走进来,坐在角落里点了一碗面,吃到一半就哭了。”

沈国良的喉咙发紧。

“那个女孩——”

“是沈如意。”陈秀英说,“她刚被您赶出家门,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我在后厨听见她哭,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她跟我聊了一整夜。”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秋天的夜晚来得早。客厅里没开灯,两个人的脸都隐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

“她跟我说,她爸爸是老师,教语文的,上课的时候对学生可好了,但回家以后从来不跟她说话。她妈妈嫌她是个女孩,从小就不待见她。她爸虽然宠她,但不会表达,唯一一次对她好,是她六岁那年答应每天给她存六十块钱。”

陈秀英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读一篇课文。

“她说,她一直等着那笔钱。每年生日都提。但她爸每年都忘。直到十八岁那年,她考上大学,拿录取通知书回家,想让她爸高兴——”

“我……”

沈国良的声音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做了什么?”

陈秀英看着他。

“您把通知书撕了。”

这五个字像一把刀,扎进沈国良的胸口。

他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那天晚上,沈如意拿着录取通知书回家,兴冲冲地递给他。他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所外省的大学,学费一年一万五。

周敏华在旁边说:“一个女孩子跑那么远去上学,像什么话?家里哪有钱?”

沈如意说:“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我自己打工——”

“打什么工!”沈国良突然吼出来,“你以为打工那么容易?你知不知道外面多乱?你一个女孩子——”

后面的话他不记得了。

但他记得自己做了什么。

他把录取通知书一撕两半。

沈如意愣在那里,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爸——”

“别叫我爸!”沈国良指着门,“你要是去外地上学,就别回来!以后我没你这个女儿!”

沈如意站在原地,哭了很久。

然后她拎起行李箱,走了。

外面下着大雪。

周敏华没有拦。

沈国良也没有拦。

他坐在沙发上,抽了一支烟,心里想的是——她会回来的。外面那么冷,她没地方去,肯定会在楼道里待一会儿,然后敲门。

但那一夜,门始终没有响。

沈如意没有回来。

后来沈国良才知道,女儿那晚在候车室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坐最早一班火车去了外省。

再后来,周敏华跟他离了婚,搬走了。

他一个人留在这套房子里,守着三室一厅,和满屋子的沉默。

“所以——”

沈国良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是如意派来的。”

“不是派来的。”陈秀英摇头,“是我自己愿意的。”

她低下头,手指轻叩着桌面。

“那天晚上在餐馆里,如意跟我说了很多。她说她不怕吃苦,就怕她爸一个人过不好。她说她爸胃不好,吃饭不规律,一个人肯定要把身体搞垮。她说——她说她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您。”

沈国良的眼眶发热。

“所以她自己走了,却找你来照顾我?”

“对。”陈秀英说,“她给了我一个地址,让我去找赵主任。她说赵主任会帮忙。她那时候身上只有五百块钱,是她在学校勤工俭学攒的。她把三百块给了我,让我买车票。”

陈秀英的眼眶也红了。

“沈老师,您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我在想——这得是多在意一个人,才能在被伤害之后,还想着对方过得好不好。”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老钟敲响了六点。

往常这个时间,陈秀英会把做好的饭菜端上桌,然后喊沈国良吃饭。有时候他会假装没听见,故意拖延几分钟。不是不想吃,而是想听她多喊几声。

那会让他觉得——这屋子里还有人。

“那5460呢?”

沈国良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为什么是5460?”

陈秀英抬起头,看着他。

“您真的不知道吗?”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页面,推到他面前。

是银行的转账备注。

每一笔5460的转账,沈国良都会在备注里写一段话。他自己写的,写了十八年。

但陈秀英给他看的,不是转账备注。

是一条短信。

时间:十八年前五月四日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发件人:沈如意。

收件人:陈秀英。

内容只有一句话。

“秀英姐,让我爸每天给你存5460。5月4日是生日,60块钱是六岁那年的承诺。他可以不记得,但我不能让他忘。”

沈国良看着那条短信,手指在发抖。

然后陈秀英又打开了一张照片。

是一张银行卡的转账记录。

每个月固定的两万块。

收款账户的名字是——沈如意。

“沈老师。”陈秀英的声音很轻,“你问我那个账户是谁的。是你女儿的。十八年来,我把你每天给我的5460里,拿出两万块每月打给她。她从来没找我多要过一分钱。她说,这些钱她不会花,她会存起来。”

“她说——”

陈秀英的声音哽了一下。

“她说,等她爸有一天愿意面对她了,她就把这笔钱,给爸爸养老。”

沈国良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六十五岁的人了,在学生面前严厉了一辈子,在同辈面前骄傲了一辈子,此刻却哭得像一个孩子。

“如意……”

他喃喃地念着女儿的名字。

十八年了。

他每天都在给陈秀英转5460,以为这些钱能封住她的嘴,能让她继续留在身边照顾自己。他以为陈秀英拿这些钱给自己买了房子,给不知名的人转了巨款。

他从没想过——

这些钱,一直在他女儿那里。

而他每天写下的转账备注,他以为没人看的那些话——

“沈如意,你什么时候回来?”

“爸胃又疼了。”

“今天是你生日,记得吃面。”

——全都有人看见。

陈秀英看着他,眼泪也掉了下来。

“沈老师,您问我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我知道。我每天都帮您把钱转给您的女儿。我每天都帮您去银行存那六十块钱。我在这房子里守了十八年,不是图您的钱——”

“是图您有一天,能敢面对自己。”

04

夜色完全暗下来了。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微光透过梧桐叶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

沈国良坐在餐桌前,手还握着那张存折。

他的手一直在抖。

陈秀英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打开了灯。暖黄色的灯光一下子溢满整个房间,照亮了灶台上还没盛出来的菜,照亮了餐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排骨汤。

“我去热一下汤。”

她说得很自然,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不用了。”

沈国良的声音沙哑。

“你坐下。”

陈秀英站在厨房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回了他对面。

沈国良抬起头看她。六十五岁的眼睛已经有些浑浊了,但眼神还在,带着几十年教书先生特有的锐利。

“你照顾我十八年。”他说,一字一顿,“每天给我做饭洗衣服,陪我去医院,给我端茶倒水。我胃疼的时候你给我揉肚子,我半夜睡不着你陪我说到天亮。我——”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我差点以为——你不是保姆。”

陈秀英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沈老师——”

“让我说完。”沈国良打断她,“我知道,这十八年你是看在如意的份上才留下的。但是你告诉我——你每天看我给你转5460块,每天看我在备注里写那些话,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从来不让我知道?”

陈秀英沉默了。

墙上的老钟滴答滴答地走,厨房里煤气灶上水壶里的水凉了,没有一点声音。

“因为我答应过如意。”

她终于开口了。

“如意说,除非您自己问起,否则我什么都不能说。她说——如果她爸自己不想面对,谁说都没用。”

“但您从来没有问过。”陈秀英看着他,眼眶红了,“您知道我每年五月四号是什么心情吗?您知道如意每年生日那天给我打电话,第一句话就是‘我爸今天说什么了吗’——您知道我该怎么回答吗?”

沈国良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

“您什么都没说。”陈秀英的眼泪掉下来,“每隔一段时间,如意都会让我给她发您的照片。有时候是您在阳台上浇花,有时候是您在楼下遛弯,有时候是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把每一张照片都拍得很认真,让她看看——您过得还可以,没瘦,没生病,头发虽然白了但身体还好。如意看着照片,从来不哭。只问一句——我爸有白头发了。”

陈秀英擦了擦眼泪。

“十八年了。您的头发全白了。如意今年三十六岁了,嫁给了一个老实人,生了一个儿子。您从来没见过。”

沈国良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有孩子了?”

“七岁了。”陈秀英说,“叫郑念。念念不忘的念。”

沈国良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念念不忘——”

“对。念念不忘。”陈秀英看着他,“沈老师,您说这孩子在念谁?”

客厅里安静得像一座坟。

沈国良看着手里的存折,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存款记录。十八年,六千五百多天,每一天都有人替他去银行存六十块钱。

他忽然想起来,每年五月四号那天,陈秀英都会换一件新衣服,做一顿比平时丰盛的菜,甚至还会买个小蛋糕。他总是觉得她太多事,甚至有一次还说了她——“又不是谁过生日,买什么蛋糕?”

陈秀英当时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蛋糕放在餐桌上,点了一根蜡烛。

然后说:“吃吧。”

他现在才明白。

那天是女儿的生日。

十八年来,他明知道那天是她的生日,但从来不敢提。他假装忘了,假装日子就这么普通地过去。五月四号——那只是一个日期,太阳照常升起,陈秀英照常做饭,他照常吃饭。

但陈秀英记得。

她不但记得,还替他准备了蛋糕。

替他,陪一个不在场的女儿,过了十八年生日。

“秀英。”

沈国良的声音彻底哑了。

“你——你为什么愿意这样做?”

陈秀英抬起头,眼睛红得像染了血。

“因为如意让我想起我自己。”

她的声音低下去。

“我也是被家里赶出来的。我爸妈觉得女孩子不用读那么多书,早点嫁人算了。我不肯,他们就让我滚。那天下着大雪,我拎着一个蛇皮袋站在县城的车站,不知道能去哪里。”

“没有人来找我。”陈秀英说,“没有人给我存六十块,没有人答应过要供我上学。但如意有——虽然您从来没有兑现过,但至少您答应过她。她记得那个承诺。她说,那是她长这么大,您对她说过的最重要的一句话。”

沈国良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所以您看。”陈秀英哽咽着笑了一下,“这些年我做得很多,但其实也不多。我只是每天去做一件很轻很轻的事——存六十块钱。但这件事,您答应了女儿三十多年,从来没做过。”

她看着他,眼泪一直在流。

“沈老师,您不能一辈子什么都不做。”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沈国良的心脏最深处。

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钱阿姨在外面敲门。

“老沈?秀英?你们没事吧?我听见有动静——”

陈秀英站起来,走到门边,开了门。

钱阿姨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一盘不知道什么时候炒的青菜。她看看陈秀英通红的眼睛,又看看客厅里捂着脸的沈国良,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把菜放在门口的鞋柜上,转身走了。

陈秀英关上门。

沈国良还捂着脸,肩膀一直在抖。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如意六岁那年,他牵着她的手去学校,她扎着两个小辫子,背着一个大红色的书包。把她送到校门口,她拉着他的手不肯放。

“爸爸,放学你会来接我吗?”

“会。”

“真的吗?”

“真的。”

结果那天他开会,去晚了。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孩子们都走光了,只剩沈如意一个人蹲在校门口的石墩旁,书包抱在怀里,脸上有干掉的泪痕。

他走过去,她一下子站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爸爸!我就知道你会来!”

没有责怪,没有抱怨。

只有开心。

沈国良那天晚上回家,给她削了个苹果。

她说:“爸爸,我以后想上大学。”

他说:“好。爸爸每天给你存六十块钱,等你十八岁,你就能上大学了。”

那是三十年前。

如今沈如意三十六岁了。

她的儿子七岁了。

而沈国良,还拿着那张存折,一页都没翻完。

他放下手,看着陈秀英。

“她——她现在在哪里?”

陈秀英抬起头。

“在本市。”她说,“她读完大学就回来了,就在您附近的城区。但她说,不等到您愿意面对,她不会见您。”

沈国良闭上眼睛。

他忽然觉得这十八年来,他每天转5460块,不是在封陈秀英的口——而是在给自己建一座墙。只要钱还在转,他就觉得一切都还维持着。陈秀英会继续照顾他,他会继续活在这个虚假的平静里。

但他从来不敢问——

陈秀英拿到那些钱,心里想的是什么?

陈秀英为什么不走?

女儿在哪里?

这些问题他压了十八年,不是不想知道,是不敢知道。

如今墙塌了。

“秀英。”

他开口,声音干哑。

“明天——你能不能帮我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