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四年的秋天,我揣着一颗比擂鼓还响的心,迈进了这四方四正、抬头只能望见一小片天的宫城。
选秀的时候,别的秀女要么家世显赫,要么才艺惊人。轮到我时,管事太监低头看了看名册,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苏州,苏锦瑶,商户女,年十八。”
他报菜名似的念完,旁边那个满头珠翠的嬷嬷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商户啊,又是来充数的。”
我没吭声,把腰挺得笔直。我爹苏明远,确实是苏州城里开绸缎庄的。但他从小就教我,人可以穷,气不能短。虽然这道理在皇宫大内,似乎不太管用。
入选是侥幸中的侥幸。据说是因为我那日在殿前回话时,正好有一束光照在我脸上,皇帝陛下远远瞥了一眼,随口说了句:“就她吧,看着喜庆。”
喜庆?合着我是来宫里当年画娃娃的。
入宫第五天,我才切身体会到“年画娃娃”的日子有多难过。
因为无宠无势,出身又低,连御膳房送饭的小太监都能给我脸色看。别人是四菜一汤,到我这就成了清粥小咸菜,那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同住一宫的沈贵人,沈听兰,是个胆子比我还小的人,偷偷塞给我一块桂花糕,小声劝我:“苏妹妹,忍忍吧,熬过了这阵子就好了。”
我咬着那块干硬的桂花糕,心里头那簇小火苗怎么都压不下去。我不想熬,也不想忍。我爹送我进来时,把家里一半的积蓄都给了我,是让我好好活下去,不是来当受气包的。
怎么活?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喜庆”的脸,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胆大包天的念头。
这念头起初只是一颗火星子,在我心里烧了整整一个下午,越烧越旺,怎么都扑不灭。
第二天一早,发放月例银子,管事的王太监又大摇大摆地克扣了我的炭火份例。春寒料峭,我的屋里冷得像个冰窖。
沈贵人急得眼眶都红了,我却拉住她的手,深吸一口气,故意拔高了音量,对着院子里其他几个竖着耳朵听动静的宫女太监们,慢悠悠地开了口。
“说起来,昨儿个我收到家书,我爹又在信里啰嗦。”
我顿了顿,满意地看到王太监停住了脚步。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我端起那碗凉透了的粥,吹了吹根本不存在的热气,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他总说边关苦寒,五十万将士的冬衣筹措不易。唉,我爹这个镇北大将军啊,手握五十万兵权,操的心就是多。”
01
院子里静了一瞬。
不是那种自然的安静,而是像所有人同时被掐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忘了的寂静。
王太监转过身,那张原本堆满不屑的脸上,表情精彩得像开了染坊。他嘴角抽了抽,似乎想挤出一个嘲讽的笑,但眼里的惶恐和犹疑却怎么也藏不住。
“苏……苏才人。”他的声音打了个转,原本的趾高气扬瞬间矮了三分,换上了一副谄媚又试探的嘴脸,“您方才说,您父亲是……?”
我心里紧张得直打鼓,手心全是冷汗,但脸上却做出了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蹙眉道:“我父亲苏明远啊,怎么了?王公公,你这脸色怎么这么差?”
这套说辞是我昨晚翻来覆去想了一夜才敲定的。我爹苏明远是真名,苏州商户也是真的,但苏州距离京城千里之遥,这些深宫里的太监宫女,谁会专程跑去苏州查一个商户的底细?至于边关的军队,坊间传闻众多,朝廷的兵力部署向来是机密,我随口胡诌一个“五十万”,反正也没人敢去兵部核实。
王太监果然被唬住了。他“哎呀”一声,抬手就给了自己一个不轻不重的嘴巴,满脸堆笑道:“瞧我这双狗眼!竟然有眼不识泰山!苏才人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奴才一般见识!这炭火,奴才这就给您搬来,不,给您加倍补上!”
说完,他朝着身后几个呆若木鸡的小太监踹了一脚,骂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的!把苏才人屋里的地龙烧起来!冻着了贵人,你们有几个脑袋赔?”
看着王太监前倨后恭的样子,我心里那块大石头“咚”一声落了地,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恐惧和兴奋的情绪涌了上来。
成了?真的成了?
我偷偷攥紧了沈听兰的手,她的手也在抖,但我感觉,我们俩抖的原因不一样。
她是怕的,我是……爽的。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天功夫,整个宫里都传遍了——新来的苏才人,看着不起眼,她爹竟然是手握五十万边关大军的大将军!
下午,内务府的总管亲自登门,不仅补足了我所有的份例,还额外送了两匹今年新贡的云锦。傍晚,连德妃娘娘宫里的掌事姑姑都来了一趟,送了一盒品相极好的东珠,说是德妃娘娘“请苏才人得空了过去坐坐”。
我坐在烧得暖烘烘的屋子里,摸着那滑不溜手的云锦,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沈听兰在一旁忧心忡忡地看着我,欲言又止了半天,才小声道:“锦瑶,你这……万一被发现了,可是欺君之罪啊。”
“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我把一块红豆糕塞进嘴里,甜味让我暂时压下了心底的恐慌,“而且,你看,他们信了,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但我的心一直悬着。
这种悬着的感觉,在第三天夜里达到了顶峰。
敬事房的太监来传话:“陛下今晚翻了苏才人的牌子。”
我眼前一黑,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侍寝?
我连皇帝长什么样都没看清过,就要侍寝了?
更可怕的是,皇帝会不会问起我那个“手握五十万兵权”的爹?
我慌得六神无主,被几个嬷嬷七手八脚地按在浴桶里洗刷干净,裹进了一床锦被里,像个粽子似的被抬进了昭阳殿。
宫殿里弥漫着龙涎香清冷的气息,我躺在宽大的龙床上,紧张得牙齿都在打颤。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被推开,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我透过睫毛的缝隙,看到一个穿着明黄色寝衣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他没让人跟着,自己走到桌边,拿起一杯茶慢慢地喝着。
我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既然醒了,就起来吧。”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只好装作刚醒的样子,挣扎着想从被子里爬出来行礼,声音因为紧张而格外细弱:“嫔妾……嫔妾叩见陛下。”
“免了。”萧景珩放下茶杯,走到床边坐下。
我低着头,只能看到他修长的手指搭在膝上,骨节分明。
沉默在空旷的宫殿里流淌,每一秒都像在煎熬。
就在我以为这场酷刑会一直持续下去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朕听闻。”
我的心脏骤然一停。
“你父亲,”他顿了顿,语调依然没什么起伏,“是位猛将?”
完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我想起了我编的那套谎话,想起了那“五十万大军”,想起了德妃送来的东珠,想起了所有因为这句话而对我前倨后恭的脸。
现在,皇帝本人,亲口问我了。
我该怎么办?硬着头皮承认?还是立刻跪地求饶?
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薄薄的寝衣,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02
我跪在床上,被子滑落了一半,露出只穿着单薄寝衣的肩膀。
春夜的寒气顺着缝隙钻进来,但我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浑身上下像着了火一样,烧得我脑子嗡嗡作响。
“陛下……”我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嫔妾父亲……他……”
我悄悄抬起眼,飞速地瞟了萧景珩一眼。他正侧对着我,殿内烛火摇曳,他的侧脸在光影里轮廓分明,嘴角似乎微微勾着,但那弧度太浅,分辨不出是在笑,还是在嘲讽。
“嗯?”他鼻子里发出一个简单的音节,仿佛只是在等我把话说完。
电光石火之间,我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跪地求饶?如果他现在只是在诈我,我一跪就全完了。继续硬撑?如果他真的派人去查过,我现在嘴硬,就是罪加一等。
不行,我得试探一下。
“回陛下,”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依然带着一丝刻意的娇怯,“家父确实在军中任职,只是……只是他素来低调,不爱张扬,所以朝中知之甚少。嫔妾那日也是被底下人怠慢得狠了,一时气急,才……才不小心说漏了嘴。事后嫔妾已狠狠责罚了那多嘴的宫人,还请陛下恕嫔妾失言之罪。”
我把“多嘴的宫人”拉出来当替罪羊,又把一切都推给“失言”,进可攻退可守。如果他点破,我就说自己是被下人误导;如果他不点破,我这话里的“确实在军中任职,只是低调”就还能继续把谎圆下去。
说完,我把头埋得更低,摆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哦?不爱张扬?”萧景珩终于转过头看我,烛光在他漆黑的瞳仁里跳动了一下,“朕的五十万边关大军,竟然是由一位不爱张扬的将军统率,朕这个皇帝,做得可真是……孤陋寡闻了。”
他的话里带着明显的笑意,但那份笑意却让我头皮发麻。
完了,他肯定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他现在就像猫捉老鼠一样看着我垂死挣扎,欣赏我的丑态。
我再也撑不住了,眼泪刷地就涌了上来,整个人伏在床上,泣不成声:“陛下……嫔妾该死……嫔妾……”
“行了。”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捏住了我的下巴,力道不重,却恰好止住了我磕头的动作。我被迫抬起头,泪眼朦胧地对上了萧景珩的目光。
他的眼睛很深邃,像两潭看不见底的古井。此刻,那里面没有怒意,也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我完全看不懂的、极为复杂的情绪。
“朕这宫里,确实无趣了些。你能闹出点动静来,也算是……别出心裁了。”他用拇指轻轻蹭掉我眼角的泪水,指腹的温度带着一丝薄茧的粗粝感,“别哭了,喜庆的人,哭起来就不好看了。”
我彻底懵了。
他没发火?也没让人把我拖出去砍了?反而说我……别出心裁?
这皇帝,到底在想什么?
那一晚,他只是单纯地抱着我睡了一夜,什么都没做。可我的恐惧丝毫没有减少,反而因为这个男人的深不可测而加倍了。
接下来几天,我都在这种极度的不安中度过。皇上没有追究我的欺君之罪,反而赏赐了一些东西下来,虽然不多,但也足以让宫里的人再次震动。德妃那边没有再派人来试探,但沈听兰偷偷告诉我,德妃宫里最近进出的人变多了,似乎在谋划着什么。
我开始留意身边的细微变化。
第一天,我随口抱怨春日的蜜桔不够甜。第二天,内务府就送来了一筐岭南进贡的、用冰镇着的极品蜜桔。
第二天,我在御花园里走得久了,觉得脚酸,嘀咕了一句“这石子路真硌脚”。三天后,从我的宫室到御花园那条主路上的碎石子,一夜之间全被换成了平整的青石板。
这些事做得极低调,若不是我留心,根本不会注意到。
起初我以为,这是那些信了“苏大将军”传言的宫人们,在变着法子讨好我。但渐渐我发觉不对。蜜桔和石板路,这种规格的调配,不是一个太监总管能做主的。尤其是那石板路,动用了内务府的工匠,没有皇帝的默许,谁敢?
是萧景珩。
他在帮我。
这个认知让我瞬间毛骨悚然。他非但没有拆穿我,反而在用实际行动,帮我圆这个弥天大谎。他不像是被我骗了的昏君,更像是亲手搭建舞台、给我递剧本的幕后导演。
他到底想干什么?
而另一边的德妃,显然也没闲着。
德妃柳如眉,是当朝太傅的孙女,入宫三年,一直荣宠不衰,是后宫里默认的隐形之主。我的出现,尤其是那个“大将军之女”的身份,显然让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她开始派人频繁“问候”我,送来的东西越来越贵重,但同时,探询的意味也越来越浓。
“苏才人自苏州来,那地方出美人,却不想竟能养出将军虎女,真是人杰地灵。”她的掌事姑姑巧慧,说话总是笑眯眯的,但每个字都带着钩子,“不知苏将军平日里喜欢读什么书?我们娘娘那里新得了一套兵书,想请苏才人品鉴一二,看看是否真是将军爱读的那一类。”
读书?我爹倒真是爱读书,不过他读的是账本和《货殖列传》!
我面上端着得体的笑,心里却苦不堪言,只能打着哈哈:“姑姑见笑了,家父在边关日理万机,哪有闲情读书,平日里连家书都是言简意赅,从不提这些风雅之事。”
一次两次能搪塞过去,三次五次呢?
巧慧那双精明得像探照灯一样的眼睛,让我越来越不安。德妃不是那些好糊弄的宫女太监,她是真的在查。我怀疑她已经暗中派人,顺着苏州这条线去摸我爹苏明远的底细了。
如果真被她查到,我爹只是一个老实本分的绸缎商人,别说五十万大军,就连五十个家丁护院都没有——那我就彻底死定了。欺君之罪,皇帝可以不追究,但被德妃当众揭穿,为了皇家的颜面,皇帝也必须杀我。
不行,我得自救。
得想办法,再来一次“边关大捷”。
03
我还没想出怎么制造下一个“边关大捷”,德妃的请帖就先一步到了。
帖子做得极其雅致,熏着上好的沉水香,内容是邀请我和沈贵人,一同前往御花园的凌波殿,参加春日赏花宴。
沈听兰看到帖子,脸都白了。“锦瑶,这是……鸿门宴啊。德妃娘娘肯定想在众人面前逼问你,让你露出破绽。我们称病不去吧?”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我捏着那张帖子,指尖发凉,但脑子却异常清醒,“这次躲了,就坐实了我心虚。去,必须去。”
赏花宴设在三日后。这三天里,我拼命回忆我爹以前跟我讲过的行商见闻,什么塞外的风沙、北地的集市、西域的胡商,我把这些细节糅杂在一起,编造了一套“我父亲镇守北疆多年,与胡人打过多少交道”的故事。不求有功,但求在细节上足够唬人。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凌波殿建在太液池上,四面环水,此刻池中荷叶刚露尖角,景致极美。德妃坐在主位,一身石榴红宫装,明艳不可方物。下方坐着十多位嫔妃,各个打扮得花枝招展,但看向我的目光里,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和敌意。
我刚坐下,茶还没喝一口,德妃果然发难了。
“苏才人近来可是宫里的红人,”柳如眉摇着一柄轻罗小扇,笑盈盈地看着我,“说起来,苏家满门忠烈,镇守边关劳苦功高,本宫当真仰慕得紧。只是本宫孤陋寡闻,竟从未听家祖提起过,朝中还有苏明远苏大将军这号人物。”
来了。
我放下茶杯,也笑道:“娘娘久居深宫,对边关军务不了解也是常理。家父为人低调,只懂带兵打仗,从不参与朝堂上的应酬往来。太傅大人是文官之首,没听过家父的名号,倒也不奇怪。”
这话绵里藏针。言下之意,我爹是干实事的,不爱跟你们这些耍嘴皮子的文官玩。
柳如眉眸色一沉,她身后的巧慧姑姑立刻上前一步,笑着接话:“苏才人说的是。只是我们娘娘偶然听闻,苏州城里的故人说,江南首富苏明远苏老爷,也是经营丝绸布庄的好手,不知和令尊……可是同名同姓的巧合?”
殿内瞬间一片寂静。所有人都不说话了,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她们查到了!她们真的查到了我爹的名字!虽然她们还不知道此苏明远是否就是彼苏明远,但已经把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沈听兰在桌子底下死死攥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冰凉,全是汗。
我心里也慌得要命,但我知道,这时候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我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用编好的那套“将军乔装探敌情,故而化名经商”的说辞来绝地反击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个御前侍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单膝跪地,手里捧着一卷红翎急报,声音洪亮得整个大殿都嗡嗡作响:
“启禀德妃娘娘,边关八百里加急捷报!苏明远苏将军,于雁门关外大破敌军,斩首三千余级!陛下龙颜大悦,特命奴才前来,将此捷报通传六宫!”
嗡的一声,我的脑子里像炸开了一朵烟花。
什么?我爹大破敌军?斩首三千?
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那侍卫高高举起捷报,竹筒上系着的红绸,红得像血一样刺眼。整个凌波殿,包括德妃在内,所有人的脸色,都在那一瞬间变得精彩至极。
柳如眉脸上的从容彻底碎裂了,她死死盯着那卷捷报,又看看我,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站了起来。
不是我反应快,是我的腿自己站起来的。我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极度的震惊和荒谬之中,但此刻,在所有人眼里,我这个反应却是——理所应当的得意和骄傲。
我走到那侍卫面前,伸出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接过了那卷捷报。
入手沉甸甸的,竹筒上还沾着风沙的痕迹,做得真他妈逼真。
是萧景珩。
一定是他。
他又一次在我即将坠崖的时候,精准无误地伸出了手。而且这一次,他玩得比之前都大。他直接伪造了一份国家级的军事捷报,把它送到了六宫嫔妃的面前!
他疯了吗?!
我脑中一片混乱,但脸上却不得不做出狂喜和与有荣焉的表情。我转过身,对着高位上脸色发青的德妃,福了一福,声音因为激荡(其实是惊吓)而显得有些哽咽:
“托陛下洪福,托娘娘挂念。家父他……总算不负皇恩。”
德妃柳如眉死死地看着我,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苏将军……果然勇武。本宫,恭喜苏才人了。”
这场鸿门宴,以我的完胜而告终。
回到我的住处,屏退所有人后,我再也撑不住,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我把那卷捷报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纸张、墨迹、印信,每一个细节都无懈可击。还有那个传信的侍卫,那副逼真的仓促模样——萧景珩做戏做了全套,前后不过三天时间,他竟能把一个谎言编织得如此天衣无缝。
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为什么要这么不遗余力地帮我?
我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后背一阵阵发凉。皇帝看穿了我的谎言,却没有拆穿,反而动用皇帝的权力,把我这个漏洞百出的谎言,强行变成了“事实”。我感觉自己像一只撞进了蛛网的飞蛾,以为自己骗过了蜘蛛,却不知蜘蛛早已布好了天罗地网,只等着收网的那一刻。
接下来的日子,我沉浸在一种病态的、虚假的荣耀里。
所有人都对我笑脸相迎,最好的东西流水一样送进我的宫里。德妃偃旗息鼓,再也不敢找我的麻烦。甚至连沈听兰,看我的眼神里都多了几分真切的敬畏。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一切都是泡沫。是一场由皇帝亲手导演,我是唯一女主角的荒诞戏。
而戏的票价,我还没看到。
直到那一天。那天下着雨,沈听兰哭着跑来找我。
“锦瑶,求你……求你帮帮我。”
我吓了一跳。沈听兰胆子虽小,但性子极韧,我从未见她如此失态过。她脸上的妆都哭花了,浑身发抖。
“怎么了?你慢慢说。”我连忙拉住她。
“是我弟弟……”沈听兰的哭声细碎而绝望,“他在国子监读书,被人诬陷科举舞弊,已经被下了大狱!我阿爹阿娘急得……急得都在家里病倒了!锦瑶,我知道不该麻烦你,但我实在没办法了……你爹是大将军,你帮我去跟陛下求求情,或者你给你爹写封信,让他在边关想想办法,好不好?”
她抓着我的手,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的手冰冷,眼神里充满了卑微的恳求和全然的信赖。
她真的相信我能救她弟弟。
她相信,因为我的谎言。
那一刻,我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我看着沈听兰那张被雨水和泪水浸透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救不了她。我甚至连自己都救不了。我那个战功赫赫、手握五十万兵权的“爹”,只存在于皇帝的密旨和我自己的嘴里。我拿什么去救她的弟弟?再求皇帝帮我伪造一份大理寺的判决书吗?
我的谎言,第一次,真真切切地伤害了一个最无辜、对我最好的人。
雨声哗啦啦地响着,敲在窗棂上,也敲在我的心上。我抱住沈听兰,感觉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撕开了一道口子,里面流出来的不是血,是浓烈的、无法言说的愧疚和恐惧。
04
沈听兰的哭泣声像一把钝刀子,在我心上来回地割。
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整整一下午,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疯狂地争吵。一个说:“去求皇帝!他能帮你一次两次,就能帮你第三次!你不是已经把他拉下水了吗?这事他也有份!”另一个说:“苏锦瑶,你清醒一点!帝王心术深不可测,你凭什么以为他会一再为你破例?你只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棋子就该有棋子的自觉,别真把自己当国手了!”
这两个声音吵得我头痛欲裂。我看着镜子里那张脸,那张因为连日来的胆战心惊而变得有些苍白的脸,忽然觉得极其陌生。这是我吗?我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一个满口谎言、又懦弱自私的人?
傍晚时分,我终于做出了决定。
我去找沈听兰,郑重地告诉她:“阿兰,这事我不能直接去找陛下。后宫干政是大忌,若我贸然去求情,只会害了你弟弟,也害了我自己。”
沈听兰眼中的光瞬间熄灭了,她颓然地低下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道:“但我可以去找德妃。”
“什么?”沈听兰猛地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国子监是文官的地盘,诬陷你弟弟的人,八成也是走的文官的路子。德妃的祖父是太傅,门生遍天下,在国子监里更是说一不二。只有她能洗清你弟弟的冤屈。”我冷静地分析道。
“可是……她那么恨你,怎么可能帮我们?”沈听兰绝望地摇头。
“恨我,总比她要在陛下面前扳倒我的心思要弱。我去求她,给她一个羞辱我的机会,用我的脸面,换你弟弟一条命,或许她会答应。”我笑了笑,但那笑容映在镜子里,比哭还难看。
沈听兰死死拉住我,不让我去。她说德妃会吃了我。但我心意已决。这是我唯一能为我的谎言付出的代价。
我换上一身最素净的衣服,没带任何侍女,独自一人走进了德妃的瑶华宫。
柳如眉显然没想到我会主动送上门。她靠在美人榻上,一手撑着额头,用那双漂亮的丹凤眼上下打量着我,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哟,这是什么风把咱们的‘将门虎女’给吹来了?苏才人,不在宫里等着接你爹的下一个捷报,跑到本宫这里来做什么?”
我垂下眼帘,不去看她眼中的得意。我走到大殿中央,提起裙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额头触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
“娘娘,”我声音平静,没有一丝哭腔,也没有一丝不甘,“嫔妾认输。嫔妾求娘娘高抬贵手,救一救沈贵人的弟弟沈从文。”
殿内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了柳如眉畅快的笑声。那笑声像银铃一样悦耳,但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却透着一股寒气。
“认输?哈哈哈……”她笑够了,缓缓站起身,走到我面前,用绣着金线牡丹的鞋尖挑起了我的下巴,逼我直视她的眼睛,“苏锦瑶,你凭什么认输?你背后不是有五十万大军吗?你的将军爹呢?让他带兵踏平了国子监啊。来,站起来,别跪着,你现在这副丧家之犬的样子,可配不上你那显赫的家世。”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我的心上。屈辱像火焰一样灼烧着我的五脏六腑,但我依然纹丝不动地跪着。
“嫔妾知错。之前种种,皆是嫔妾狂妄无知。沈贵人的弟弟实属冤枉,只要娘娘能救他,嫔妾愿听从娘娘任何差遣。”
“任何差遣?”柳如眉收回了脚,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冰冷,“好啊。本宫听闻,你那将军爹在边关治军有方,想来苏家教女也是极严的。本宫宫里那条看门狗今天还没遛,你去,替本宫遛遛它。绕着太液池,走三圈。”
让一个天子嫔妃,在众目睽睽之下,替她遛狗。
沈听兰在一旁急得都快晕过去了,她冲过来想要拉我起来,被柳如眉身边的宫人死死按住。
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眼,平静地开口:“谢娘娘恩典。”
雨还在下。初春的雨,细密如针,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牵着德妃那条凶悍的狼狗,走在太液池边的青石板路上。冰凉的雨水很快打湿了我的头发和衣裳,顺着我的脸颊往下淌。路过的宫女太监们全都停下脚步,远远地看着,目光里充满了惊讶、怜悯,还有掩饰得很好的幸灾乐祸。
狼狗力气极大,几次差点把我拽倒。我死死攥着绳子,手被粗粝的麻绳磨得生疼,估计已经破了皮。但我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三圈。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当我走完最后一圈,浑身湿透地回到瑶华宫时,已经狼狈得不成人形。柳如眉站在廊下,满意地看着我这副落汤鸡的样子,终于松了口:“行了,本宫会让人去查沈从文的案子。不过苏锦瑶,你记住,今天这滋味,刻进你的骨头里。这宫里,靠谎言堆起来的高楼,塌得最快。”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朝她福了福,然后拉着已经哭成泪人的沈听兰,一步一步,走回了我的住处。
回去后,我大病了一场。高烧烧了整整三天,整个人迷迷糊糊的,梦里全是刀光剑影,和被无数双眼睛围观的恐惧。沈听兰衣不解带地照顾我,她弟弟的冤屈在德妃的干预下,果然被洗清了。她对我又是愧疚又是感激,但我却不敢看她的眼睛。
这场病让我彻底清醒了。在雨中跪着遛狗的那三圈,把我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都浇灭了。我以为的聪明,不过是别人眼中的跳梁小丑;我以为的自我保护,最终却伤害了最亲近的人,也把自己逼入了绝境。
谎言带来的不是荣耀,是无穷无尽的恐惧和屈辱。
病好之后,我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让我恐惧,却也让我前所未有地轻松。
我要去见他。我要去坦白一切。哪怕等待我的是冷宫,是赐死,我也不要再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活下去了。
我要告诉他,根本没有什么手握重兵的苏大将军,只有一个苏州卖布的商户女,和一个被恐惧逼疯了的、拙劣的谎言。
那天夜里,我再次穿上那身最素净的衣裳,摒退了所有宫人,独自一人,走向了那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御书房。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门口站着赵全赵公公。他看到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恭敬地迎了上来:“苏才人?这么晚了,您怎么过来了?陛下正在批阅奏折,吩咐了不许人打扰。”
“赵公公,”我声音嘶哑,因为这持续的低烧,更因为内心的决绝,“我有极其重要的事,必须立刻面见陛下。我在这里等,只求您通报一声。”
赵全犹豫了一下,看着我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进去。
我站在空旷的廊下,夜风吹得我瑟瑟发抖。我看着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只要推开那扇门,我的命运就将在此刻定格。
我等了大约一刻钟,赵全还没出来。
我有些不安,鬼使神差地,我往前走了几步,靠近了那扇透出昏黄灯光的窗户。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里面隐约的对话声。
是赵全和皇帝萧景珩。
“……已经办妥了,陛下。”这是赵全的声音,语气恭敬而沉稳,“雁门关那边的所有文书、战报、阵亡名录、缴获清单,都已经做成了闭环,所有经手的人都以为这是真的。德妃派去的人,拿到的也是这套说辞,查不出任何纰漏。”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他们说的是——我那个子虚乌有的“边关大捷”。
“嗯。”这是萧景珩的声音,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疲惫,“边关的消息要做得真一些,别让她露出马脚。她想要五十万大军,朕就给她五十万大军的声势。”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
所有的血液都涌向了我的头顶,然后又瞬间褪去,让我整个人如同坠入了冰窖。
我死死咬住自己的拳头,才没有发出声音。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什么都知道。从第一天我说出那句谎话开始,他就知道。他不仅知道,他还顺水推舟,将计就计。他把我随口胡诌的谎言,当作真实的情报工程来打造。他调动了国家机器,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就为了陪我演这一出戏。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我靠在冰冷的廊柱上,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这比发现他是幕后黑手更让我恐惧。因为这背后的动机,完全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
他为什么不杀我?为什么不拆穿我?反而要如此大费周章地替我把谎言变成“真相”?
我的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为了制衡德妃?为了敲打前朝?还是他觉得宫里太无聊,看我这个跳梁小丑上蹿下跳很有意思?
最终,一个可怕的、让我心悸不已的猜想,浮上了我的脑海。
我忽然想起了我那个在我三岁时就过世的娘。她临终前,拉着我的手,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来。只是把那枚从小就戴在我脖子上的、刻着奇怪花纹的玉佩,塞进了我的衣领里。
我的身世,可能远比“撒谎精才人”要复杂得多。
05
那个夜里,我最终还是没能推开那扇门。
听到那个惊天秘密后,我的勇气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得干干净净。我像一具行尸走肉般,无声地退回了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了自己的寝宫。
坦白?现在我知道了,我根本没有坦白的资格。我以为自己是骗子,殊不知我才是剧本里的那个提线木偶。皇帝萧景珩,他俯瞰着整个棋盘,而我只是他恰好放置在最顺手位置的一颗棋子。
之后的几天,我活在一种极度割裂的状态里。在人前,我依然是宠冠六宫、家世显赫的苏才人。在人后,我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时刻处于警惕和恐惧之中。我看萧景珩的眼神彻底变了,他每一个看似随意的举动,每一句轻飘飘的话,在我眼里都充满了深意。他的温柔是计谋,他的关怀是试探,他的一切,都让我不寒而栗。
我开始疯狂地试探他。我想从他的反应里,抓到一丝一毫的破绽,来印证我那个关于身世的猜想。
一天晚上,他难得来我宫里用膳。席间,我故作轻松地提起:“陛下,说起边关,嫔妾忽然想起幼时,母亲曾给过我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些稀奇古怪的花纹,倒不像是寻常百姓家的东西。”
说完,我死死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
萧景珩正低头喝汤,闻言只是顿了顿,随即放下汤勺,拿起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云淡风轻地说:“哦?江南富庶,商贾之家有些稀罕物件,也不足为奇。”
他掩饰得极好,表情无懈可击。但他放下汤勺时,指尖那几乎不可察觉的一紧,还是被我捕捉到了。
他在装。而且,他认识那块玉佩。
这个认知让我既兴奋又恐惧。兴奋的是,我的身世果然有鬼;恐惧的是,如果这真的牵涉到皇家秘辛,那我卷进来的漩涡,远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
还没等我从这个新线索里理出头绪,另一件更可怕的事,毫无预兆地发生了。
那日早朝后,整个后宫的气氛都骤然紧张了起来。沈听兰打探消息回来,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锦瑶,出大事了,”她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是……是真的军国大事。”
“什么事?你慢慢说。”
“边关急报,洛北的平阳王……反了!”沈听兰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伙同塞外的狄戎,里应外合,连下三城,边关那点驻军根本挡不住!现在叛军正挥师南下,朝野震动!”
平阳王?我想起来了,那是先帝的弟弟,当今圣上的亲叔叔,手握封地十万兵马的藩王!
“陛下怎么说?”我连忙追问。
“陛下已下旨,命威武大将军为主帅,即刻抽调各地精兵,北上勤王。”沈听兰说到这里,眼神忽然变得极其复杂,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看着我干什么?”我心里咯噔一下,一丝不祥的预感猛地攫住了我的心脏。
“朝堂上……也有人提议,”沈听兰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提议让屡立战功的……镇北大将军、手握五十万边关大军的,令尊苏将军,率军从侧翼拦截狄戎骑兵,与陛下的大军形成夹击之势。”
轰隆——!
仿佛一道旱地惊雷,劈在了我的天灵盖上。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沈听兰后面的话,我一句都听不见了。
镇北大将军苏明远。手握五十万大军的悍将。
这个由我一手编织,由皇帝亲手包装出来的幽灵,如今,成了整个帝国在危难时刻的救命稻草。
真是天底下最讽刺的笑话!
当谎言只是用来夺取一点炭火、几匹绸缎时,它可以是一场闹剧。但当它和国运、和战争、和无数人的生死绑在一起时,它就变成了一把悬在我和我真正家人头顶的、随时会落下的铡刀。
我该怎么办?
去向文武百官澄清,说我爹其实是个卖布的,根本不会打仗,那五十万大军是我凭空变出来的?那欺君之罪立刻就会兑现,不仅我人头落地,我爹、我全家都会被株连。
继续把这个谎圆下去?让我那已经年过半百、连鸡都不敢杀的亲爹,真的披挂上阵,带着根本不存在的五十万大军,去和凶残的狄戎骑兵厮杀?那不仅是送他去死,更是拿前线数十万将士的性命、拿整个国家的安危当儿戏!
我把自己关在寝宫里,疯狂地来回踱步。两个选择,都是死路。前者是速死,死我一个;后者是凌迟,在我死之前,还要害死所有人,包括养育我长大的父亲。
我从未像此刻这样痛恨过我自己。曾经的沾沾自喜,如今看来是那样愚蠢透顶。我想起德妃让我遛狗时说的那句话:“靠谎言堆起来的高楼,塌得最快。”现在,这座高楼不仅塌了,它还会砸死下面所有的人。
我瘫坐在冰冷的地上,浑身像打摆子一样发抖。绝望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我淹没。
就在这时,宫门被推开了。
赵全来了。他依然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仿佛外面那足以颠覆王朝的战争,与他毫无关系。他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样子,眼中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了然。
“苏才人,”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陛下有请。”
又是昭阳殿。
这一回,我被直接带到了东暖阁。皇帝萧景珩正站在那里,背对着我,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巨大的舆图。舆图上,大周的万里河山尽收眼底,北方的边关线上,已经被他用朱笔标出了好几个猩红的叉。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殿内的空气沉重得几乎能凝结成冰,之前每一次见面时的那种暧昧的、伪装的温情,荡然无存。
“你们都退下。”
他一声令下,包括赵全在内,所有宫人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殿门被紧紧合上。
巨大的宫殿里,只剩下我和他。
他缓缓转过身来,烛火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此刻是我从未见过的锐利和疲惫。他不再是那个陪我玩过家家的纵容帝王,而是一个真实的、在风雨飘摇中独自支撑的年轻君主。
“苏锦瑶,”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沉,没有一丝感情,“你那五十万大军,如今何在?”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终于问了。他终于要亲手撕开这场戏的幕布了。
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这一次,我没有哭,也没有求饶。所有的恐惧和愧疚,在这一刻反而化作了奇异的平静。我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臣妾罪该万死。家父只是一介商贾,并非什么大将军。五十万大军,纯属子虚乌有。此事皆是臣妾一人所为,与家中父母无关,求陛下赐臣妾一死,以正国法。”
说完,我俯首贴地,等待着最后的判决。是斩首,还是凌迟,我都认了。只求他不牵连我的家人。
寂静。长久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抬起头来。”
我依言抬头,却惊讶地发现,萧景珩的脸上,并没有我想象中的暴怒或杀意。他只是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看着我,那眼神里有疲惫,有无奈,甚至,还有一丝被我解读为……欣赏的东西。
“你很诚实。”他淡淡地说,“比这宫里大多数人都要诚实。虽然你的诚实,来得晚了些。”
我完全不懂他的意思。
他不等我反应,径自走到御案旁,从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格里,取出了一个紫檀木的盒子。盒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都被摩挲得光滑发亮。
他把盒子放到我面前,亲手打开了它。
里面是两样东西。一卷有些泛黄的、质地上好的帛书,和一枚通体雪白的双凤穿云玉佩。
那枚玉佩,和我脖子上戴的那枚,一模一样。
我的呼吸骤然停滞了。
“打开看看。”他示意我拿起那卷帛书。
我用颤抖的手打开那卷帛书。上面是工整的楷书,记载着一份婚书。
“兹有皇妹,柔嘉成性,克娴内则……特封荣安长公主。下嫁新科探花,苏州陈氏子……”
荣安长公主。苏州。
我看到这几个字,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我的母亲,那个在我模糊记忆中总是郁郁寡欢、体弱多病的普通妇人,竟然是先帝的妹妹,荣安长公主?!
萧景珩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字一句,敲在我的心上。
“你母亲荣安姑姑,心性天真烂漫,不喜宫廷束缚。多年前,她与微服私访的探花郎一见钟情,父皇怜爱幼妹,便成全了这桩婚事,让她随夫回了苏州老家。为此,宫廷玉碟上,都抹去了她的存在,只说她病殁了。本以为她能从此平安喜乐,却不想你父亲早年落下了病根,英年早逝,你母亲也因此郁郁而终。临终前,她修书一封,将你的存在告知了朕。朕派人找了你们母女多年,直到一年前,才在苏州找到了你。”
他看着我,目光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朕娶你,不是为了任何政治目的,也和你的谎言无关。只是因为,你是萧家的血脉,是朕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朕说过,朕娶了五十万大军进宫,那是指,娶了一个不能宣之于口的、流落民间的皇室遗珠。你的谎言,只是恰好给了朕一个把你纳入羽翼之下的、最不引人怀疑的借口。”
我整个人都懵了。脑海里无数个爆炸的信息在横冲直撞,最终的指向只有一个——我不是冒牌货。我是真的。我的身份,比那个我亲手编织的谎言,要尊贵得多。
巨大的狂喜和荒谬感同时冲击着我,让我浑身发抖。
然而,就在这时,萧景珩却站了起来,脸上的温情迅速褪去,换上了一副更加沉重的表情。他拿起舆图旁的另一份军报,递给我。
“锦瑶,”他的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冰冷,“平阳王反了。如今朝廷内忧外患,朕需要一位真正的、能震慑敌胆的皇室贵胄,来安定军心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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