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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洗碗。

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手机的震动,是顾川进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把手机递给我。他的神情有点奇怪,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没说,把手机放到我手边就出去了。

"英英啊,"婆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那种我熟悉了七年的亲热劲,"周末有空没?回来吃顿饭,你公公说好久没见你们了。"

我把手里的碗放进碗架,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水珠。

"好的,妈,周六还是周日?"

"周六吧,周六早点来,中午一起吃。"

我说好,挂了电话,继续洗碗。

水还是哗哗地流着,我看着泡沫在下水道里打了个旋,消失不见。

顾川在客厅叫我:"妈说什么?"

"让咱们周末回去吃饭。"

"哦。"他停顿了一下,"那就回去吧。"

我没说话。洗完最后一只碗,关掉水龙头,厨房里突然安静得很。

其实这通电话没什么特别的。婆婆偶尔会打来让我们回家吃饭,隔个把月总有一次。只是这一次,我站在厨房里,听着客厅里电视机的声音,心里有什么东西很轻很轻地沉了一下。

三周前,婆婆公公花掉了两人全部积蓄,给小叔子顾明在市区买了一套262平的婚房。

我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

知道的时候,房子已经签了合同,定金已经付了,等着顾明选好装修风格就开始施工。婆婆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菜。

"老二要结婚了,我们把那点存款用了。英英你别多想,等以后我们走了,顾川这边的东西也不会少你们的。"

我点点头,说了声知道了。

婆婆大约是没想到我的反应会这么平静。她多看了我两眼,像是在等我说什么,或者闹什么。但我什么都没说,端起茶杯喝了口水,问她顾明未婚妻叫什么名字、家是哪里的。

婆婆于是就说起了小叔子的婚事,说得眉飞色舞。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顾川坐在副驾驶,一路上没说话。我开着车,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顶掠过,昏黄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深。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闷:"妈那边的事……你不介意吧?"

我说:"介意什么?"

"就是……买房的事。"

"不介意。"我看着前方的路,"那是公公婆婆自己的钱,他们爱怎么用怎么用。"

顾川沉默了一会儿。"英英……"

"绿灯了。"我说。

他就没再说下去。

262平,在市区,现在那个地段的房价,少说也要七八百万。公公婆婆把半辈子的积蓄都压了进去,还不够,听说顾明自己也贷了不少款。

那套房子我没去看过,但我在地图上找到了那个小区,卫星图上看,楼栋之间种着整齐的树。

我结婚的时候,婆婆公公没出钱。

不是他们没有,是当时他们说等着给顾明买房,顾明还小,要留着用。我们自己买了一套98平的房子,我出了首付,顾川每个月还房贷。

七年了。

我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听着客厅里顾川换台的声音。然后我拿起手机,给我爸发了条消息:

"爸,那套房子,你上次说的那个,现在方便过去看看吗?"

我爸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四个字:

"随时都行。"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揣进口袋,去客厅倒了杯水,坐到顾川旁边,陪他一起看电视。

屏幕上正在播天气预报,播音员说这周末会有阵雨。

我想,周六回婆家吃饭,要记得带伞。

01

我叫陈若英,今年三十二岁,嫁给顾川七年了。

说起来这门婚事,我妈当时是不太同意的。她的顾虑很简单:顾川家条件一般,公公顾德广是退休工人,婆婆方秀珍在家务农,家里还有个小儿子要养。她觉得我嫁过去会受委屈。

我爸倒是没说什么。他就坐在餐桌边,听我妈说了半天,只问了我一句话:"你喜欢他?"

我说喜欢。

他就点点头,说:"那你自己想清楚。"

后来我妈在婚礼上哭了很久。我爸全程很平静,送完我就回去了,临走前拍了拍我的手,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我当时没太在意,现在想起来,才觉得他那时候大约已经看出了些什么。

他说:"英英,记着,你什么时候想回来,家里的门永远开着。"

我以为他只是一句客套话。

婚后的头两年,日子还算顺当。顾川在一家建筑公司做设计,收入不算高但稳定,我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两个人攒着钱,还着房贷,偶尔周末下馆子,日子过得紧巴但不难看。

公婆住在郊区的老房子里,平时不怎么来,逢年过节我们回去,婆婆也算客气,摆一桌菜,叫我多吃点。

那时候我以为,这日子会就这么过下去。

转折发生在婚后第三年。

顾明,也就是我小叔子,大学毕业了,回到这个城市找工作。工作没找到什么正经的,倒是找了个女朋友,是他大学同学,叫周甜,长得漂亮,家里条件一般。

顾明就回来住,住在公婆那边。

然后婆婆开始频繁地给顾川打电话。

起初是些小事,叫我们买米买油送过去,说她腿不好不方便;后来是顾明找工作要打点人情,婆婆说顾川认识的人多,让他帮忙;再后来,顾明跟周甜闹矛盾,婆婆说她不懂年轻人的事,让顾川去劝劝。

顾川每次都去,每次都劝。

我没说什么。我告诉自己,那是他亲弟弟,他愿意帮,这也没什么错。

但是有一次,我无意中看到顾川的银行账单,发现他给顾明转了两万块钱。

我问他:"转给顾明的?"

他沉默了一下,说:"他那边最近手头紧,我先垫着,等他宽裕了还。"

我没再问。但那两万块,后来从来没有还过。

类似的事陆陆续续发生了好几次,每次我知道都是后来,金额大的有几万,小的几千。顾川每次都说是借,都说等还,结果从来没有还。

我开始记账。

不是为了追债,只是想让自己心里有个数。

七年下来,顾川明里暗里给了顾明多少钱,我翻出的记录里,有据可查的就将近二十万。

这还不算婆婆那边不时说的各种名目:过节的礼,公公生病的医药费,婆婆说老房子漏水要修——那些小钱,加起来也有个七八万。

我一个人扛着我们的房贷,月供一万二,七年从未断过。

我的工资,大部分用在了这里。

顾川的工资呢?除了生活费,剩下的,有相当一部分流向了那边。

我从来没有大吵大闹过,没有摔碗掀桌,没有跑去婆家指着婆婆鼻子质问。我性子里有一种很深的隐忍,或者说,我一直在等一个时机,说清楚这些事。

直到三周前,婆婆告诉我,他们把积蓄全花了,给顾明买了套262平的婚房。

那一刻,我清楚地感觉到,某一根弦,在我心里断掉了。

不是砰的一声,是很轻、很干净的一声脆响。

我爸叫陈守正,六十二岁,退休前是一家私营企业的董事长,退休后把公司交给了职业经理人打理,自己在家养老。

我妈走得早,在我十八岁那年生病去世了。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从来没续弦,说陪着我妈走就够了,不想再麻烦别人。

他这一生赚了多少钱,我没有认真算过。他从不在外面摆阔,穿衣吃饭都很普通,但是我知道他名下有几套房子,每年还有固定的分红,在这个城市,他算得上是真正意义上的有钱人。

结婚前他问过我,要不要在经济上帮我一把,给我们出首付。

我拒绝了。

那时候我年轻,骨子里有那种要强的劲,觉得日子是自己过的,靠父母的钱总不踏实。而且那时候我也怕,怕一旦拿了我爸的钱,婆家那边的天平会更歪,觉得我家有钱,往后的麻烦只会更多。

我爸没有强求,只说了一句:"你要是觉得哪天想通了,随时可以说。"

那天我给他发消息,问能不能去看那套房子。

那套房,我从来没去看过,但我知道它的存在已经很久了。是我爸两年前买的,说是给自己养老住,买在城北的一个高端别墅区,530平,独栋,带院子。

但他从来没有搬过去住。他依旧住在那套老房子里,说那里熟悉,住着顺手。

530平。

我和顾川住着98平的房子,婆家把积蓄都压给顾明买了262平的婚房,我爸有一套530平的别墅,一直空着。

这个世界有时候真的很荒诞。

02

那套别墅,我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去看的。

我爸亲自去开的门。别墅的钥匙一直在他那里,他很少去,但定期会让人过去打扫,所以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干净,没有积灰的气息,只有那种空置房间特有的、略带沉静的气味。

530平在地面上铺展开来是什么概念,我站在客厅里才真正明白。

层高将近五米,落地玻璃窗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院子里种着几棵树,这会儿叶子正好,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我在客厅站了很久,没有说话。

我爸在我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也不说话。他就是这样的人,不喜欢催,不喜欢问,就跟你站在一起,等你自己想明白。

"爸,"我开口,声音听起来比我想象的要平静,"这房子,你买来是打算干什么用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走去落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树。"两年前,"他说,"我看这个小区在建的时候,就过来看了。那时候你们结婚已经五年了。"

我跟上去,站在他旁边。

"那时候我就在想,"他继续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普通的事,"如果有一天你想出来透透气,你得有个地方去。"

我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我不是要干涉你们的事,"他说,"是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你要是过得不好,我得给你留条路。"

院子里的树在风里动了一下,光影在地板上晃动。

我问他:"你一直都知道?"

"知道什么?"

"就是……那边的事。"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我太熟悉了,是他要说什么话之前的样子。但这次他把那句话压了下去,只说:"我知道你能撑着。但撑着不代表要一直撑。"

我在那套别墅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把每个房间都走了一遍。主卧,次卧,书房,厨房,地下室,院子。我爸跟着我,偶尔说说哪里的设计他觉得好,哪里的采光比较理想,像是普通的看房,不像是父女俩在谈什么大事。

临走的时候,他从兜里摸出一串钥匙,放到我手里。

"先放着,"他说,"用不用,你自己决定。"

那串钥匙我揣回家,放进了梳妆台的抽屉最里面,压在一堆杂物下面。

顾川没有问我这两个小时去哪了。他下班晚,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饭,他洗了手坐下来,两个人吃饭,说了些不咸不淡的话,然后各自去忙。

那天晚上我失眠。

我躺在黑暗里,听着顾川平稳的呼吸声,脑子里转着各种事情。

七年,我们在这个城市扎根,供着贷款,过着不算宽裕也不算难堪的日子。我以为我能接受这种生活,直到公婆拿出了全部积蓄,然后我才明白,我愿意接受的是"我们"一起努力的生活,而不是一直单方面地失血。

那串钥匙压在梳妆台里,我翻来覆去地想。

周六就要回婆家吃饭了。

婆婆打电话来邀饭,这不是第一次,每次背后都有原因。上次是因为公公的体检报告出来了,想让顾川去听医生解释;上上次是因为家里抽水马桶坏了,要顾川找人来修。

这次是什么,我大概已经猜到了。

顾明买了婚房,下一步自然是婚礼,婚礼要花钱,262平的房子装修要花钱,婚房买完了公婆的积蓄也花完了,顾明自己那份工资养活自己尚且吃力,装修的钱从哪里来?

只能从顾川这里来。

而顾川现在名下能动用的钱,其实是我们的钱。

我闭着眼睛在黑暗里算账,算得越清楚,心越冷。

第二天早上,我爸发来一条消息,问我那套房子感觉怎么样。

我想了一会儿,回复他:"很好,爸,我觉得可以住。"

他过了一会儿才回复,就两个字:

"好的。"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放下,去漱口,去梳头,去准备上班。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梳得很整齐,妆淡淡的,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只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沉到很深的地方,不见了。

03

周六,天气预报说有阵雨,结果早上起来是晴的,阳光很好。

我带了伞。顾川说:"你看天这么好,带伞干什么。"

我说:"天气预报说有雨。"

他没再说话,就跟着我出门了。

去婆家要开将近一个小时的车,郊区的路宽,但路况杂,慢车快车混着跑,总要堵一段。我开车,顾川坐在副驾驶,调了个广播听,是那种老歌频道,放的是九十年代的流行曲,咿咿呀呀的,我没听进去。

快到婆家的时候,顾川突然说:"妈昨天跟我说,明弟他们最近在看装修的事。"

我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哦。"

"说是那套房子,明弟想做现代简约的风格。"

"嗯。"

"装修这种事,你懂得多。"他说,语气里有点试探的意味,"到时候要是妈问你,你帮着参考参考。"

我侧过脸看了他一秒,他没有和我对视,眼睛望着窗外。

"好。"我说。

婆家是一栋两层的农村自建房,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有几块已经开始泛黄,院子里摆着几个花盆,种着婆婆养了多年的绿植。我和顾川进去的时候,公公顾德广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见我们来了,笑着站起来,说了句"来啦",就叫婆婆去上茶。

饭桌摆在堂屋里,婆婆烧了一桌菜,有红烧肉、清炒时蔬、一条鱼,还有我最爱吃的糯米藕。

那道糯米藕,婆婆以前每次我们回来都会做,大约是知道我喜欢吃。近三年,这道菜渐渐少见了,今天久违地出现在桌上,我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顾明和周甜也在。顾明穿了件新夹克,看起来比上次见面精神不少;周甜比我上次见时更漂亮,烫了头发,眼睛很亮,笑起来有酒窝。她叫我嫂子,叫得很甜,亲热地靠过来说让我多吃点。

酒过一巡,话题就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婚事上。

婆婆先说,婚期初步定在了明年三月,现在装修要抓紧,让顾明提前找好装修公司。说着说着,就说到了钱的问题。

"装修这种事,"婆婆叹了口气,"我们手头现在也紧,全压在买房上了,你们这边……"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了看顾川,又看了看我。

顾川低头夹了块红烧肉,没说话。

我捧着碗,等着听下文。

公公顾德广这时候开口了,他说话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掰清楚:"老大,你这边,条件也比老二好,老二刚起步,这两年压力大,你能不能先帮着垫一垫?"

我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抬眼看了看公公,又看了看婆婆。

婆婆说:"不是白花,就是先借着,等明弟他们宽裕了就还。"

我心里有个声音说:第几次听到这句话了?

装修的钱,大概是多少呢?那种规格的房子,262平,按中等偏上的装修标准,少说也要五六十万。

桌上有一瞬间的安静,风从院子里穿过堂屋,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

周甜低着头,把碗里的米饭扒拉了两下,没有说话。倒是顾明,清了清嗓子,笑着说:"哥,嫂子,我这边真的是一时周转不开,你们先帮帮我。"

他这句话说得很自然,像是借烟借火那样的小事。

我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把那口水在喉咙里压了一压,然后说:"顾明,你们装修大概预算是多少?"

顾明说:"设计那边说,大概要五十万左右,这还是基础款,到时候家具家电还要另算。"

"嗯,"我点点头,"那家具家电呢?"

周甜抬起头,说:"全部算下来可能要八十到一百万。"

我看了她一眼,这倒是实诚。

婆婆在旁边说:"哎,主要是现在什么都贵,装修的材料涨价,工人费用也高……"

我说:"妈,我明白。"

然后我就没再说了。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糯米藕,放进嘴里,糯糯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

饭后,婆婆拉着周甜进里间说话,公公跟顾明去院子里抽烟,堂屋就剩了顾川和我。

顾川把茶壶里的茶给我倒上,低声说:"你觉得怎么样?"

我说:"什么怎么样?"

"就是……他们说的事。"

我看着他。他的眼神里有那种我认识的表情,是他想答应什么事但不确定我会不会同意时的样子,眼皮微微垂着,带着一点回避。

"你是问我的意见,"我说,"还是你已经决定答应了,问我能不能接受?"

顾川愣了一下。

我站起来,说:"我先去卫生间。"

走过院子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天。太阳还挂着,但云层已经厚起来,风有点凉。

我把早上带的那把伞攥得紧了一点。

04

那天从婆家回来,顾川一路上不怎么说话。

开进小区地库,我拉手刹,关了发动机,两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先动。

最后还是顾川先开口,声音有点哑:"英英,我知道你心里不高兴。"

我说:"我没不高兴。"

"你就是那种不高兴也不说的人,"他说,"但我看得出来。"

我回头看他。他侧着身,有点局促地绞着手指,眼睛没有看我,看着仪表盘前的空气。

"顾川,"我说,"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能不能如实告诉我?"

他点了点头。

"这一次他们开口,你是不是已经打算答应了?"

沉默。

沉默了将近半分钟,车里的空气开始有点沉,我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

最后他说:"英英,那是我弟……"

"我知道那是你弟,"我打断他,声音很平,平得有点像陌生人,"我问的是,你答应没答应。"

"还没答应,但是……我是想帮的。"

我点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

那天晚上,我们照例睡在同一张床上,但是那个夜里,我睡不着。我躺着听顾川辗转了半天,最后也安静下来,应该是睡过去了。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婚后第三年,顾明第一次开口借钱,那时候我相信"借"这个字。婚后第四年,第二次,我开始有点犹豫,但告诉自己亲兄弟之间难免有时候需要互相帮衬。婚后第五年,第三次,我开始记账,但还是没有说什么。

七年,我选择沉默,是因为我知道家庭里很多事是不能硬讲道理的,讲道理的人往往最后落个里外不是人。我以为沉默是一种策略,是给彼此留余地。

但这七年,我换来的是什么?

婆家那边越来越理所当然,顾川越来越习惯充当中间人,默默地把我们的钱一点一点地往那边搬。

他们把积蓄全给了顾明买婚房,现在又来开口要装修的钱。

然后是什么?婚礼的钱,以后孩子的钱?

我想到我爸说的那句话:你要是过得不好,我得给你留条路。

我想到梳妆台抽屉里压着的那串钥匙。

周三的夜里,我没睡着。我把这七年里所有的账目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把每一笔钱,每一次沉默,每一次告诉自己"忍一忍"的瞬间,都重新回顾了一遍。

那根弦,三周前就断了,只是我一直没有正视这件事。

周四,我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审方案。中午一个人去附近买了碗面,坐在小店里,外面的街道上车来人往,我慢慢地把面吃完,然后坐着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我打开手机,查了一些东西。

周五下班,我去了一趟银行。

周五晚上,顾川说要跟朋友出去吃饭,晚点回来。

他不在的时候,我打开了他的平板电脑。

这不是什么好习惯,我知道。但我有自己的理由——我们的储蓄卡是绑在一起的,家里大件开销都用那张卡,我有权利知道这张卡里发生了什么。

我打开了网银记录,从最近的开始往前翻。

往前翻了十几页,我找到了两笔转账记录。

一笔是三周前的,就在婆婆告诉我婚房的事之后三天,转出金额:五万元,收款方:顾明。

另一笔是六天前的,也就是我们去婆家吃那顿饭之前,转出金额:三万元,收款方:顾明。

两笔加在一起:八万元。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他没有告诉我。

不是商量,不是告知,是悄悄转走,然后若无其事地坐在我对面吃饭,若无其事地问我"你觉得怎么样",若无其事地说"还没答应"。

还没答应,但是已经转了八万。

我把平板放回原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外面楼道里有人过,走路的声音从门缝里漏进来,然后消失。

我就那么坐着,一直坐到顾川回来。

他回来的时候带着一身淡淡的烟酒气,进门换鞋,见我坐在沙发上,说:"还没睡?"

"嗯,等你。"

"有什么事?"

我看着他:"没什么,就是有点睡不着。"

他点点头,说去洗澡,就进了卫生间。

淋浴的水声响起来,我坐在沙发上,把那串钥匙从口袋里摸了出来,放在手心里。

它的重量比我想象的要轻,但握在手里,有一种奇怪的踏实感。

那一刻,我做了一个决定。

05

周六,婆婆又打来了电话。

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电话铃声在厨房里响起来,我正在煎鸡蛋,油在锅里噼啪作响,我用锅铲轻轻地把鸡蛋边缘按了按,然后关小了火,擦了手接起电话。

"英英啊,"婆婆的声音里有她特有的那种热络,"上次吃饭说的那个事,你和顾川有没有商量?"

我说:"妈,我正在吃早饭,等会儿方便了再说行吗?"

婆婆顿了一下,说:"行,你吃完了打给我。"

我挂了电话,把鸡蛋盛进碟子,放到饭桌上。

顾川昨晚喝了酒,今早起来晚,这会儿坐在桌边揉着眼睛,看见我摆出早饭,说了句谢谢。

我坐到他对面,把筷子递给他,说:"婆婆刚才打来催装修那边的事。"

他接了筷子,低头扒饭,没有抬眼睛。"嗯,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眼神里有点探询:"英英,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就是,你打算怎么办,你说说你的想法。"

他把筷子搁下,叹了口气,那个叹气是我熟悉的,是他要说一些让我不高兴的话之前的铺垫。

"你知道我的情况,我是家里老大,老二那边如果我不帮,确实撑不住……"

"那你这次打算给多少?"我问,声音很平。

他低了低头:"我想……先给个二三十万,装修的钱大部分先解决了。"

二三十万。

我把这个数字压进胸腔里,没有立刻说话。

外面有鸟叫,窗外的树在风里晃,光线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桌布上打了个亮斑。

"顾川,"我说,"我有个事要告诉你。"

他抬起眼睛。

"我爸前几天联系了我,说他在城北有一套别墅,一直空着,他年纪大了一个人住不了那么大的地方,问我们要不要搬过去住。"

顾川显然没有预期到这个方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爸的别墅?"

"就是他两年前买的那套,530平,独栋,带院子,城北那边的。"

他沉默了一下,说:"那边离我公司挺远的……"

"我已经算过了,高峰期大概四十分钟,正常走二十多分钟,比现在也差不了多少。"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意外,有警惕,有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绪:"你的意思是……要搬过去?"

"嗯,"我说,"我觉得可以搬。"

顾川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筷子又放下,倒了杯水捧在手里,好一会儿才说:"英英,这事……我们不是说好了,咱们的家就是咱们的,你爸那边……"

"我爸那边怎么了?"我说,"那套别墅是他的资产,他愿意给我们住,我们住着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他停顿了一下,"我妈那边……你知道我妈的,她会说闲话的。"

"说什么闲话?"

"说咱们……靠着你娘家过日子。"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好笑,那种笑意不是轻松的,是带着一点苦涩的东西。

"顾川,"我说,"你刚才说要拿二三十万给顾明装修,那笔钱是从哪里来的?是咱们两个人攒的,还是专门是你的?"

他不说话。

"我们98平的房子,首付是我自己出的,月供一直是我在还,你的工资这几年,除了生活费,断断续续地流向你父母那边的,你知道有多少吗?"

他的手指紧了紧,茶杯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声音。

"我记过账,"我说,"有据可查的将近三十万,加上这次你背着我转给顾明的八万,差不多是三十八万。"

他的脸色变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凝固了一瞬。

"你……查了我的账?"

"我看了我们共同账户的记录,"我说,"那张卡是我们两个人的,我有权利看。"

沉默。

这次的沉默比昨晚在停车场里那次更沉,沉得像一块石头压下来,压在两个人之间,喘不过气。

顾川最后说:"英英,我知道我做的不对,背着你转账这件事,我是应该跟你说的。但是那边的情况……"

"我不是在跟你清算账,"我说,"我是在告诉你我的决定。"

他看着我,等着。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拨了我爸的号码,按了免提。

电话接通的时候,我爸的声音清晰地从听筒里出来,平静,沉稳,跟他这个人一样。

"英英,怎么了?"

"爸,"我说,"那套别墅,我们打算搬过去住,你看什么时候方便交接一下?"

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好,你说个时间,我来安排。"

"那就这周吧。"

"好。"

我挂了电话,抬起头,看着顾川。

他坐在对面,手里的茶杯还捧着,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怔愣,像是一个一直走在熟悉路上的人,突然发现前面的路不见了。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婆婆回了消息,不是打电话,是发的文字:

"妈,装修那边的事,我们这边暂时没有多余的钱。另外有个事跟您说一声,我们近期打算搬家,去住我爸买的别墅,城北那边,有空欢迎您和爸来玩。"

消息发出去,我看了看时间,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

早饭还摆在桌上,鸡蛋已经凉了。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虽然凉了,但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

就在我准备再说点什么的时候,我的手机突然震动了。

不是婆婆的回复,是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我接起来,对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让我愣在了那里,连筷子都忘了放。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跳得很重,像是被人在胸口扣了一下。

那个电话里的声音,以及那句话背后暗示的内容,让我在那一刹那明白:

这件事,远比我以为的要复杂得多。

我以为我已经看清楚了这七年的全貌,以为我做的这个决定,只是一次迟来的、属于自己的选择。

但那个电话告诉我,我漏掉了什么。

漏掉的那部分,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