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刚下班到家,手里还拎着菜。手机上显示"爸",我接起来一听,他老人家的语气有点不好意思。
"敏啊,你下班了没?"
"刚到家,爸,有什么事您说。"我一边换鞋一边夹着手机。
电话那头顿了顿。公公这个人,平时话少,但做事利索。他犹豫的时候,基本就是不太好开口的事。
"是这样,下个月你妈生日,景芳说要操办,寿宴的事她接了。"
我捏着钥匙的手停在半空。
景芳,我大姑姐。
我说:"哦,大姐要办啊?那挺好的。"
话是这么说,但我心里已经开始笑了。
"你妈让我跟你说一声,怕你多想。"公公补充道。
多想?我有什么好想的。
半年前我为公公操办寿宴,从头到尾我出钱出力,最后收的礼金赚了七万块——这事儿在大姑姐嘴里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她在背后说我看钱比看亲情重,说她要是办,肯定比我办得好。
我当时没吭声。
现在轮到婆婆寿宴了,她跳出来抢着接手。行啊,那就让她试试。
"爸,我有什么可多想的。大姐想办就办,需要我帮忙说一声。"
挂了电话,我站在玄关那愣了会儿神。
陆景辉还没收车回来。俩孩子,雨晴在房间写作业,雨泽趴客厅地上玩积木。
我进厨房洗菜,脑子里过电影一样,又把半年前事过了一遍。
公公是正月初八生日,属牛,六十七岁办寿,在我们这边是个讲究。去年腊月里,婆婆有天在饭桌上提起这事,话音还没落,大姑姐就说:
"爸妈,今年我们厂子效益一般,年终奖到现在没发,等发了再说吧。"
她说完,夹了一筷子菜,吃得挺自然。
婆婆停了停筷子,看了眼我。
我当时没接话。
等吃完饭收拾碗筷,婆婆进了厨房,站在我身后,声音压得很低:"敏啊,你爸这个寿宴……"
"妈,我来办。"我说。
婆婆的手顿了一下,转过来看我。
我笑了一下:"爸的寿宴,我来操办。"
那时候我想什么?我承认,我跟婆婆之间没什么感情,甚至可以说明面上过得去,心底说不清是什么。但这件事我愿意做的原因,纯粹是觉得公婆一年到头帮我们带俩孩子,陆景辉开出租挣钱,我这会计有今天这工作,家里拖累少,嘴上不感谢心里还是有的。
至于婆婆心里怎么想,我没多想。
操办公公寿宴前后花了六万出头。我找的酒店是熟人介绍的,菜是跟婚宴一块拼单打折谈下来的,十桌,不算酒水每桌两千六。请帖印了,烟酒买了,回礼袋包了。全程都是我在操持。
大姑姐从头到尾没搭手。寿宴当天来的最晚,坐的主桌,吃完就走人。
结束那天晚上我跟陆景辉坐客厅沙发上算账。所有礼金加上长辈给的红包,减去花销,多出来正好七万两千块。
我看着计算器上的数字,沉默了半天。
陆景辉去洗澡了,我一个人在客厅坐着,心里想的不是这些钱,而是婆婆在寿宴上的样子。
那天婆婆笑得特别少。她坐在主位上,有人敬酒就举杯抿一下,不冷不热的。我在旁边招呼客人,走得脚不沾地,她全程没有跟我多说一句话。
一直到结束,她都没夸过我一句。
我当时想的是:随她吧。
大舅妈散席时拉着我手说:"敏啊,办得真好,你婆婆有福气,摊上你这么个儿媳妇。"
我笑了笑,余光注意到婆婆朝这边看了一眼。
她那眼神里,我不能确定是什么。
后来我总结为:她就是看不上我。
但我对这个结论也不在意。我跟婆婆之间,不能说有仇,但有一根刺,埋了快二十年了。这些年我们保持着一种不动声色的距离——该尽的孝道我尽,该给的生活费我给,年节不走动我也陪着,但心里是冷的。
这七万块钱,我想得很清楚:一部分给俩孩子报暑假班,一部分装修一下厨房和卫生间,剩下留着急用。
大姑姐知道我赚了七万后是什么反应?她跟邻居张婶说:"办寿宴还能挣钱呢,谁不会算这个账?我弟媳妇儿是做会计的,算计的事门清。"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一笑置之。
现在轮到婆婆寿宴,她跳出来要操办。
好啊,让她试试。
能不能办得比我好,是不是真的一文不挣,就看她本事了。
01
婆婆的生日是农历三月初六,算日子也就二十来天。
大姑姐陆景芳做事有她的做派。接下这件事的头两天,她在家族群里发了条消息,字打了一长串:
"我妈辛苦一辈子,六十六岁生日必须好好办!规格不能低了,上次我爸那场寿宴我看就挺好,不过这次我想加两道海鲜,再请个司仪热闹热闹。钱的事大家放心,我做闺女的,花多少钱我都出。"
我看见这条消息的时候,陆景辉也在看手机,他抬头瞅了我一眼。
"大姐这么大气?"
"好事。"我喝了口水,没说什么。
群里其他人——二姑、三叔、几个表亲——纷纷点赞,说大姐孝顺。我婆婆发了条语音,声音平平的:"别太花钱,随便吃顿饭就行。"
大姑姐秒回:"妈,您别管,这是闺女心意。"
我看着屏幕,心想:当初我办爸的寿宴,你怎么没这么多心意?
但现在我不说。
事情开始起变化是在一周后。
那天我接雨泽放学回家,婆婆正在厨房跟公公说话。听到门响,她停了下来。我进门换鞋,隐约感觉到气氛不对,但没细想。
直到晚饭桌上,婆婆忽然提到这事。
"景芳说预算不够,让我问她爸借两万。"
陆景辉筷子一顿:"大姐没钱办什么寿宴?"
"她有她的难处。"婆婆叹了口气,"你大姐夫上个月被公司裁了,家里也有贷款。"
我没接话,只是低头扒饭。
雨晴看看我,又看看奶奶,没说话。
但事情没完。
两万块钱的事过去没一周,婆婆又说了,大姑姐在选酒水上跟酒店闹了矛盾,说三百八一桌的标准酒水客人喝不出东西来,非要换成八百八的全套。那差价得她自己垫,正四处打电话借钱。
婆婆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讲别人家的事。
但我知道她心里着急。
有一天晚上,我下班回家比平时早。推开门,婆婆正坐沙发上跟公公算账,听见门响,她抬头,摘了老花镜。
"敏,你回来了。"
"嗯。"
我去洗手间换衣服,听见客厅里婆婆的声音又低了。
第二天早上,婆婆没吃早饭。我出门上班前回屋拿手机,隔着厨房门听见她跟公公说:"景芳现在就差三桌菜钱了,一万整。"
公公说了句:"让景芳少花点不就完了?"
婆婆没回答。
那天晚上大姑姐打来电话,直接打到我手机上。
"敏,你能不能帮姐一个忙?"她的声音透着焦躁。
我说:"姐你说。"
"寿宴还差三桌菜钱,一万整。我下月工资发了就还你。"
我沉默了一下。
七万块的事我不能说,这是我的底线。
"姐,我这边手头也不宽裕。前几天刚给雨泽交了小饭桌的钱,雨晴的补习班也要续费了。要不你问问景辉?"
话说到这儿,大姑姐显然明白了。
电话挂掉后那两天,她没再来找我。
但婆婆找我谈话了。
那天晚饭后,我一个人在阳台晾衣服。婆婆走过来,手里拿着叠好的干衣服,放在架子上。
"敏,景芳找你借钱了?"
"嗯。"我把最后一件衬衫挂好,拍拍手。
月光照在阳台上,婆婆站在我对面,花白头发绑在脑后,脸色有点蜡黄。
"你知道我为啥让景芳办这场寿宴不?"
我顿了一下:"妈,大姐想办就办呗。"
婆婆摇摇头,沉默片刻,说了一句话:
"我是想让她知道你有多不容易。"
那天晚上,我在床边坐了很久。
陆景辉以为我在为工作上的事心烦,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
其实我反反复复在想婆婆那句"你有多不容易"。
她说的是真话吗?还是需要我出钱的时候说好听的话?
我在心里掂量,总觉得这个女人,我认识她快二十年了,却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
03
事情在最后一周彻底绷紧了。
大姑姐倾家荡产也要办的这场寿宴,终于到了兑现的时候。
寿宴是周六中午,在城东的聚福楼。大姑姐选了这家店,从外面看排场不小,金碧辉煌的。但进去坐下,菜端上来,我就知道出了问题。
但这是后话。
周六早上我穿好衣服准备出门,临出门前,我做了两件事。
一是把一张银行卡放在了床头柜里——卡里是三万块。
二是给陆景辉发了条消息:"到酒店了看情况,别主动说钱的事。"
出发的时候雨晴问:"妈,今天我们穿这么正式?"
"给奶奶面子。"
婆婆已经在酒店了,她坐公公的车过去的,提前一点去招呼亲戚。
我们到的时候十一点半。门口摆着张签到桌,大姑姐站在那里接待,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嘴上涂了口红,笑容满面的。
"哎呀,雨晴雨泽都长这么高了!"她上前摸了把雨晴的头。
雨晴往后退了小半步。
我笑了笑:"姐今天真漂亮。"
大姑姐看了我一眼,眼角带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得意,又像示威。
"快进去坐,主桌在里面。"
我带着俩孩子和陆景辉往里走,路过签到台,扫了一眼礼单。名字写了快半本,但红色票子薄厚不一。
落座之后,大姑姐开始走流程了。
先是请了个司仪。小伙子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念了好几个赞助商的广告,然后念婆婆的生平,用词夸张得有点肉麻。
接着是上菜。
八个冷盘摆上来,我扫了一眼,心里有数了。
这种冷盘,一份最多二十八。
热菜上桌,问题更明显。说是加了海鲜,端上来的虾皮壳软、颜色发白,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冻货。螃蟹瘦得跟蟹壳苗似的,上桌之后先冷静了几秒,然后邻居四婶夹了一只,掰开壳子,里面空了一半。
四婶自己吃得少,还安慰:"挺好的,味道还行。"
同桌的二嫂没这个好脾气,筷子一放,小声说:"这桌菜要两千六?"
没有人回答。
热菜一道接一道,越上越差。最后一道大菜是清蒸鱼,端上来的时候我就看出问题了——鱼眼睛深深的凹陷下去,一看就是放久了。筷子还没动,一股河腥味就飘了过来。
二嫂终于忍不住了:"这鱼怎么回事?这么大的腥味?"
婆婆没说话,只是慢慢地摘了老花镜,放在桌上。
大姑姐坐在主位,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她站起来招呼大家喝酒,声音发飘。
寿宴结束了,比原计划提前了快一小时。
散席的时候,邻居们走得很干脆。
我站在酒店大堂等着陆景辉开车过来,婆婆被公公搀着坐在沙发上。大姑姐在里面对账。
我听见了她对酒店经理说的那句话:
"怎么会这么多?"
当天夜里十一点,大姑姐打来电话,我已经躺下了。
"敏,我算出来,这场寿宴,我亏了三万四。"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哭过。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话,陆景辉接过了电话,开了免提。
"姐,你现在说什么都没用,明天再说吧,妈今天累坏了,你也早点休息。"
电话挂掉。
我以为这事暂时过去了。
但我错了。
第二天晚上,婆婆突然晕倒在卫生间的,事情彻底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04
陆景辉第一个发现的。婆婆倒在卫生间的瓷砖地上,面色苍白如纸,嘴唇灰白。他把她抱起来的时候,婆婆轻得像一捆干柴。
120来得很快。我跟车去了医院,路上婆婆醒了两次,但意识不清,含含糊糊地叫着大姑姐的名字,又叫了雨泽的名字。
到了急诊,医生做完初步检查后表情就不好。
"血色素才四十八。怎么这个年纪了才送来?"
我当时站在抢救室外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大姑姐和二姑接到电话后也赶来了。公公一个人坐在走廊长椅上,手紧紧攥着裤子,指节白得没有血色。
医生说要补血,但进一步检查发现,婆婆的胃部有一个很大的溃疡,多处出血,可能需要手术。
"手术费用保守估计得五万。你们家属先准备一下钱,我们尽快安排。"
医生说完就走了,走廊里剩下我们五个人,安静得只听见输液瓶滴答的声音。
大姑姐第一个开口。
"三万四我还欠着呢,我能出多少?"
二姑看向我,欲言又止。
公公抬起头,眼神浑浊。他说的是实话:"家里的积蓄在治病,剩得不多了。"
所有人慢慢地把目光转向了我。
大姑姐声音尖锐起来:"敏,办爸寿宴你赚了七万,这时候你得拿出来了!"
我看着她。
"那七万是家用。"
"什么家用!"大姑姐的眼泪突然滚下来,她整个人绷得像拉到极限的弓弦,"你办爸寿宴赚了多少以为我不知道?妈现在这个样子,你还想着那点钱?周敏,你到底是不是我们陆家人?"
走廊里气氛骤然冷了下来。二姑拽了拽大姑姐的袖子,小声说了句"好好说话"。大姑姐甩开她的手,指着我说:
"你们看到了吧?我跟她借钱的时候,你们都说我不对!现在妈要手术她也不拿钱,你们看看,看看!"
陆景辉站到了我身边,可他一句话都没说。
我低头看着自己攥着医院缴费单的手。
那七万块,怎么用我早就分好了。前段时间家里装修花了一些,给老人添了些生活用品花了些,两个孩子报班花了一部分。但其中有一部分是我的私心——我想攒着,将来万一出什么事,这笔钱是最后的依托。
可现在婆婆躺在里面等着手术,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护士推开病房门,急急忙忙地走出来说:"病人醒了,家属可以进去说几句话。"
大姑姐抢先进去了。我跟在后面,心沉甸甸的。
婆婆躺在病床上,脸色比走廊灯光还白,手上缠着输液管,眼睛半阖着。看到我进来,她的眼皮颤了颤。
她嘴唇动了动。公公凑过去听,抬起头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你妈说,让景芳别怪你。"
大姑姐站在床边,捂着嘴,眼泪掉得更厉害。
婆婆接着说话,虚弱得断断续续:
"那个年……那年秋天,你妈……是那天走的,对不对?"
"十一月……十八。"
我愣住了。
我母亲赵美兰,在我九岁那年去世。她走的日子,是农历十一月初十八。
这件事只有我爸和我知道。连陆景辉我都没说过。
婆婆怎么会记住这个日子?
她的手在发抖,向我伸过来。我下意识上前,感觉到她粗糙指腹擦过我手背。
"那年,你妈……走之前,来找过我……"
我大脑一片空白。
医生过来打断让我们出去。我被陆景辉牵出病房,脑子里只剩下婆婆最后说的几个字:
"来找过我"。
我妈去世那年,婆婆在几百公里外的老家。她们根本不认识。
怎么可能?
05
婆婆被送去做进一步检查,走廊里剩下的人陷入了死寂。
大姑姐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看我的眼神带着恨意。公公低着头不说话。二姑看完检查单,放到一边,叹了口气。
陆景辉沉默着,陪在我身边。
监护仪的声音从隔壁病房传过来,一声一声的,像催命一样。
终于,大姑姐站起来了。
"周敏,我们把话说清楚。妈这次手术费五万,现在大姐我拿不出来,你跟景辉拿。那七万必须得拿回来。"
"姐。"陆景辉终于开口了,"那钱不是这么算的。"
"那怎么算?"大姑姐眼泪又滚下来,"你老婆给爸办寿宴赚钱的时候,想过这个家吗?想过妈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
我站起来,一字一句说:"那七万怎么花的,你可以去家里看看账本。但我现在回答你,手术费我会想办法。"
大姑姐愣了。
"但有一点我说清楚。"
我看着她,也看公公和二姑:
"给爸办寿宴,从订酒店到收礼金,每一笔账我都记得。包括那天晚上给你打电话说钱不够被你挂掉,我也记得。"
"所以手术费我会凑,但不是因为我欠你们的。"
空气安静下来。
我转身走向电梯,陆景辉跟上来。按下一楼,电梯门缓缓合上。
到了一楼大厅,我去了自动取款机前。查余额,站了很久。
身后陆景辉说:"老婆。"
我没回头。
"你相信我妈说的吗?"
他沉默了一下:"……相信什么?"
"她说我妈走之前找过她。"我转过身,路灯透过医院玻璃窗照进来,我忽然觉得有点冷,"我妈死的时候,她们不认识。"
电梯提示音响起。
我们回到病房楼层,婆婆被推回来了。她闭着眼睛,鼻子上戴着氧气,心电监护仪的灯一闪一闪的。
公公坐在床边,握着她那只没输液的手。
大姑姐靠在墙边,看我的眼神复杂。
二姑走到我面前,轻声说:"你妈刚才又说了那句话。"
"什么话?"
"她说,你妈走之前,给她写了一封信。"
我猛地转过头,声音发颤:"妈现在醒着吗?"
二姑摇头:"又睡着了。"
我走向病床边。护士正在调输液器参数,我等着她忙完出去,然后俯下身,离婆婆很近。
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慢慢睁开眼睛。
看到是我,她嘴唇翕动。
"妈。"我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您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我妈妈死前,找过您?"
王桂英的眼睛里有了一层水雾。
她点头。
"您说什么?我妈已经去世快三十年了。"
王桂英的手在发抖,她艰难地转过头,看着我。
病房里的灯光照在她蜡黄的脸上。
她张了张嘴,因为虚弱,声音断断续续:
"你妈那年……那个日子……我记得清清楚楚。"
"她临走前,给我……写了一封信。"
我的呼吸停了。
我妈死的时候,怎么可能给婆婆写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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