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若云下班回家,推开门的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玄关多了一双小孩子的运动鞋,灰扑扑的,鞋底磨得厉害,不是女儿小月的。客厅里传来动画片的声音,她走进去,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瘦小的男孩,七八岁的样子,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张脸。
小男孩抬头看她,眼睛圆圆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一只受了惊的小猫。
“这是……”苏若云还没反应过来,女儿小月已经从房间里跑出来,兴高采烈地喊:“妈妈!哥哥来我们家住了!爸爸说的!”
苏若云手里的包差点掉在地上。
宋明远从厨房探出头,系着她那条碎花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芹菜,笑着说:“回来了?正好,帮我把冰箱里的鸡蛋拿出来。”
“你出来。”苏若云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自己都觉得陌生。
宋明远愣了一下,擦擦手走出来。沙发上的男孩——他的侄子,小叔子宋明辉的儿子小禹——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们。
“跟我进房间。”苏若云转身走进卧室,宋明远跟了进去,顺手带上了门。
“你什么意思?”苏若云转过身,胸口剧烈起伏,“宋明远,你接孩子回来不用跟我商量?”
“明辉离婚了,法院判的,孩子归他。他现在要去外地打工,带着孩子不方便,我想着——”
“你想着?”苏若云打断他,“你想着什么?你想着家里多一个人吃饭不用打招呼是吧?你想着我这个人不存在是吧?”
宋明远皱起眉头:“苏若云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弟弟现在最难的时候,我不帮他谁帮他?那是我亲侄子!”
“亲侄子?好,你亲侄子。那我是谁?这个家的女主人是谁?”苏若云的声音拔高了,“他俩是离婚了,不是死了!凭什么孩子就得我们养?”
卧室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小月的声音隐隐约约:“哥哥你站在这里干嘛……”
两人同时安静下来。
宋明远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陌生的强硬语气说:“若云,这件事没得商量。小禹必须在咱们家。”
“如果我不愿意呢?”
“你不想养,”宋明远盯着她,一字一顿,“让你父母来。”
苏若云像被人抽了一巴掌,愣在原地。
让她父母来?
宋明远知道她父母从来不来的。结婚十年,她父母来过三次——婚礼那天,小月满月那天,还有那年她住院动手术,来坐了二十分钟就走了。
他明明知道。
她盯着丈夫,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到一丝说错话的慌乱,但她只看到了倔强。那是他的底线——他可以惯着她所有的小脾气,唯独这件事不行。
“好。”苏若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干,“好。那就养。”
她转身走出卧室,余光瞥见小禹正站在走廊尽头,怀里抱着一个破旧的书包。
他的眼神,像极了三十一年前,那个站在寄宿学校铁门前的小姑娘。
01
那天晚上,苏若云失眠了。
她躺在床的这头,宋明远躺在床的那头,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两个人结婚十年,第一次用这种背对背的姿势入睡。
客厅里偶尔传来翻身的声音——宋明远把沙发床铺好了,小禹睡在上面。晚饭时小禹很乖,吃完饭主动收拾碗筷,八岁的孩子站在厨房小板凳上洗碗,水流溅得到处都是,他也不吭声。
宋明远要帮忙,小禹摇头:“不用了大伯,我在家也洗。”
说这话时他的眼睛飞快的扫了苏若云一眼,像在看她会不会生气。
苏若云没有生气。她只是觉得某个地方堵得慌,却说不上来哪里堵。
凌晨两点,她终于睡着了。梦里她回到了七岁。
那时候苏建国刚升职,工作忙得脚不沾地,沈兰芝带毕业班,比他还忙。他们在饭桌上商量了三天,最终决定把她送到省城的寄宿学校。
“那里教学质量好,”沈兰芝用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她碗里,“若云要理解爸爸妈妈,我们都是为了你好。”
七岁的苏若云低着头吃饭,没有问“为了我好为什么要把我送走”,因为她知道问了也没用。
开学那天是九月一号,苏建国开着他那辆黑色桑塔纳送她去的。车子在校门口停下,他帮她拎着行李箱走进去,办好手续,蹲下来对她说:“若云乖,爸爸下周末来接你。”
下周末。
然后下周末变成了下个月,下个月变成了期中考试后,期中考试后变成了寒假。
她站在学校铁门前,手里攥着寒假留校申请表,看着同学们一个个被接走,终于明白父母说的“忙”是什么——是你不排在前面。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苏若云翻过身,发现宋明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床了。厨房里传来煎蛋的声音,还有小月咯咯的笑声:“哥哥你帮我系鞋带好不好,我不会!”
“好,你别动,我帮你系。”小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点生疏的耐心。
苏若云躺在床上没动。她盯着天花板,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在慢慢发酵。
她不是不喜欢小禹。她只是害怕再看到一个被“忙”字推开的孩子。
但她说不出口。这些话太矫情,太矫情了。三十八岁的人了,还纠结七岁的事,活该被说小心眼。
02
接下来的一周,苏若云尽量保持正常。
她正常上班,正常下班,正常做饭,正常辅导小月写作业。小禹转学到了小月的小学,上二年级,宋明远负责接送。
生活好像真的“正常”起来了。
但有些东西不对劲。
比如有一天晚上,小禹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五。
宋明远那天值夜班,电话打不通。苏若云一个人把小禹送到医院,挂号、排队、抽血、拿药。医生说扁桃体发炎,要挂水。
小禹坐在输液室的椅子上,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脸烧得通红,眼睛红红的,但他一声都不哭。
护士扎针的时候,他扭过头,把脸埋在苏若云的袖子上。
苏若云感觉到手臂上传来温热的颤抖,低头看见他的睫毛湿漉漉的贴在脸颊上。他哭了,但他不出声。
她突然想起七岁那年冬天,她也发过一次高烧。
那时候她在寄宿学校,半夜烧到四十度,生活老师给她喂了退烧药,联系家长。电话那头沈兰芝说:“老师拜托您先照顾,我们现在赶过去要三个多小时,明天一早行吗?”
老师说:“孩子现在很难受,她一直问妈妈什么时候来。”
沈兰芝沉默了一会儿:“我……我这边走不开。让她坚强一点。”
让她坚强一点。
她才七岁。
苏若云低头看着小禹发抖的肩膀,忽然伸手搂住了他。小禹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整个人都靠了过来,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袖子,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别怕,婶婶在。”她听见自己说。
说完她愣住了。
婶婶。
她什么时候承认这个身份了?
回家后苏若云把小禹安顿好,坐在客厅里发呆。茶几上放着一本旧相册,是小月翻出来的,还没收起来。她随手翻开,正好是童年那几页。
照片里的她永远站在角落——班级合照站在最后一排最右边,生日照只有她一个人对着镜头笑,那张寄宿学校的铁门前,她穿着不合身的校服,像被临时塞进画面里的道具。
小月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肉肉的手指戳着照片:“妈妈小时候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在学校?”
苏若云的手停住了。
照片里,七岁的她站在铁门前,手里攥着什么——那是寒假留校申请表。
她记得那张表。她填了三次,每次都以为填了就可以回家,但每次父亲都会打电话说“若云再等等,爸爸妈妈这段时间——”
“那时候你父母在哪儿?”
宋明远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头,看见他靠在门框上,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指责,而是一种她读不懂的沉静。
苏若云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你什么意思?”她问。
宋明远走过来,拿起那张照片,看着七岁的她,说了一句让她血液凝固的话——
“我知道你父母为什么从来不回来。”
03
那一瞬间,苏若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她问。
宋明远放下照片,表情里有歉意,但更多的是某种她从未见过的坚定:“若云,这件事我本来不想现在说。但你这样抗拒小禹,我看不下去了。”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记不记得结婚前,有一次你喝多了,抱着我哭了大半夜?”宋明远坐在她身边,手搭在她膝盖上,“你说你父母从来不看你,一年只来一次,每次来都说忙。你说你小时候最怕寒假,因为所有同学都回家了,只有你留在学校。”
苏若云不记得了。她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这些话。
“后来我私下问过你妈,”宋明远的声音放得很轻,“我打电话去你家,你爸接的。我说阿姨,我想跟您聊聊若云小时候的事,她好像有些心结。”
“我爸说什么?”
“他没说什么。”宋明远顿了顿,“但他说了一句——‘若云说的那些,不完全是真的。’”
苏若云猛地站起来:“你什么意思?你信他不信我?”
“你先别急。”宋明远按住她的手,“我没说不信你。但是若云,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当年的事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不是我以为的那样?”苏若云觉得好笑,“我亲身经历的,还能不是真的?我七岁被送走,十二岁才回来读初中,整整五年。五年里他们来看我的次数我一双手就数得过来。你现在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至少不全是你以为的真相。”
苏若云盯着他,忽然发现枕边人这张脸变得陌生起来。
“宋明远,”她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宋明远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你爸妈当年,可能有你不知道的苦衷。”
04
那晚之后,苏若云和宋明远陷入了冷战。
不是那种摔东西、大吵大闹的冷战,而是更可怕的——两个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像两间关了门的房间,谁也不想推开对方那扇门。
宋明远还是接送小禹,辅导作业,周末带两个孩子去公园。苏若云正常吃饭、睡觉、上班,但不再和他多说一句话。
小禹敏感的察觉到了什么。他变得更乖了,乖得让人心疼。他会自己刷鞋、自己叠衣服、自己订作业本,八岁的孩子活得像个小大人。有一次苏若云加班回来很晚,看见餐桌上扣着饭菜,旁边放着一张字条,歪歪扭扭的铅笔字:
“婶婶,饭菜我热过了,你回来了再热一次就可以吃。小月已经睡着了,我给她盖了被子。叔叔今天加班。我明天会早点起来做早饭,你多睡一会儿。”
苏若云拿着那张字条,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她蹲在茶几旁边,看了一遍又一遍。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每一个都像针,扎在她最柔软的地方。
她才明白——她不是抗拒小禹。
她是害怕自己变成当年的父母。
害怕有一天,这个孩子也会攥着什么东西站在门口等她,而她也会说“婶婶很忙”。
手机响了。
是沈兰芝。
苏若云盯着屏幕上的名字,大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始终没有按下去。铃声响了很久,自动挂断了。
一分钟后,短信进来:“若云,听明远说家里多了个孩子,你还好吗?有什么事跟妈说说。”
苏若云看着那条短信,忽然笑了。
有什么事跟妈说说。
说得好像她们之间有过“说说”这件事一样。
她翻着手机相册,找到那张寄宿学校的照片,放大。铁门后面,七岁的她攥着那张申请表,申请表上写着一行字——
“留校原因:”
她填的是:爸爸妈妈工作忙。
但还有一行她没填。那行是——家长签字。
那里空着。
因为签字,意味着他们要亲自来一趟学校,来确认自己的孩子要被“留”在这里。
而他们已经懒得来了。
苏若云拨通了沈兰芝的电话。不等那头说话,她开口就问:“妈,我问你一件事。当年我在寄宿学校,有一次发高烧,四十度,生活老师给你打电话,你说你走不开。你当时在干什么?”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
久到她以为电话断了。
然后沈兰芝说:“若云,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我就问你当时在干什么。”
“……我在改卷子。”沈兰芝的声音很轻,“第二天要用的。”
改一份卷子。
就为了改一份卷子。
苏若云挂断了电话。她没有生气,也没有难过,只是觉得某种东西正在从身体里彻底碎掉。
卧室门被推开,宋明远走进来。他应该是听见了刚才的电话,表情很复杂。
苏若云没有看他,她打开抽屉,翻出那本旧相册,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掉出一张泛黄的纸。
是那张寒假留校申请表。
她拿起来,翻到背面。
然后她愣住了。
那张纸的背面,比她记忆里多了一行字。
是沈兰芝的笔迹——
“学校已同意若云回家过节。请老师帮忙安排火车票。兰芝。”
后面还有日期。是1993年2月4日,农历腊月二十三,小年。
那一天,她七岁。她一直在等父母来接她,等到天黑,等到所有同学都走光了,等到生活老师说“你妈妈刚才打电话了,说还是忙,来不了”。
她记得那天晚上,她一个人趴在床上哭了很久。
但那张纸上写着妈妈来了电话,说接她回家过年。
宋明远走过来,看见她手里的纸,轻声说:“我去年去你家,帮你收拾旧物的时候发现的。你妈夹在另一个文件袋里,已经发霉了,我找人修复过。我之前不告诉你,是因为我不敢确定这张纸背后的具体——但今天我想我应该告诉你。也许当年的事,不全是你记忆里的那样。”
苏若云的手在发抖。
她记得生活老师说妈妈打电话说忙。
但她不记得老师说过妈妈要接她回家。
她只记得妈妈没来。
她只记得妈妈没来。
她从不记得妈妈也曾试图来过。
窗外突然响起烟花声——不知道谁家的孩子在放烟花,庆祝什么节日。烟花炸开在夜空里,一瞬的明亮映在苏若云脸上,也映在那张泛黄的申请表上。
如果妈妈当年真的打过电话要接她回家,为什么最后没来成?
是谁说了谎?
是妈妈,是生活老师,还是她记忆里的那个七岁的小姑娘?
“宋明远。”她哑着嗓子开口,“这些年……你有没有什么事,是骗过我的?”
05
宋明远沉默着。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苏若云把那张申请表小心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客厅。小禹已经醒了,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那个旧书包,眼睛红肿。
“怎么了?”苏若云蹲下来问他。
小禹抿着嘴不说话,只是把书包抱得更紧。拉链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里面掉出几张皱巴巴的照片。
苏若云捡起来。
照片上是宋明辉和一个女人——小禹的妈妈。每张照片上,那个女人都笑得很灿烂,搂着小禹,亲他的脸,陪他在游乐场玩。
小禹突然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我妈妈不要我了。”
“爸爸说妈妈要过新生活,不带我了。爸爸也要去很远的地方赚钱,也带不了我。”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把怀里的书包濡湿了,“婶婶,你能不能也不要丢下我?我会很乖的,我洗碗,我倒垃圾,我不多吃饭……你能不能不要也……”
“也什么?”
“也不要像我妈妈一样,不要我了。”
苏若云把他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八岁的小男孩,瘦得一把骨头,却用尽了全身力气回抱她,像怕她会忽然消失一样。
“我不会丢下你。”她听见自己说,“我答应你。”
说完这句话,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个东西打开了。
那个东西一直关着,关了几十年,关得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那个东西只是沉睡,从未消失。
它叫“我也曾被丢下”。
她把小禹哄睡着,折回卧室。宋明远还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张申请表,表情像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若云,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他说。
“什么?”
“你妈当年确实打了电话要接你回家过年。”
“那为什么没来接?”
宋明远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愧疚:“因为……我去问了你的生活老师。她退休很多年了,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她。”
苏若云的呼吸停了。
“生活老师说,”宋明远的声音很慢,很慢,“那天你妈确实打电话说要接你回家,但她后来又说,有个条件必须先满足——她必须把你爸欠的债还清。”
“什么债?”
“你爸当年做生意,亏了一大笔钱,借了很多人的,包括亲戚的。你妈怕债主找上门,吓到你。她说她要先把债还完,再接你回去。所以她不是不想接你,她是怕你跟着他们担惊受怕。”
苏若云觉得天旋地转。
“但是这些事她从来不告诉你,也不让你爸告诉你。”宋明远握住她冰凉的手,“她觉得让你恨她,比让你知道真相后替他们担心要好。”
“那生活老师为什么对我说妈妈来不了?”
“因为生活老师不知道你妈和债主约定的是那几天还钱。你妈只跟老师说‘如果我没来接,就告诉若云我忙’,她做好了两手准备。后来她确实没能按时来,因为债主那边出了变故,她又多花了三天才把钱还清。等她来的时候,你已经被你外婆接走了。”
苏若云一动不动地坐着。
原来妈妈来过。
只是晚来了三天。
只是晚了三天。
而那个七岁的她,抱着晚了三天的失望,等了一整个童年。
手机响了。
又是沈兰芝。
苏若云接起来,没有说话。
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传来沈兰芝哽咽的声音:“若云,妈今天想了一下午。当年的事,妈做错了很多。但不该让你一个人留在学校,是妈最错的一件。你能原谅妈吗?”
苏若云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看着手中那张申请表,看着宋明远愧疚又坚定的表情,看着客厅里小禹熟睡的侧脸。
她张了张嘴,想了很多话,最终只说了一句——
“妈,你们当年到底是欠了多少钱?”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得像凝固了一样。
然后沈兰芝用一种她从没听过的、平静到可怕的语气说:“你说什么钱?”
那一瞬间,苏若云心脏骤停了。
妈妈不知道欠钱的事。
宋明远刚才说的,不是她从生活老师那里问到的真相。
至少——不全是。
她转过头看宋明远,看见他的脸色忽然变了,变回了那种她不再认识的、陌生的样子。
他还有事瞒着她。
到底还有多少事是她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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