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听得见空调送风声。
我看着苏念推开会议室的门,黑色西装衬得她比六年前更瘦,也更冷。她身后跟着两个HR的人,表情严肃得像是要宣布公司倒闭。
“周砚深。”她叫我的全名,声音不轻不重,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经董事会决议,你即日起不再担任华恒集团副总裁职务。”
她说完这句话,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看着她的眼睛。六年前那双眼睛看着我时会笑,现在只剩下玻璃一样的透明冰冷。
“理由呢?”我问。
“你觉得需要理由吗?”她反问我,嘴角微微上扬,那表情我太熟悉了——六年前她最后一次这样看我,说的是“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
HR的人递过来一份文件,密密麻麻三页纸。
“述职期间多次违反公司制度”“未经审批擅自决策”“造成重大经济损失”——每一项都言之凿凿,每一项都恰到好处地无法辩解。
我没看第二页。
伸手从胸前口袋里摘下工牌,金属夹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这块工牌跟了我六年,从市场部经理到副总裁,四个职位,三版设计,这一版用了两年零三个月。
工牌放在会议桌上,推到苏念面前。
“好。”
我站起来,系上西装的第二颗纽扣。会议室里十来个人,表情各异——有人避开我的视线,有人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还有人眼眶发红。
我没看他们。掏出手机,翻到三天前存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
“林总,”我的声音很稳,“是我,周砚深。”
苏念站在原地,手指轻轻搭在会议桌边缘,指尖泛白。
“对,您上次提到的那个职位——”我停顿了一下,看向苏念,“三百万年薪,CEO职位,我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林菲爽朗的笑声:“周总,您终于想通了!盛恒那边的徐董已经等您很久了。”
“下周一入职。”
挂了电话,我朝苏念点了点头。
“苏总,交接清单我下午发到HR邮箱。再见。”
转身走出会议室,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苏念还站在那里,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手机震动,是赵然发来的消息:“周总,楼下咖啡厅,五分钟。”
电梯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三十四楼,三十三楼,三十二楼。
我想起六年前苏念甩了我一巴掌那天,也是在华恒的电梯里。她说我为了升职什么都做得出来,她说我连她父亲的手术费都能当成交易筹码。
那时候我刚升市场部总监,苏正清——苏念的父亲,华恒的创始人——因为心脏病突发住院,急需一笔手术费。苏念四处借钱,我瞒着她把刚攒的三十万首付取了出来。
但这笔钱最终没用上。有人比她快一步,垫付了全部费用。
苏念一直以为那个人是程远征,我的导师,华恒的副董事长。
二十一楼,二十楼,十九楼。
电梯停了,上来几个市场部的员工。看到是我,愣了一下,然后默默让开位置。
“周总好。”有人小声说。
“已经不是周总了。”我说。
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楼到了。
我走出电梯,大堂的保安老李正往门口挂新的公司标识牌——华恒集团四个字下面,CEO签名栏已经换成了“苏念”。
老李看见我,手里的牌子差点掉了。
“周、周总......”
“没事。”我拍拍他的肩,“走了。”
咖啡厅在写字楼B座一层,我刚推开门就看见赵然坐在角落,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周总——”
“叫周砚深就行。”我坐下,点了杯美式。
赵然推过来一张打印纸,上面是一份人员名单。
“市场部核心团队,一共十二个人。苏总一个小时前发了内部邮件,说你‘因个人原因离职’,但没人信。”赵然深吸一口气,“现在有八个人说想跟您走。”
我看着名单上那些熟悉的名字,每一个都是我带出来的。
“让他们别动。”我把名单折起来,“至少现在别动。”
“可是苏总她——”
“赵然,”我打断他,“你知道苏念为什么开除我吗?”
赵然摇头。
“因为她知道我会接盛恒的offer。她需要我离开得干干净净,不带一丝犹豫。”我看着窗外走过的人流,“就像六年前一样。”
赵然没听懂,但没追问。
美式上来了,苦得很。
手机再次震动,陌生号码发来短信:
“今晚八点,老地方。有些事你该知道了。——苏念”
后面跟着一个定位。
我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
六年前最后一次“老地方”,是城东那家二十四小时书店。我们曾在那里熬过无数个通宵,她看设计稿,我写营销方案。最后一次见面,她把一杯咖啡泼在我身上,说这辈子不想再见我。
而现在,她坐上了华恒CEO的位置。
开除了我。
又约我去同一个地方。
我抬头看向三十四楼的方向。
幕墙玻璃反射着下午的阳光,看不见里面的人。
但我知道苏念一定站在那里,看着楼下。
就像六年前一样。
(开篇完)
01
盛恒集团的入职手续比想象中简单。
徐怀远——盛恒的董事长兼CEO——六十二岁,寸头花白,说话慢条斯理,握手时掌心干燥有力。他在顶层办公室里接待了我,整面落地窗正对着CBD中轴线。
“砚深,盛恒等你这张牌等了三年。”徐怀远亲自给我倒茶,“你在华恒的成绩我一直在关注。去年那个‘城市合伙人’项目,硬是把华恒的市占率从十七个点拉到二十六个点,一己之力。”
“是团队的功劳。”我说。
“团队也是你带的。”徐怀远笑,“下周一正式上任,你的办公室已经布置好了。秘书、助理、配车,都按CEO标准来。另外——”
他递过来一份文件夹。
“先看看。这是盛恒今年最大的项目——城南数字产业园的竞标方案。华恒也在争,我希望你加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拿下这张标书。”
我翻开文件。项目规模很大,总投资超过四十亿,如果拿下,盛恒将彻底打开南区市场,而华恒会丢掉最大的一块蛋糕。
“竞标截止时间?”
“三个月。”徐怀远看向我,“但你知道,真正的时间窗口只有两到三周——越早确定方案,中标的概率越大。”
我合上文件。
“徐董,有个问题我得提前说清楚。我在华恒六年,核心客户、渠道资源、人脉关系,都在那边。如果你希望我用这些来帮盛恒——”
“砚深,”徐怀远突然叫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某种我看不懂的情绪,“我请你来,是要你用自己的能力赢市场,不是要你做商业间谍。”
这句话说得很重。
我看着他。
商场上没有干净人,这个道理我不止一次体会过。但徐怀远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澄清,不像在演戏。
“我会用三个月时间,帮盛恒拿下这份标书。”我说,“用我的方式。”
徐怀远点头,站起来伸出手。
“欢迎加入盛恒。”
从徐怀远办公室出来,秘书引我去看新办公室。路过开放式办公区时,正有人在工位上小声议论。
“听说华恒那边炸了,好几个部门总监要集体辞职。”
“新来的CEO什么来路,下手这么狠?”
“董事长的独生女,有钱人家的千金呗。”
“听说她上位的当天就开了个副总裁——就咱们周总之前的老板?”
看见我走过来,讨论声戛然而止。
我推开新办公室的门。比华恒那间大了将近一倍,独立会客区配着进口沙发,桌上放着一盆蝴蝶兰。
蝴蝶兰。
苏念最喜欢的花。
我打电话给楼下行政:“办公室的花是谁安排的?”
“是徐董亲自交代的,说您喜欢兰花。”
徐怀远怎么会知道我喜欢兰花?
我按下心头的疑惑,坐到办公椅上。刚准备打开电脑,手机响了。
赵然。
“周总,您方便吗?有件事我得当面跟您说。”
“长话短说。”
“不方便。”赵然压低声音,“有人在监听我的手机。半小时后,中环那家日料,老包厢。”
电话挂了。
我攥着手机,看向窗外的中轴线。
赵然是我在华恒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市场部三十二个员工,他是我带过的最聪明的一个,也是嘴最严的一个。他说有人监听,那就一定有。
半小时后,我推开了日料店的包厢门。
赵然已经等在里头,面前摆着两瓶清酒,脸上少见地没了平时的嬉皮笑脸。
“说吧。”
他先给我倒了杯酒。
“苏总开除您这事儿,不对劲。”
“我知道不对劲。”
“比您想的更不对劲。”赵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开完董事会之后,我黑进了公司内部系统——对不起,这是私下的——”
“说重点。”
“苏总签的开除文件,落款日期是七天前。”
我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
“不可能。她昨天才上任。”
“所以我说更不对劲。”赵然点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内部OA系统的截图,“您看这儿的系统日志。”
我凑过去看。
文件创建日期:XX年10月8日,凌晨2:17。
创建人:系统管理员。
审批人:程远征。
最后修改人:苏念。修改日期:XX年10月15日,上午9:03。
昨天早上九点,苏念上任的第一件事,是修改一份七天前就已经存在的开除文件。
“这意味着什么?”赵然低声问。
我盯着屏幕上程远征三个字。
六年前,是程远征给我上职场第一课:“砚深,商场如战场,最可怕的不是敌人,是站在你身边捅刀子的人。”
那时候我二十六岁,研究生刚毕业,进的第一家公司就是华恒。面试我的就是程远征,彼时他是市场部总监,四十出头,头发浓密,说话时习惯性地用食指敲桌面。
面试结束时他说:“你像年轻时的我。”
一句话,破格录用。
此后六年,我从市场部专员一路做到副总裁,每一步都有程远征在背后推一把。他教我写方案,带我见客户,教我分辨酒桌上的真话和假话。
苏正清退休前,所有人都以为程远征会是下一任CEO。
直到苏念空降。
“周总?”赵然叫了我一声。
我回过神。
“这件事先不要声张。”我说,“程远征那边,你继续留意。”
“留意什么?”
“留意他和谁吃饭,和谁打电话。”我将U盘收进口袋,“还有,帮我在HR系统里调一份档案——苏念的入职档案。”
“苏总的?”
“对。我要知道她的履历上写着些什么。”
赵然点头,然后犹豫了一下。
“周总,还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昨天您被开除之后,苏总在办公室哭了。”
我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
“谁说的?”
“茶水间的阿姨。她说苏总一个人回了办公室,关窗帘,然后她在门口听见——”赵然顿了顿,“哭声。很久。”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
中环的霓虹灯次第亮起,红的绿的影子落在榻榻米上。
我一口喝完了杯子里的酒。
“还有别的事吗?”
“暂时就这些。”
“那走。”
“走哪儿?”
“书店。”我站起来,“苏念约我八点见面,说有些事该让我知道了。”
赵然愣了一下。
“周总,您真去?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她再泼我一脸咖啡?”
赵然闭嘴了。
我推开包厢门,走到前台结账。收银台上放着一盆蝴蝶兰,开得正盛。
老板娘见我盯着花看,笑着说:“先生喜欢?这花是我们店里的老主顾送的,他说自己女儿最爱蝴蝶兰,小时候阳台上种了一排。”
“那位主顾叫什么?”
老板娘想了想。
“程先生。程远征程总。”
02
城东那家二十四小时书店还在。
六年了,连门口的招牌都没换,木质牌子上手写着“彻夜有光”四个字。推开门,风铃叮当响,满屋子的书香气混着煮咖啡的味道。
苏念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面前放着一杯美式,两杯。
我记得这个靠窗的位置。六年前的最后一次见面,她就坐在这里等我,我迟到了四十分钟,进门时她面前的咖啡已经凉透了。然后她把另一杯泼在我脸上。
“坐。”她没抬头。
我在她对面坐下。
“六年不见,第一件事就是开除我。”我端起那杯美式,是温的,“第二件事是约我叙旧?”
“第三件事。”苏念终于抬起头,“第一件事是开你,第二件事是哭,第三件事是约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圈还是红的,但语气平静。
我放下杯子。
“说吧,什么事让我知道了。”
苏念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我面前。
“先看完。”
纸袋里是一份文件。华恒集团的内部审计报告,时间是三个月前,也就是苏念空降之前。报告里详细记录了某位高管在“城市合伙人”项目中收受回扣的证据,涉案金额超过两千三百万。
那位高管的名字,是我。
我抬起头。
“这份审计报告是伪造的。”
“我知道。”苏念说,“但上面的人不知道,或者说,有人故意让他们不知道。”
“程远征。”
苏念没有否认。
三个月前。我在日历上默默推算。三个月前正是“城市合伙人”项目如火如荼的时候,程远征每周找我开两次会,每次都拍着我的肩膀说“砚深你放手去干,出了问题我顶着”。
原来他早就布好了局。
“审计报告完成当天,程远征就拿着这份报告去找了我爸。”苏念说,“我爸当时还在住院,程远征说你已经不可信任,要求召开董事会撤你的职。”
“苏董同意了?”
“他没同意,也没反对。三天后他病情恶化,进了ICU,到现在还没完全清醒。”苏念握紧了咖啡杯,“程远征趁我爸昏迷,拿到了副董事长的代理权,然后就开始动你。”
“那你呢?”我看着苏念,“你空降CEO是怎么回事?”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
“我爸进ICU之前,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说什么?”
“他哭了。”苏念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我爸那么要强的一个人,在电话里哭得说不出话。他说——念念,救救砚深。”
书店里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是陈奕迅的《好久不见》。
苏念抬头看我,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在美国做管理咨询五年,本来说好了今年春节回来。结果八月底的时候我妈打电话,说我爸情况不好。我临时买票飞回来,在机场打开手机,发现有个人给我发了一封邮件。”
“程远征?”
“不。”苏念摇头,“是赵然。”
我愣住。
“赵然?”
“他用私人邮箱发的。里面是程远征三年来全部的私下转账记录,每一笔都有截图为证。程远征以你的名义收受回扣,其实是他自己在洗钱,用你当挡箭牌。”
我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马路上车灯流动,光影一道道掠过苏念的侧脸。六年前她扎着马尾,笑的时候眼睛会眯成月牙,说最大的梦想是开一家自己的书店,因为书店里的灯光永远不会灭。
现在的她剪了短发,笑起来也不眯眼了。
“所以你提前一周签了开除文件。”我说,“程远征要动我,你先动了手。他以为你是配合他,其实你是先下手为强。”
“对。”苏念说,“程远征想要的只是一个空壳CEO,一个听他摆布的人。我爸给他看了审计报告,他说只要我同意免你的职,就全力支持我上任。我答应了。”
“然后你上任的第一天就开了我。”
“必须第一天。拖得越久,程远征会做得越多。”
“那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苏念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从包里拿出另一样东西。是一个笔记本,深蓝色封皮,用久了边角都磨毛了。我认得这个本子,是我六年前送她的生日礼物。
她翻到最后一页,推给我。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很多字,像日记。
“去年圣诞节,伊利诺伊州大雪。我开车经过教堂,音乐响起的时候,突然想起砚深说过,他读大学时最喜欢的圣诞曲是《平安夜》。奇怪,都过去五年了,我居然还记得。”
“今天在客户的会上,看到有人用钢笔写字。砚深也喜欢用钢笔,右手无名指内侧常年有墨水渍。他握笔太重了,我每次都会帮他擦,他嫌我啰嗦。”
“程远征又发了你最新季度的述职报告,说项目进度不错。在每一篇报告边缘写了批注:“砚深,别太累”。但你永远看不见。”
我看完了,没有抬头。
因为我怕一抬头,眼泪会掉下来。
“苏念。”我张了张嘴,嗓子眼紧得发疼,“你——”
“我不该让你看这个的。”苏念把笔记本收回去,动作很轻,像怕把本子弄坏,“我就是——”
她没说完这句话。
风铃又响了,有人推门进来。
我和苏念同时抬头。
程远征站在门口,穿着那件常年不换的深灰色风衣,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起来就像是偶然路过进来逛逛的读者。
但他笑的时候,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砚深,念念,这么巧。”
他走过来,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聊什么呢?叙旧?”
我没说话。
苏念把牛皮纸袋和笔记本都收进了包里,动作迅速但镇定。
“程叔,我们在聊华恒的标书。盛恒也要争城南那块地,场面上的事情,提前打打预防针。”
程远征点点头,笑得更深了。
“砚深,去了新公司第一件事就是打老东家,这做法不太地道。”
“程总以前教过我,”我看着他的眼睛,“商场如战场,没那么多地不地道。”
“好,教得好。”程远征拍了一下手,“那我也送你们两个一句话。”
他站起来,俯身凑近我耳边,声音只有我一个人能听见。
“砚深,有些事一旦开始追查,就停不下来了。我今天来就是告诉你——”他的手按在我肩膀上,“适可而止。”
说完他转身离开。
风铃响了第三声,书店门被带上。
苏念看着我,脸色发白。
“他说了什么?”
我没回答,低头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彻底冷掉的美式。
程远征按过的肩膀,还在隐隐发麻。
03
入职盛恒后的第一周,我没有做任何大动作。
徐怀远给了我充分的适应时间,只安排秘书递了三份文件:公司组织架构、各部门负责人名单、以及城南产业园项目的初步招标文件。
我让秘书在外面挂了“免打扰”。
门一关就是一整天。
盛恒的员工私下议论:“新来的CEO是不是在等什么?”
他们在等,我也在等。
周三下午三点,赵然发来一条加密信息:“程远征昨晚见了三个人,一个是华恒的CFO,一个是中鑫资本的合伙人,还有一个不知道什么来路。”
“第三个长什么样?”
“四十出头,戴金丝眼镜,开的是浙A牌照的黑色奥迪。”
中鑫资本是城南产业园项目的大股东之一,如果华恒要拿下标书,中鑫的态度至关重要。至于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人——浙A牌照,杭州的车。盛恒的注册地和主营业务都在杭州。
我拨通秘书内线:“帮我送一份咖啡。”
“周总想喝什么?”
“老样子。”
秘书愣了一下:“对不起周总,我才跟您几天,还不清楚您的口味。”
“那就现在学。美式,双份浓缩,不加糖。”
挂了电话,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城南项目竞标文件。
程远征派人去了杭州。他不只是要赢标,他是要在我入职之前就开始布局,从盛恒的大本营挖墙脚。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杭州的区号。
“周总吗?我是盛恒供应链部的老季。有个事想私下跟你通个气。”
“请讲。”
“上周中鑫资本的人来找我们谈城南项目的原材料供应方案,本来谈得好好的,今天突然变卦了。”
“怎么变卦?”
“他们说有人报了比我们低十五个点的报价,要求盛恒也降价。”
十五个点。这不是降价,是自杀。
“查到是谁报的价吗?”
老季压低声音:“不是正规渠道。是个中间人,叫阿东,道上混的。”
“行,我知道了。”
刚挂,赵然的消息又进来了。
“周总,程远征今天下午要开董事会,议题是‘关于启动城南项目专项组的决议’。他提案把项目组负责人换成他自己。”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所有线索在脑子里连成一条线。
程远征的棋盘是这样的:第一步,用审计报告污蔑我贪污,逼苏念开除我;第二步,派人去杭州做手脚,在盛恒后院点火;第三步,趁我被赶出局、苏念根基未稳,把华恒的核心项目全部攥在自己手里。
等苏念反应过来,华恒已经只剩一个空壳。
而盛恒这边,一旦低价竞争的局做成了,徐怀远要么选择亏本应战,要么放弃城南项目——不管哪一种,程远征都是赢家。
我睁开眼,拨了内部电话。
“徐董,我需要一支临时的项目小组,十个人,三天。人由我挑,预算由我定,任何人不得干涉。”
电话那头的徐怀远沉默了三秒钟。
“可以。你尽管放手去做。”
“还有一件事。”
“说。”
“这三天,别管我会做什么。”
“好。”
放下电话,我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路过开放式办公区时,所有人都在偷偷看我。一个星期了,这是新CEO第一次走出他的独立办公室。
“周总。”秘书追上来,“您明天的行程是——”
“全部取消。”我按下电梯按钮,“去找人事总监,要她给我列一张表:盛恒近三年内因不明原因离职的核心骨干,全要。下班前放在我桌上。”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
四目相对。
他先移开了视线。
我走进电梯,按下B2。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来盛恒办事?”我问。
“对,找徐董谈合作。”他的声音很平,但浙A的牌照是平不了的。
“合作不成就换人,这是求稳的做法。但如果合作对象报警,说是商业敲诈,你猜谁更坐不住?”
他猛地转头看我。
电梯停在一楼,门开了,上上下下都是午休回来的员工。我走出去,没回头看他。
在停车场发动了车,接上CarPlay。
导航提示:是否导航至“华恒大厦”?
我点了“否”,输入一个新地址。
那是程远征的家。
我知道自己不该冲动。但我必须确认一件事——程远征在那个家里藏了多少秘密。
程远征住在城西的独栋别墅区。我停好车,没按门铃,去了小区物业办公室。
“你好,我是华恒集团的安保负责人,程总家里的门禁系统好像有点问题,他让我过来检查一下。”我亮了华恒的工牌——那张被苏念收走之前拍的照片。
物业经理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我的脸。
“程总自己怎么没打电话?”
“他现在在开董事会,让您直接找我能确认。”我把苏念的手机号给他,“这是程总女儿的号码,她是集团CEO。”
物业经理半信半疑地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我说:“苏总,程总家的门禁坏了,物业这边需要您给个确认。”
苏念在那边停顿了一秒。
“给他开门。”声音没有丝毫犹豫。
物业经理挂了电话,笑得更客气了:“既然是苏总安排的,那我带您进去。”
程远征的别墅很大,地上两层地下一层,装修是新中式风格,墙上挂着名人字画,博古架上摆着各种收藏品。
我让物业经理等在门口,说自己检查一下线路就出来。
趁他不注意,我快步走进书房。
书房正中央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台台式电脑,屏幕是黑的,但主机灯亮着。电脑旁边摞着一沓文件,最上面一张是华恒集团的股权结构图。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持股比例上,苏正清占百分之三十八,程远征占百分之二十五,剩下的是几个小股东和员工持股。
但真正的秘密在这张图的背面。
我用手指摸了摸纸张的厚度,果然——是两张纸叠在一起。
最上面那张写了持股比例,下面那张才是真正的持股明细。
明细上多了一行:周砚深,代持股份百分之十二。
日期是六年前。
六年前——苏念离开的那一年。
我的手抖了一下。
外面传来脚步声,物业经理在喊:“先生,找到问题了吗?”
我把两张纸小心放回原位,又从手机里拍了那张代持股份的文件。
走出书房时,正好看见楼梯拐角处挂着一幅照片。
是程远征和一个女人的合影。女人坐在轮椅上,怀里抱着一束蝴蝶兰,笑得温和。程远征蹲在轮椅旁边,握着她的手。
照片下面有日期。
我从没听程远征提过他的妻子。
走出别墅区,我坐在车里,打开了手机上的图片。
百分之十二的股份。六年前的程远征,为什么要在我名下代持这么多股份?
更关键的是,为什么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手机响了。
苏念发来微信:“程远征刚在董事会上发脾气了。他说有人动了他在家的东西。你干了什么?”
我回了一句话。
“我在查六年前的事。你当年为什么离开?”
消息发出去,苏念那边显示“正在输入”,然后停了,又输入,又停。
整整三分钟之后,才弹过来一行字。
“不是你非要我走的吗?”
我盯着这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打在挡风玻璃上,模糊了路灯的光。
04
雨越下越大。
我把车停在路边,反复看着苏念那八个字——“不是你非要我走的吗?”
六年前的记忆涌上来,每一帧都带着血。
那时候苏正清刚查出来心脏病,手术费需要五十万。苏念是独生女,苏正清早年离异,所有存款都投进了华恒,家里没有多少现金流。
苏念卖掉车,又从朋友那里借了二十万,还差三十万。
我瞒着她,把我和她攒了两年的首付取了出来。
但就在我准备把钱给她的时候,出事了。
华恒的竞争对手在挖角,开价是年薪翻倍加独立办公室。对方点名要我,说只要我带着华恒的客户资源过去,额外再给五十万签字费。
我去了吗?
去了。
但我不是去签约,我是去打探情报——这是程远征教我的。他说商场如战场,知己知彼才能赢。
那天我去见了对方的人,在酒店大堂谈了半小时。临走时对方递给我一个袋子,说是“见面礼”,我没打开就收下了。
结果第二天,苏念在垃圾桶里看到了那个袋子。
里面是二十万现金。
和一张写着“华恒客户名单”的纸条。
苏念没有给我解释的机会。她在书店里等了我四十分钟,等我终于赶到时,她把那二十万现金连同纸条一起扔在我脸上,说了一句话:“周砚深,我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到你。”
然后她转身离开。
我去追她,被程远征拦住了。
程远征说:“砚深,让她静静。女人这种东西,越追越跑。”
那天晚上苏正清的手术费,是程远征垫付的。
五十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后来无数次想过——如果当时我没有去酒店,如果我没有收那个袋子,故事会不会不一样?
但六年来,我从来没有把这件事和程远征联系到一起。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着,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
电话响了。
赵然。
“周总,有个东西我查到了,但您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什么东西?”
“苏总当年出国前,有一笔五十万的汇款进了她的账户。汇款人是——程远征。”
“这个我知道。是苏董的手术费。”
“不是。”赵然的声音很沉,“手术费是手术费,这笔钱是另外一笔,用途写的是‘留学赞助’。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苏总收到钱之后,给程远征回了一行字:‘我会按你说的做,请你放过砚深。’”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开始发抖。
“你说什么?”
“我在苏总的老邮箱里找的。那个邮箱她出国后就没用过,密码很简单,就是——您的生日加她的生日。”赵然说,“周总,程远征当年不只是给了手术费,他还用对付你来要挟苏总。苏总走,不是因为恨您,而是因为要保护您。”
我闭上眼。
雨声、车声、心跳声,全部搅在一起。
然后我挂了电话,发动引擎。
去华恒大厦。
我不该冲动的,做了十六年职场,我最该懂的道理就是不要带着情绪做决定。
但有些账,必须当面算清楚。
华恒大厦三十四楼灯火通明。
我直接推开会议室的门,董事会刚散,几个股东正陆续往外走。程远征站在主位上,正跟CFO说着什么,看见我的瞬间,表情僵住了。
“砚深?你怎么——”
我快步走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会议室里的人全愣了。
“程远征,六年前你让苏念做了什么?”
程远征没有挣扎,反而笑了。
“你是知道的,砚深。她收了钱,出国了,你升职了,皆大欢喜。”
“什么钱?”
“五十万。我说只要你从华恒消失,砚深的职业生涯就安全了。”他推开我的手,整了整衣领,“你要知道,那时候你收了对家的钱,如果闹大了,你在整个行业都混不下去。是我帮你压下去的。苏念走了,对家闭嘴了,你安安稳稳在华恒呆了六年。你该谢我。”
“那二十万是你安排的。”
程远征没有否认。
“砚深,”他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像个真正的长辈一样,“商场上没有绝对的对错。我只问你一句——如果六年前苏念不走,你觉得你今天能坐到盛恒CEO的位置吗?”
我愣住。
“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程远征整理好袖子,“从你进华恒的那天起,我就在铺你的路。你自己想想,谁教你写方案,谁带你见客户,谁在董事会上一次次保你?你以为你一路升职靠的是自己?没有我替你挡掉那些明枪暗箭,你早死了八百回了。”
他走到我面前,递给我一张纸巾。
“擦擦手,你刚才太用力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关节处破了皮,渗出血丝。
“你今天能冲到会议室来揪我的衣领,”程远征说,“是我教你这样做的吗?”
不是。
程远征从没教过我冲动。
他教我冷静,教我算计,教我把情绪压下去,把每一场博弈都算到小数点后两位。
“你回去吧。”程远征转身拿起桌上的文件夹,“城南的项目,你争不过我。盛恒也一样。华恒在你手上也许能赢,但你已经被苏念开了。”
他走出会议室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下周三是你母亲的忌日。去看看她吧。”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华恒大厦外的雨夜。
程远征提到了我母亲。
母亲去世的时候我十二岁。她走得很突然,胰腺癌晚期,从查出来到闭眼只有八个月。临终前她把我叫到床边,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我记了二十二年,从没对任何人说过。
因为没人可以告诉。
我打开手机,看着那张偷拍的持股证明。
百分之十二。
六年前,我二十四岁。
如果这些股份是程远征给我代持的——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周三,母亲的忌日。
我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那个答案,就埋在母亲的墓前。
05
周三。
陵园在半山腰,山风吹得松柏哗啦啦响。我捧着花走到母亲墓前时,献花台上已经放了一束蝴蝶兰。
白瓣紫心,新鲜得还带着水珠。
程远征每年都来。只是每年都比我早半个小时。
“你来了。”他坐在墓边,没回头。
我把花放在蝴蝶兰旁边。
“我每年都猜你会不会问。”程远征说,“但你从来不问。你是个好孩子,砚深,好孩子最大的特点就是懂事,懂事到委屈都不敢说。”
“程远征,”我打断他,“你今天别拐弯抹角。”
“好。”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那就直说。六年前你母亲托孤给我时,说了一句话——孩子,如果有一天你见到你爸,告诉他,我不恨他了。”
什么?
“你十二岁那年,你母亲查出胰腺癌。她知道自己活不了太久,就找到我,让我照顾你。为什么找我?”程远征笑了一下,“因为我是你亲爹。”
风停了。
松柏不再响。
“你母亲当年离开我,是因为她怀了你。我那时候穷得响叮当,不能给她一个未来,她嫁了别人。但我不知道她怀孕,否则我不会放她走。”
程远征走到我面前。
“砚深,我对不起你母亲,也对不起你。所以这些年,我做的一切都在补偿你。华恒有你的百分之十二股份,从你二十四岁那天就持着。你进华恒不是我碰巧面试你,是我安排好的。苏念走不是我逼她,是她如果不走,你会娶她吗?你娶了她,你就永远是苏家的女婿,永远不是我程家的人,我只是——”
他停住了。
因为我已经在后退。
脚下的青石板路被打湿了,刚下过雨,滑得要命。
但我退得很快。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是你父亲。”
“那一百万收买苏念呢?”
“我需要她走。”
“做局陷害我贪污呢?”
“我需要你知道,这世上除了我,没人靠得住。”
“那你找人挖盛恒墙角呢?”
“盛恒是竞争对手。砚深,商场——”
“别说了。”
我站定了,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他的头发比我记忆中白了许多。他教我写方案那阵子,还是满头乌发,敲着桌子骂我写的狗屁不通,然后熬夜替我重做。
他带我去客户的饭局,替我挡酒,喝到胃出血住院,第二天还笑嘻嘻地说没事。
他在我被对手公司下套时,一个人去谈判,把监控录像拿回来,拍着桌子说:“谁敢动我的人,我要他命。”
他不是一个好商人的。他是坏到骨子里的那种商人,不择手段,六亲不认。
但他也是——
我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猛地掐断了这个念头。
“程远征,血缘这个东西,在你对我母亲不闻不问的二十四年里,就已经一文不值了。”
程远征面无表情。
“你承不承认,不重要。我只需要你知道一件事。”他递给我一个盒子,巴掌大,檀木雕的,“你妈留给你的。她让我在你三十四岁生日那天给你。但今天给你,更合适。”
我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泛黄了,边角有折痕。上面是一对年轻男女,男的穿着旧军装,女的扎着麻花辫,笑得无忧无虑。
男人的脸是程远征。
女人的脸是我母亲。
他们中间,站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手里举着一朵蝴蝶兰。
那是我。
照片背面有一行褪了色的字:“远征亲启:孩子生下来就叫砚深,随你那一手好字。”
我握着照片的手在发抖。
“你是程家的独苗。”程远征说,“华恒迟早是你的。但现在还不行,我需要城南那个项目。你明天退出盛恒,回家来。苏念那边,我会安排她体面地走。”
“如果我不呢?”
程远征低头看了看手表。
“那会很可惜。四十八小时内,盛恒准备付的所有定金都会遭到精准狙击——省建委那边,你知道,我有的是牌。徐怀远撑不了太久。你是要做英雄,还是做孤儿?”
山风吹过来,冷透了。
我抬起头,看向母亲的墓碑。
照片上的她还很年轻。
二十二年前,我十二岁,趴在这块墓碑前哭得喘不上气。程远征站在人群后面,戴着墨镜,没有人注意到他。
现在我终于知道他是谁了。
我把盒子收进口袋里,转身往下山的路走。
“砚深,回家吧。”程远征在身后说。
我没有回答。
往下走了九十九级台阶,转过松柏林,看不见程远征了,我才拿出手机。
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从未拨出过的号码。
华恒集团内部通讯录上,最高一栏标注着“董事长办公室”。座机。
接电话的是一个沉稳的女声,我听过,是苏正清的特护。
“你好,请转接苏董本人。”
“您是?”
“周砚深。”
对面停顿了一下,然后是脚步声,门被推开的声音。
一个沙哑的、虚弱的、但依然带着威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砚深。”
“苏董。”
“我以为......”他喘了几口气,“以为你永远不会打我这个电话。”
“念念还好吗?”
这句话他问得小心翼翼,像怕我回答。
“她很好。”我说,“比您想象的更好。她一个人扛了六年。”
苏正清沉默着。
我能听见他身旁的监护仪在滴滴响。
“砚深,”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城南项目,程远征背后还有别人。他只是一个棋子。”
“谁?”
“华恒董事会的影子股东,这么多年一直藏得很好,连程远征都觉得自己是执棋人。但他不是。真正的老板是中鑫资本背后的那个——盛恒集团的——”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阵警报声。
特护的声音尖锐起来:“苏董!苏董!”
然后电话断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冷汗。
盛恒集团。
中鑫资本背后的人是盛恒的。
程远征以为自己在下棋,但程远征也只是一枚棋子。
而下棋的人——
是徐怀远。
手机再次震动。
苏念的微信:“砚深,我刚收到一个文件,发件人是我爸。他设置了定时发送。内容只有一句话——城南项目背后有第三种力量,让砚深小心徐怀远。”
另一条信息紧跟着进来。
赵然:“周总,盛恒总部今晚的加班名单上有您秘书的名字。她正在调取城南项目的全部企划书,接收方IP显示——中鑫资本总部。”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22:47。
距离程远征说的四十八小时,还剩四十三小时十三分钟。
盛恒总裁办的楼层还亮着灯。
有人正在等我回去。
我推开车门,摸了摸口袋里的檀木盒子。
母亲,程远征,苏正清,徐怀远——
四个名字在脑子里转成风暴。
然后我拨通了林菲的电话。
“林总,有个问题,可能需要你帮我查清楚。”
“什么?”
“盛恒集团徐怀远,三年前从杭州起家的时候,真正的天使投资人是谁?”
林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久。
“砚深,这个问题你不该问的。”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在三年前就开始布局了。他投资徐怀远,就是为了等今天的城南项目。他是整个局真正的掌控者。他——”
“他是谁?”
林菲深吸一口气。
“中鑫资本的影子董事长。真名没人知道,只有一个代号,在浙商圈子里流传——”
她顿了顿。
夜风灌进车里,冷得我打了个寒颤。
“蝴蝶兰。”林菲说,“他们叫他蝴蝶兰先生。因为他在每一个项目结束之后,都会给对手送一盆蝴蝶兰,花盆上刻着——‘以花为盟,到此为止’。所有收到过这盆花的人,全都哑口无言。”
蝴蝶兰。
程远征送我的蝴蝶兰。
苏念最爱的蝴蝶兰。
母亲墓前的那一盆蝴蝶兰。
手机的屏幕光映在我脸上。
林菲还在说话:“砚深,城南这局你别碰了。不管你站在哪一边,最后赢的都是蝴蝶兰先生。他不是一个商人,他是——”
“是什么?”
“一个疯子。一个花了三十年时间,要把所有伤害过他女人的人,一个不留地埋葬掉。”
电话那头的林菲说完了。
而我的脑子里只剩一个问题。
那个“女人”,是我母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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