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六点,我刚把最后一道红烧肉端上桌,门铃就响了。
"来了来了!"我擦着手上的油渍,快步走到门口。
门外站着闺蜜张晓曼,身后跟着她老公李强、她爸妈,还有他们五岁的儿子球球。
"哎呀,又麻烦你了。"张晓曼笑着推开门,也不等我让,直接领着一家人往里走,"今天炖的什么?好香啊!"
"红烧肉,你最爱吃的。"我侧身让他们进来,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张晓曼一家每周六都会准时出现在我家门口,从下午五点开始,一直待到晚上九点多。从来不提前打招呼,也从来不带任何东西,就像来自己家一样自然。
"球球,快叫阿姨。"张晓曼推了推儿子。
"阿姨好。"球球抬起沾满零食碎屑的小手,在我刚打扫干净的沙发上蹭了蹭。
"诶,好。"我勉强笑了笑,看着沙发上新出现的橘黄色污渍,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围裙。
"小雨啊,最近气色不错。"张晓曼的妈妈王阿姨走进来,目光在我家新换的窗帘上扫了一圈,"哟,换窗帘了?得不少钱吧?"
"还好,打折买的。"我随口应付着,转身去厨房拿碗筷。
张晓曼已经熟门熟路地坐到了餐桌前,拿起筷子就开始夹菜:"老公,你尝尝这个红烧肉,小雨的手艺可是越来越好了。"
李强点点头,也不客气,筷子直接伸向了最中间的那盘肉。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一家人围坐在我的餐桌前,用着我的碗筷,吃着我花了一下午准备的饭菜。忽然有种说不出的荒谬感。
我和张晓曼认识快十年了,从大学就是室友,关系一直很好。毕业后她嫁给了李强,我也在三年前结了婚。我老公林海是个程序员,最近公司项目紧,经常加班到深夜。
这顿饭又是我一个人忙活的。
"小雨,碗筷还不拿过来?"张晓曼冲我挥挥手,"爸妈都等着呢。"
我深吸一口气,从柜子里拿出碗筷。手指碰到瓷碗边缘的时候,突然顿住了。
柜子最上层,还放着林海上个月网购的一次性餐具。当时说是家里来客人用的,结果一直没拆封。
我盯着那个包装箱看了几秒,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算了,今天就这样吧。
我拿出正常的碗筷,走回餐桌。
张晓曼的爸爸张伯坐在主位上,正在剔牙。他今年五十八了,退休前是个车间主任,说话总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口吻。
"小雨啊,我听晓曼说你老公在互联网公司上班?"张伯突然开口。
"对,程序员。"我点点头,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程序员好啊,赚得多。"张伯夹了一筷子肉,"你们年轻人就是有福气,不像我们那个年代,累死累活也攒不下几个钱。"
我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林海的工资确实不低,但我们去年刚买了房,每个月房贷就要还一万多。再加上日常开销,其实也没攒下多少钱。
偏偏张晓曼总喜欢在她父母面前说我们家条件好,说林海年薪多少多少,说我们买的房子地段多好。搞得张伯和王阿姨每次来,都一副理所当然享受款待的样子。
"对了小雨,下周六我们还来啊。"张晓曼说着,又夹了一大筷子菜,"我跟我妈说了,你做的糖醋排骨最好吃,下次做那个。"
我端着碗的手抖了一下。
"晓曼,下周六恐怕不行……"我刚开口。
"怎么不行?你周末不都在家吗?"张晓曼理所当然地打断我,"别这么小气嘛,咱们什么关系啊。"
什么关系?
我盯着她,第一次觉得这个相识十年的闺蜜,变得如此陌生。
吃完饭后,张晓曼照例往沙发上一躺,打开电视开始看综艺节目。李强抱着球球去了客房,说要陪儿子玩会儿。王阿姨和张伯坐在沙发另一头,剥着我放在茶几上的进口车厘子。
餐桌上,十几个沾满油污的盘子碗筷堆成了小山。
我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系在腰上,看着这一幕。
像往常一样,没有人提出要帮忙洗碗。
他们甚至连"要不要我帮忙"这句客套话都懒得说了。
我默默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热水冲刷着油腻的盘子,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我的袖口。
洗洁精的味道混合着剩菜的油腻味,让我有些反胃。我机械地刷着碗,脑子却开始放空。
十个盘子,六个碗,还有锅铲、汤勺、筷子……
每次都是这样。
他们来,吃饭,看电视,走人。
而我负责买菜、做饭、收拾、洗碗,然后拖着疲惫的身体,在他们走后还要再打扫一遍被球球弄乱的客厅。
"小雨,有纸巾吗?球球把果汁洒沙发上了!"张晓曼在客厅喊。
我闭了闭眼睛,放下手里的碗,去拿纸巾。
沙发上,一大片橙红色的液体正在往下渗。球球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空了一半的果汁盒,一脸无辜地看着我。
"不好意思啊,这孩子就是淘气。"张晓曼说着,却没有起身的意思,继续盯着电视屏幕,"你拿布擦擦就行了。"
我蹲下身,用纸巾一点一点地吸着沙发上的果汁。布料已经湿透了,恐怕要留下印子。这沙发是我和林海结婚时买的,才用了三年。
"球球,别在阿姨家乱跑!"王阿姨喊了一声,然后继续吃她的车厘子。
晚上九点半,张晓曼一家终于要走了。
"今天又麻烦你了。"张晓曼打着哈欠,"下周六见啊,记得做糖醋排骨。"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一家五口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终于松了口气。
转身看向身后的家:餐桌上还有没收拾完的碗筷,茶几上是一堆车厘子核和果皮,沙发上的果汁印子已经开始发黏,地板上散落着球球玩耍时掉的玩具和零食碎屑。
我靠在门框上,突然觉得好累。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海发来的消息:"今晚要通宵改bug,别等我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忽然很想哭。
但我没哭,只是默默走回厨房,继续洗那些还没洗完的碗。
水池里的水渐渐变凉,油污在水面上形成一层薄薄的膜。我看着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晃动,模糊不清。
洗到最后一个盘子的时候,我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
是张伯用过的牙签,混在碗底的剩菜里。
那一瞬间,我突然想起了柜子里那箱一次性餐具。
下次,就用那个吧。
01
周一早上,我在公司茶水间遇到了同事许萌。
"小雨姐,你看起来气色不太好。"许萌给我倒了杯咖啡,"周末没休息好?"
我接过咖啡,苦笑了一下:"招待客人,有点累。"
"又是你那个闺蜜一家?"许萌压低声音,"我记得你说过,他们每周都来?"
我点点头,没多说。
这事我跟许萌抱怨过几次。她是我入职后认识的,虽然年纪比我小三岁,但性格直爽,很聊得来。
"小雨姐,我要是你,早就翻脸了。"许萌靠在墙上,"你想啊,每周来蹭饭,还不带东西,吃完也不帮忙,这不是拿你当免费食堂吗?"
"我跟晓曼认识这么多年了……"我说到一半,自己都觉得这理由苍白无力。
"认识久就可以这么欺负人?"许萌翻了个白眼,"你要是不好意思直说,就想点办法暗示暗示呗。比如下次他们来,你就说家里没菜,或者你们要出门。"
我摇摇头:"晓曼很敏锐的,要是我推脱,她能听出来。到时候肯定要问东问西,反而更麻烦。"
"那你就一直这么忍着?"许萌有些着急,"你老公就不管?"
"林海?"我叹了口气,"他工作忙,周末经常加班,基本碰不上。就算在家,他也不擅长处理这种事。"
许萌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小雨姐,你太好说话了,别人就欺负老实人。"
回到工位上,我打开电脑,脑子里却还想着许萌的话。
我真的太好说话了吗?
手机震动,是张晓曼发来的微信。
"小雨,周六我们还去你家啊,我妈说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记得多做点,我爸也爱吃。"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想说"不行",但打出来又删掉了。
想说"我周六有事",但又怕她追问什么事。
最后还是回了:"好。"
发送的瞬间,我突然很讨厌这个"好"字。
为什么每次都是"好"?
为什么我从来都说不出"不"?
午休时,我去楼下超市买了盒一次性餐具。不是家里那种简易的塑料餐具,而是那种看起来比较精致的纸质碗碟,还带着淡淡的木纹图案。
收银员扫码时,我的心跳得有点快。
好像在做什么偷偷摸摸的事情。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七点,林海还没回来。我把一次性餐具藏在厨房最上层的柜子里,放在那箱旧餐具旁边。
然后我打开冰箱,开始盘算周六要做的菜。
糖醋排骨得提前腌制,红烧肉要炖两个小时,清蒸鱼得买新鲜的……
列到一半,我停下了。
等等,我为什么还在想这些?
我为什么要这么精心地准备,给一群每次来了都不带东西、吃完也不帮忙、甚至连一句真心的感谢都没有的人?
手机又响了,还是张晓曼。
"小雨,顺便再做个鱼吧,我爸最近血压高,医生说要多吃鱼。对了,少放盐哈。"
我看着这条消息,突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觉得荒谬到极点的笑。
我回复:"好。"
然后扔下手机,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我看着茶几上还留着的车厘子印子,想起上周六的场景。
其实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刚开始那几次,张晓曼还会带点水果来,虽然都是超市特价的那种。她妈也会主动说要帮忙洗碗,虽然我都客气地拒绝了。
但渐渐地,水果不带了,帮忙的提议也没了。
他们来得越来越理所当然,走得越来越心安理得。
而我,也越来越像个免费的保姆。
门锁响动,林海回来了。
"还没睡?"他放下电脑包,看起来很疲惫,"今天又开了一下午会,烦死了。"
"林海。"我突然开口。
"嗯?"他转过头。
"周六晓曼他们又要来。"我说。
"哦。"他点点头,去厨房倒水,"那你做点什么?"
我盯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算了,说了他也不会懂。
"随便做点吧。"我说。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些画面:张晓曼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用着我的碗筷,吃着我做的饭菜,聊着他们家的事情,而我在厨房里洗碗。
一遍又一遍。
凌晨三点,我爬起来,走到厨房,打开了那个柜子。
一次性餐具的包装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白光。
我把它拿下来,拆开,一个一个地检查。
碗、盘子、筷子、勺子,都很完整。
虽然是纸质的,但看起来不算寒酸。至少比那种透明塑料的强多了。
我把它们重新装好,放回柜子里。
心里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踏实感。
好像终于做了一个小小的反抗。
02
周三下午,我在菜市场碰到了王阿姨。
她正在买菜,篮子里装着一条鱼和几根葱。看到我时,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小雨,买菜呢?"王阿姨热情地打招呼,"周六我们还去你家,你可要多准备点啊,我们家球球最近胃口好,吃得多。"
我礼节性地笑了笑:"会的。"
"你看我今天买的这条鱼,才十二块一斤。"王阿姨举起手里的鱼给我看,"现在什么都贵,我们这种退休的,得精打细算过日子。"
我看着那条鱼,又看看她篮子里寥寥几样菜,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不像你们年轻人,赚得多,想买什么买什么。"王阿姨继续说,"对了,周六那条鱼,你去那家老李鱼摊买,他家的鲈鱼最新鲜,就是贵点,二十八一斤。但你们不差那点钱。"
我握着菜篮的手紧了紧。
"王阿姨,其实我们……"我想解释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们家晓曼从小就说你心最好,一点都不小气。"王阿姨拍拍我的胳膊,"你们年轻人就该多走动走动,像一家人一样。"
一家人。
我看着王阿姨远去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三个字特别刺耳。
一家人,会让另一家承担所有的付出吗?
一家人,会心安理得地享受别人的劳动成果吗?
一家人,会连一句真诚的感谢都吝啬吗?
晚上,我和林海一起吃饭。
"你今天怎么不太说话?"林海夹了口菜,"不舒服?"
"没有。"我低头扒饭,"就是有点累。"
"那周六要不别让他们来了?"林海随口说,"你都累成这样了,还招待什么客人。"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可是都说好了……"我说。
"说好了也可以改啊。"林海放下筷子,"你就说家里有事,改天再约。"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有点暖。
但随即又想到张晓曼肯定会追问,会说我小气,会觉得我变了……
"算了,就这周吧。"我说,"以后再说。"
林海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张晓曼一家坐在我家餐桌前,但桌上空空如也。
"饭呢?"张晓曼问。
"今天用一次性餐具。"我说着,从厨房拿出那些纸碗纸盘。
张伯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这是什么意思?拿这种东西给我们用?"
"我们是来蹭饭的吗?"王阿姨也生气了,"你这是在羞辱我们!"
"我没有……"我想解释。
"小雨,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张晓曼站起来,眼里含着泪,"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你就这么看不起我?"
我慌了,想要解释,但话怎么都说不出来。
醒来时,我一身冷汗。
看看时间,凌晨四点。
林海在旁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我轻轻起身,走到厨房,打开那个柜子。
一次性餐具还静静地躺在那里。
我盯着它们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复播放着梦里的场景。
如果我真的用这些餐具,会发生什么?
张晓曼会生气吗?
她会觉得我小气,觉得我看不起她?
她会在朋友圈里抱怨我,会跟其他朋友说我的坏话?
我们十年的交情,会因此破裂吗?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
然后我拿出手机,给许萌发了条消息:"你说得对,我是太好说话了。"
几秒钟后,许萌回复:"大半夜的不睡觉?怎么了?"
我打字:"我周六想用一次性餐具招待他们。"
许萌:"!!!!!好样的!支持你!"
我:"可是我怕她生气。"
许萌:"生气就生气呗,这种朋友不要也罢。真正的朋友,不会让你这么为难。"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真正的朋友,不会让你这么为难。
可是张晓曼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从大学到现在,我们一起经历了多少事情。她失恋时是我陪她哭了一整夜,我结婚时是她帮我张罗的婚礼。
这十年的感情,难道就这么不值钱吗?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反复几次后,我终于打开了和张晓曼的聊天界面。
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打出一个字。
算了。
就再这一次吧。
下次,下次我一定要说清楚。
我把一次性餐具重新放回柜子,关上门。
转身时,我看到厨房窗外的天色已经微微发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周五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超市大采购。
推着购物车,我机械地往里面装东西:排骨、鱼、鸡翅、青菜……
结账时,收银员说:"一共五百三十二块。"
我愣了一下。
五百多块,够我和林海吃一个星期了。
但这些菜,明天一顿就没了。
刷卡时,我的手有些发抖。
"女士,可以刷了。"收银员提醒我。
我回过神,按下密码。
提着大包小包回到家,已经快六点了。林海还在加班。
我一个人把菜分类放好,然后开始准备明天的食材。
排骨要腌制,鸡翅要去腥,鱼要处理干净……
忙到晚上十点,我才做完这些准备工作。
坐在沙发上,我突然想起了那个柜子。
一次性餐具还在里面。
我走过去,打开柜门,把那包餐具拿出来。
放在茶几上,盯着它看。
用,还是不用?
手机响了,是张晓曼的语音。
"小雨,明天我们可能会早点到,四点左右吧。我爸说想看你做菜,学学手艺。你可要好好表现啊,哈哈哈!"
我听着这段语音,突然笑了。
不是开心,是觉得可笑。
学手艺?
他们来了这么多次,学到了什么?
除了吃饭、看电视、玩手机,他们还做过什么?
我拿起那包一次性餐具,拆开包装。
这次,我没有犹豫。
03
周六下午三点,我就开始忙活了。
红烧肉已经在锅里炖着,厨房里弥漫着浓郁的肉香。我站在灶台前,不断地翻动着锅里的排骨,确保每一块都裹上糖醋汁。
手机定时器响了,我关火,用盘子把排骨盛出来。
金黄色的排骨在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确实很诱人。
我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看时间,三点半。
张晓曼说四点到,应该还有时间准备最后一道清蒸鱼。
但我没有去拿瓷盘,而是转身打开了那个柜子。
一次性餐具的包装已经拆开了,里面整齐地叠着纸质的碗和盘子。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把做好的菜盛进这些一次性餐具里。
红烧肉,糖醋排骨,炒青菜,凉拌黄瓜……
看着那些原本色香味俱全的菜肴躺在纸盘子里,说不出的怪异感。
就像是路边摊的外卖,而不是精心准备的家宴。
我的手有些发抖,但还是坚持把所有的菜都换成了一次性餐具。
然后我把那些空着的瓷盘都收进了柜子里,锁上。
做完这一切,我靠在厨房门框上,心跳得很快。
真的要这么做吗?
可是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门铃准时在四点响起。
我擦了擦手,走过去开门。
"小雨!"张晓曼笑着冲进来,身后跟着她的一家人,"好香啊,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
"红烧肉、糖醋排骨。"我侧身让他们进来。
"我就知道!"张晓曼兴奋地往餐厅走,"我爸特意提前来,说要看你怎么做菜呢。"
张伯跟在后面,双手背在身后,一副内行的样子:"小雨啊,做菜讲究的是火候和手法,我年轻时在食堂帮过厨,懂一些。"
"是吗?"我勉强笑了笑。
他们走到餐厅,看到桌上的菜。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下。
张晓曼盯着那些纸盘子,表情有些僵硬:"小雨,这些是……"
"一次性餐具。"我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家里的碗盘今天都用完了,还没来得及洗。"
这当然是借口,而且是个很拙劣的借口。
但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王阿姨皱起眉:"用完了?你家不是有很多碗盘吗?"
"最近来客人多,都用了。"我继续说,"不好意思,就先用这个吧。"
张伯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他盯着那些纸盘子,什么都没说,但嘴角明显往下撇。
球球倒是不在意,跑到桌边就要伸手抓肉:"我要吃肉肉!"
"球球,别急。"李强拉住儿子,看向我,眼神有些复杂。
气氛变得很尴尬。
张晓曼站在那里,看看桌上的菜,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还是坐了下来。
"那就……吃吧。"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大家陆续坐下,但没有人像往常那样立刻动筷子。
我也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块肉放进自己的纸碗里。
"味道应该还不错,你们尝尝。"我说。
张伯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咬了一口。
然后放下筷子,没有再夹第二块。
王阿姨也尝了一口,然后就开始小口小口地吃米饭,几乎不碰菜。
球球倒是吃得很开心,抓着纸盘里的肉往嘴里塞,油糊了一手。
李强默默吃饭,一句话都没说。
只有张晓曼,表情很复杂,时不时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这顿饭吃得特别安静。
往常他们会聊天,会说笑,会不停地夹菜。
但今天,除了碗筷碰撞的声音,几乎听不到别的。
我低头吃饭,纸碗里的米饭味同嚼蜡。
突然,张伯放下筷子,发出"啪"的一声。
"吃饱了。"他说,站起身,往客厅走去。
王阿姨也跟着站起来:"我也吃好了。"
张晓曼看看父母,又看看我,最后也放下了筷子:"我去看看我爸妈。"
转眼间,餐桌上只剩下我、李强,还有吃得正欢的球球。
李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小雨,你……"他欲言又止,"算了,你心里有数就行。"
说完,他也站起身,抱着球球走向客厅。
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些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菜。
纸盘子里,糖醋排骨的汁水已经开始渗透纸质,在盘底晕开一片油渍。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但没有人说话。
这种沉默比争吵更让人难受。
我站起身,开始收拾桌子。
一次性餐具很好收拾,直接扔进垃圾袋就行。
不用洗,不用刷,也不用担心油污会残留。
但为什么,我却觉得更累了呢?
收拾完餐桌,我走到客厅。
张伯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王阿姨在旁边小声说着什么,时不时看我一眼。
张晓曼抱着手臂,盯着电视屏幕,但明显心不在焉。
球球在地上玩玩具,是唯一不受影响的人。
"那个……"我开口,"要不要吃点水果?我买了榴莲。"
"不用了。"张伯冷冷地说,"吃得挺饱的。"
这话听起来像是讽刺。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客厅里的气氛凝固得像要结冰。
往常他们要待到九点多才走,但今天才七点半,张晓曼就站起来了。
"爸妈,我们走吧。"她说,"时间也不早了。"
张伯立刻站起身,连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往门口走。
王阿姨跟在后面,临走时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李强抱起球球,冲我点了点头:"那我们先走了。"
张晓曼走到门口,突然回头看我。
"小雨,我们是不是……"她说到一半,咬了咬嘴唇,"算了,改天再说。"
门"砰"地一声关上。
我站在玄关,看着空荡荡的客厅。
沙发上,连一个坐垫都没被弄乱。
茶几上,水果一口都没动。
地板上,连球球的玩具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们走得太匆忙,甚至忘记了留下他们往常会留下的一片狼藉。
我走回厨房,看着垃圾袋里那些一次性餐具。
纸盘子上还残留着我花了一下午做的菜,红烧肉的汤汁已经把纸浸透了,糖醋排骨几乎一块都没动。
五百多块的菜,就这么倒进了垃圾桶。
手机震动,我拿起来,是许萌发的消息。
"怎么样?用了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打字。
最后,我只回了两个字:"用了。"
许萌立刻发来一串感叹号:"太棒了!她们什么反应?"
我想了想,回复:"没说什么,提前走了。"
"那就对了!"许萌说,"她们心虚了,以后肯定不会再来蹭饭了。"
我看着这句话,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晚上十点,林海回来了。
"今天他们来了?"他问。
"来了,已经走了。"我说。
"怎么走这么早?"林海有些意外,"往常不都要九点多吗?"
我没回答,只是低头玩手机。
林海洗完澡出来,看到我还坐在沙发上发呆。
"怎么了?"他问,"跟晓曼吵架了?"
"没有。"我摇摇头,"就是……有点累。"
林海在我旁边坐下,搂住我的肩膀:"那就早点休息吧。"
我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但脑子里反复出现的,是张伯阴沉的脸色,是王阿姨欲言又止的表情,还有张晓曼那句"改天再说"。
她想说什么?
是要问我为什么用一次性餐具吗?
还是要责怪我小气?
或者,她已经猜到了我的真实想法?
我突然有些后悔了。
也许我应该找个更好的方式。
也许我应该直接跟她说清楚。
而不是用这种……这种像是羞辱的方式。
手机又震动了,我拿起来,是张晓曼发的微信。
"小雨,我爸今天有点不高兴,你别介意。改天我们再聊。"
我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最后,我还是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送后,我把手机扔到一边,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林海已经睡着了,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盯着天花板,突然想起了大学时的一件事。
那时候我和张晓曼刚认识,有一次我生病发烧,她整夜陪着我,一遍遍地给我敷冷毛巾,喂我吃药。
第二天我醒来时,她趴在我床边睡着了,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
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能有这样一个朋友,真好。
可是现在呢?
我们还是朋友吗?
我闭上眼睛,眼泪突然就流下来了。
04
周日早上,我醒来时林海已经去公司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便利贴:"粥在锅里,记得吃早饭。——林海"
我拿起便利贴,看了很久。
然后起身,去厨房热粥。
手机一直在震动,但我没有看。
我知道那是谁发来的消息。
喝完粥,我终于拿起手机。
三十多条未读消息,全部来自张晓曼。
第一条是昨晚十一点发的:"小雨,你睡了吗?"
第二条:"我有话想跟你说。"
第三条:"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一家太麻烦你了?"
第四条:"我知道,我们最近来得是有点频繁。"
第五条:"但我真的没想到,你会用一次性餐具。"
第六条:"我爸回家后一直没说话,我妈也在叹气。"
第七条:"小雨,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有什么不满可以直接说啊。"
第八条:"你这样让我很难堪。"
后面的消息都是类似的内容,语气从试探变成了委屈,最后甚至带上了一点指责。
最后一条是今天早上七点发的:"我知道你在看手机,你就不能回我一下吗?"
我盯着这些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该怎么回?
说"对不起,我错了"吗?
还是说"是的,你们确实太麻烦我了"?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打了一行字:"晓曼,我们见面聊吧。"
消息刚发出去,张晓曼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我看着震动的手机,深呼吸了几次,才按下接听键。
"小雨!"张晓曼的声音有些激动,"你终于肯回我消息了!"
"晓曼……"我刚开口。
"你知不知道我昨天晚上都没睡好?"张晓曼打断我,"我一直在想,我们到底哪里做错了,让你这么对我们?"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你没做错什么,是我……"
"是你什么?"张晓曼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是你嫌我们烦?还是你觉得我们蹭饭?"
我沉默了。
因为她说对了。
我确实这么想的。
"小雨,你说话啊!"张晓曼的声音越来越高,"我们是朋友,有什么不能说的?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羞辱我?"
羞辱。
她用了这个词。
我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晓曼,我没有要羞辱你。"我哽咽着说,"我只是……我只是觉得太累了。"
"累?"张晓曼冷笑了一声,"做几个菜就累了?小雨,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可是你们来了这么多次……"我说。
"我们来做客还有错了?"张晓曼的语气变得尖锐,"你不愿意我们来,可以说啊!用得着这么折腾吗?"
我擦了擦眼泪:"我不是不愿意你们来,我只是希望……"
"希望什么?"
"希望你们来的时候,能带点东西,或者帮忙洗洗碗,或者……"我说到一半,突然觉得特别可笑,"算了,这些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小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小雨。"张晓曼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冷淡,"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啊。"
"晓曼……"
"我一直以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是那种不分彼此的关系。"张晓曼说,"但现在看来,我想错了。"
"不是这样的,我……"
"你什么都不用说了。"张晓曼打断我,"我懂了。以后我们不会再去你家了,你放心。"
"晓曼,你听我说……"
"还有什么好说的?"张晓曼的声音有些发颤,"小雨,我真没想到,你会这么在乎这些。几顿饭而已,值得你这么计较吗?"
我想辩解,想说这不只是几顿饭的问题,是累积了这么久的委屈和憋闷。
但我说不出口。
因为说出来,就显得我真的很小气。
"晓曼……"我的声音已经哭出来了。
"好了,就这样吧。"张晓曼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整个人都愣住了。
就这样?
十年的交情,就这样结束了?
我想再打过去,但手指按在屏幕上,怎么都按不下去。
我怕她不接。
更怕她接了,却说出更难听的话。
我坐在沙发上,抱着手机,哭了很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铃响了。
我擦干眼泪,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许萌,手里拎着早餐。
"我猜你肯定没吃东西。"许萌走进来,把早餐放在茶几上,"怎么哭成这样?"
我摇摇头,没说话。
许萌看着我,叹了口气:"跟你闺蜜吵架了?"
我点点头。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说我羞辱她,说我小气。"我哽咽着说,"她说以后不会再来我家了。"
"那不是正好吗?"许萌说,"你不就是想达到这个目的吗?"
我愣住了。
对啊,我不就是不想让她们再来蹭饭吗?
现在她们不来了,我应该高兴才对。
但为什么,我却觉得这么难受呢?
"小雨姐,你别多想了。"许萌拍拍我的肩膀,"这种朋友,不要也罢。真正的朋友,不会让你这么委屈的。"
我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那份早餐。
豆浆、油条、茶叶蛋。
都是我爱吃的。
许萌陪了我一上午,一直到中午才走。
她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家里,看着手机,想等张晓曼再发消息过来。
但手机一直很安静。
下午三点,我终于忍不住,给张晓曼发了条消息:"晓曼,我们真的不能好好谈谈吗?"
这次她回得很快:"没什么好谈的。小雨,我们都冷静一下吧。"
我盯着这句话,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冷静一下"是什么意思?
是暂时不联系,还是从此不联系?
我想再问,但又怕问出来会让事情更糟。
晚上,林海回来时,我还坐在沙发上发呆。
"一天都在家?"他看着我,"出去走走吗?"
我摇摇头。
"怎么了?"林海在我旁边坐下,"今天看起来情绪不太好。"
"我和晓曼……可能要绝交了。"我说。
"什么?"林海有些惊讶,"因为昨天那事?"
我点点头。
林海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也许是好事。"
"好事?"我看着他。
"你看啊。"林海说,"这段时间你每次招待她们,都累成这样。她们走了之后,你还要收拾到半夜。我好几次深夜回来,看到你还在厨房洗碗。"
我愣住了。
原来他都看到了。
"我知道你和她关系好。"林海继续说,"但小雨,真正的朋友不应该是相互的吗?她为你做过什么?"
我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张晓曼为我做过什么?
大学时她照顾过生病的我,我结婚时她帮我张罗过婚礼。
但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这几年呢?
自从她结婚生子后,我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除了来我家蹭饭,她还关心过我的生活吗?
她知道我工作上的烦恼吗?
她知道我和林海也有矛盾需要倾诉吗?
她知道我其实也会累、也会委屈吗?
好像不知道。
她只知道我做的菜好吃,我家的沙发舒服,我这里适合他们全家来消磨周末时光。
想到这里,我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林海把我揽进怀里:"别哭了,不值得。"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出现张晓曼说的那些话。
"你这样让我很难堪。"
"几顿饭而已,值得你这么计较吗?"
"我真没想到,你会这么在乎这些。"
每一句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在乎的真的只是几顿饭吗?
不,我在乎的是尊重,是平等,是最基本的体谅。
我不奢望她每次来都带礼物,但至少说一句"谢谢"吧?
我不要求她帮我洗碗,但至少表示一下"要不要帮忙"吧?
我不介意她带家人来做客,但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而不是每次都理所当然地出现?
这些要求,很过分吗?
我想不明白。
凌晨两点,手机突然亮了。
我拿起来,是张晓曼妈妈王阿姨发来的微信。
"小雨,阿姨有话想对你说。"
我心里一紧,立刻回复:"王阿姨,您说。"
过了好一会儿,王阿姨才回复,发来一条很长的语音。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05
王阿姨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小雨啊,阿姨知道你心里委屈。昨天回家后,你张伯一句话都没说,就自己在书房待着。晓曼也一直在房间里,我听到她在哭。"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其实阿姨心里都明白。"王阿姨继续说,"我们这段时间确实来得太频繁了,也确实没有考虑过你的感受。但小雨啊,你要理解,我们也是有苦衷的。"
苦衷?
我皱起眉,继续听下去。
"你张伯退休后,退休金不多,我们老两口每个月就靠那点钱生活。晓曼和李强买房时借了我们十万块,到现在还没还清。球球上幼儿园一个月要三千块,家里开销也大。我们想帮孩子减轻点负担,所以……"
所以就来我家蹭饭?
我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阿姨知道这样不对。"王阿姨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小雨啊,你们年轻人收入高,日子过得宽裕,我们就想着偶尔来吃顿饭,也能帮晓曼省点钱。谁知道……谁知道你会这么介意。"
语音到这里停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原来在她们眼里,我就是个"收入高、日子宽裕"的冤大头?
原来她们来我家,不是为了联络感情,而是为了"帮晓曼省钱"?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颤抖着,打出一行字:"王阿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我没发送,又删掉了。
过了一会儿,王阿姨又发来一条语音。
"小雨,阿姨也不是来责怪你的。就是想跟你说,我们以后不会再去你家了。晓曼说了,她不想再给你添麻烦。但阿姨希望你们的友情不要因为这件事就断了,你们认识这么多年不容易。"
不容易?
可是这份"不容易"的友情里,我好像一直都是那个付出的人。
我深呼吸了几次,打字回复:"王阿姨,我明白了。您早点休息。"
发完这条消息,我就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整个人陷在被子里,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以为自己只是不想再被当成免费食堂,却没想到,在她们眼里,我就是这么个角色。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时头痛欲裂。
照镜子时,看到自己红肿的眼睛,憔悴的脸色,突然有些恍惚。
这还是我吗?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餐桌前发呆。
手机突然响了,是许萌打来的。
"小雨姐,今天周一,你怎么还没来公司?"
我看了看时间,已经九点半了。
"我……我请假了。"我撒谎说。
"你还好吗?"许萌担心地问,"昨天我走之后,你没做什么傻事吧?"
"没有。"我苦笑,"我没那么脆弱。"
"那就好。"许萌松了口气,"对了,你跟你闺蜜后来怎么样了?"
"她妈妈昨晚给我发消息了。"我说,"说他们家有苦衷,来我家是为了帮她女儿省钱。"
"什么?"许萌的声音突然拔高,"她居然这么说?这是什么逻辑?帮女儿省钱就要去别人家蹭饭?"
"她们大概觉得我条件好,不会在意。"我自嘲地笑了笑。
"条件好就应该被占便宜?"许萌气愤地说,"小雨姐,你千万别心软,这种人就是欺负你老实!"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桌上的水杯。
杯子里的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窗外的阳光。
"小雨姐,你听我说。"许萌的语气变得认真,"你要明白,真正的朋友是相互扶持的,不是单方面索取的。她们现在把你当成了提款机,你要是继续心软,以后还会有更多麻烦。"
我知道她说的都对。
但为什么,我的心还是这么难受?
下午,我在家收拾东西时,翻到了一个旧相册。
那是大学时代的照片,我和张晓曼的合影。
照片里的我们年轻、快乐,笑得很灿烂。
有一张照片是毕业那天拍的,我们两个穿着学士服,勾着肩膀,举着"天涯若比邻"的牌子。
那时候我们说,不管以后走到哪里,都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一辈子的好朋友。
我盯着照片,眼泪又掉下来了。
可是现在呢?
这份友情,真的还在吗?
手机响了,我擦干眼泪,拿起来看。
是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
"喂?"
"是小雨吧。"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我是李强。"
张晓曼的老公。
我愣了一下:"李强?你怎么……"
"我想跟你聊聊。"李强说,"关于昨天的事。"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你想说什么?"
"小雨,我知道这段时间我们确实做得不对。"李强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晓曼她……其实她心里也明白,只是拉不下脸。"
我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昨天回家后,晓曼哭了一晚上。"李强叹了口气,"她说你们认识十年了,她从来没想过会变成这样。"
我的喉咙一紧:"那你打电话来是……"
"我想替晓曼跟你道歉。"李强说,"这段时间确实是我们太过分了。我们不应该把你的好意当成理所当然。"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道歉。
虽然不是张晓曼亲口说的,但我还是感到了一丝安慰。
"李强,其实我也没想过会闹成这样。"我说,"我只是……我只是希望能被尊重一下。"
"我懂。"李强说,"说实话,我早就想提醒晓曼了,但你也知道她的性格,特别要强。她觉得你们关系好,不用那么见外。"
"可是……"我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怎么表达。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李强说,"朋友之间确实应该坦诚相待,但也需要界限和尊重。小雨,我会跟晓曼好好谈的,也希望你们能把话说开。"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沙发上,心情复杂。
也许事情还有转机?
也许我们还能回到从前?
但转念一想,我真的想回到从前吗?
那个每周都要做一大桌子菜,累到半夜还在洗碗的从前?
那个明明心里委屈,却要装作不在意的从前?
不,我不想。
如果友情必须建立在我单方面的付出上,那这份友情,不要也罢。
晚上,林海回来时,我把王阿姨和李强的话都告诉了他。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林海问,"你们和好了?"
"不知道。"我摇摇头,"晓曼还没跟我联系。"
"那就等着呗。"林海说,"是朋友就会主动联系你,不是朋友也就这样了。"
他说得轻松,但我心里还是放不下。
晚上睡觉前,我又看了一遍手机。
张晓曼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动态,是一段话配一张图片。
"有些人,真的是你越对她好,她越得寸进尺。以为自己了不起,其实不过如此。"
图片是一段鸡汤文,大概意思是"远离消耗你的人"。
我盯着这条动态,手指开始发抖。
她是在说我吗?
我得寸进尺?
明明是她们一家每周来我家蹭饭,现在反倒成了我的错?
我深呼吸了几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回复,不能评论,更不能去质问她。
那样只会让事情更糟。
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但脑子里反复出现的,是张晓曼那条朋友圈。
还有她那句"其实不过如此"。
原来在她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不过如此。
那一刻,我突然想通了。
这份友情,确实该结束了。
不是因为一顿饭,不是因为一次性餐具。
而是因为我们早就不在同一条路上了。
她需要的是一个可以随时利用的朋友,一个不会拒绝、不会抱怨的老好人。
而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够相互尊重、相互体谅的朋友。
我们想要的不一样,所以注定走不下去。
想明白这一点后,我反而轻松了一些。
第二天早上,我删除了张晓曼的朋友圈动态提醒,把她的聊天框置顶也取消了。
然后我给许萌发了条消息:"你说得对,有些人真的不值得。"
许萌秒回:"想通了?太好了!晚上我请你吃火锅!"
我笑了笑,回复:"好。"
关掉手机,我走到厨房,打开那个柜子。
剩下的一次性餐具还在里面,我把它们全部拿出来,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我拿出那些瓷碗瓷盘,一个一个洗干净,放回橱柜。
以后,这些餐具只留给真正值得的人用。
至于张晓曼一家,就让他们成为过去吧。
我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我和张晓曼从此不再联系,各自安好。
但那天下午,我接到了一个电话,彻底改变了一切。
电话是李强打来的,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
"小雨,你现在方便吗?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我问。
"关于晓曼。"李强顿了顿,"她最近的状态很不好,而且……而且我发现了一些事情。"
我的心突然悬了起来:"什么事情?"
"电话里说不清楚。"李强说,"你能出来见个面吗?就我们两个人,别让晓曼知道。"
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半小时后,我在小区楼下的咖啡馆见到了李强。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
"小雨,谢谢你愿意来。"李强坐下,点了两杯咖啡。
"到底怎么回事?"我直接问。
李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我震惊的话。
"晓曼她……她可能得了抑郁症。"
我愣住了:"什么?"
"这段时间她总是失眠,情绪也很不稳定。"李强说,"有时候半夜突然哭,有时候一个人发呆几个小时。我本来以为只是心情不好,但前几天我偷偷看了她的手机,发现她在网上搜索'怎么自杀不痛苦'这种内容。"
我的手开始发抖。
"而且……"李强深吸一口气,"我还发现了一些别的事情。小雨,晓曼她一直在骗我们所有人。包括你,包括我,包括她的父母。"
"骗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李强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你自己看吧。"
我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叠医院的诊断书和检查报告。
当我看到上面的内容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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