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的时候，我正在会议室里听客户喋喋不休地讲他们的需求。
"喂，姐夫！"电话那头传来大舅哥何俊急促的声音，"我肚子疼得厉害，你现在在哪儿？"
我看了眼会议室的投影屏幕，压低声音："我在杭州出差，怎么了？"
"我也在杭州！"何俊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痛苦，"我来这边谈业务，刚才突然肚子疼，现在在酒店房间里，疼得直不起腰......"
我心里一紧，立刻站起身："你在哪个酒店？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我匆匆跟客户道歉，打车直奔何俊说的那家酒店。路上我给妻子苏晴打了电话，她正在上班，听说哥哥的情况也很着急，但远在千里之外的武汉，只能让我先照看着。
到酒店的时候，何俊脸色煞白，蜷缩在床上，额头上全是汗。
"多久了？"我问。
"从早上开始隐隐作痛，刚才突然疼得受不了。"他咬着牙说。
我二话不说，扶着他下楼打车去了最近的三甲医院。急诊医生检查后，表情严肃："急性阑尾炎，而且有穿孔风险，必须马上手术。"
"需要家属签字。"护士拿来一堆文件。
我看着何俊痛苦的样子，想都没想就签了字。医生又说："手术费和住院费大概需要三万左右，先去交押金。"
何俊挣扎着要坐起来："我包里有卡......"
"别动了，我先垫上。"我按住他，"治病要紧。"
在缴费窗口，我刷卡交了三万块押金。说实话，这笔钱对我来说不算小数目，我月薪一万二，妻子八千，还有房贷车贷，每个月能存下来的钱不多。但大舅哥是苏晴唯一的哥哥，人在外地突发急病，我这个做姐夫的，总不能见死不救。
手术进行了两个多小时，我在手术室外等着，不时给苏晴发消息报平安。晚上九点多，何俊被推出来，医生说手术很成功，但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何俊醒来后看见我，虚弱地说："姐夫，谢谢你。"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谢。"我给他倒了杯温水，"好好休息，我明天还要开会，晚上就在医院陪护椅上凑合一晚。"
那天晚上，我坐在病房的陪护椅上，听着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仪器的滴滴声，想着那三万块钱。这笔钱是我和苏晴今年的全部积蓄，本来打算年底给父母买个按摩椅的。不过也没什么，何俊出院后把钱还回来就行了，他做销售的，收入应该比我高。
我掏出手机，看到苏晴发来的消息："老公，辛苦你了，等哥哥好了我们请你吃大餐。"
我笑着回复："那我可要吃最贵的。"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三万块钱，会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成为横亘在我和妻子之间的一道鸿沟。更不知道，年终奖到账那天看到的那个多出来的"0"，会把我的生活彻底改变。
01
何俊在医院住了五天。
这五天里，我白天要去客户公司开会谈项目，晚上就到医院照看他。苏晴在武汉请不了长假，只能每天视频通话询问情况，嘱咐我照顾好她哥。
"姐夫，真是麻烦你了。"第三天换药的时候，何俊看着我忙前忙后，有些不好意思。
"说什么呢，都是自家人。"我帮他把床摇高了一些，"对了，你这次来杭州是谈什么业务？"
何俊做医疗器械销售，经常全国各地跑。他叹了口气："本来是个大单子，结果病倒了，客户那边只能先推掉了。"
"那不是损失挺大？"
"没办法，命要紧。"他苦笑着说，"等出院了再想办法吧。"
我看他脸色还有些苍白，就没再多问。护士进来送药的时候，我去楼下便利店给他买了点水果和营养品。结账的时候，我心里默默算了算，这几天光是买东西就花了七八百。
不过这些都是小钱，关键是那三万块的手术费。
第五天下午，医生说何俊恢复得不错，可以出院了。办出院手续的时候，我又补交了两千多块的药费和护理费。财务窗口的护士把发票递给我，我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项目清单，心想这次医保报销后，何俊自费部分应该也要一万多。
"姐夫，这些发票给我吧，回头我去报销。"何俊从病床上下来，动作还有些僵硬。
"嗯，都在这个袋子里。"我把医院给的资料袋递给他，"回武汉记得多休息，别急着上班。"
"知道了。"何俊接过袋子，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以为他是想说钱的事，就主动提起："你先养好身体，钱的事不着急，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还。"
何俊点点头，没说话，拎着行李跟我一起走出了医院。
我把他送到高铁站，看着他进了安检，才转身离开。回去的路上，我给苏晴打了电话。
"老公，哥哥上车了吗？"苏晴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
"嗯，刚进站。医生说恢复得挺好，让他回家多休息。"
"太好了！"苏晴明显松了口气，"这次真是辛苦你了，又是陪护又是垫钱的。"
我笑了笑："应该的。对了，这次一共花了三万二，等你哥方便了，让他把钱转给我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苏晴说："哎呀，现在提钱多见外啊，我哥刚出院，让他先好好养着。"
"我没说现在要，就是跟你说一声。"我觉得她语气有点奇怪，"咱们年底不是要给爸妈买按摩椅吗？这笔钱......"
"按摩椅的事不着急，反正又不是必需品。"苏晴打断我，"我哥这次真的挺不容易的，你就别催了。"
"我没催啊。"我有点摸不着头脑，"我只是说......"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苏晴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不耐烦，"我还在上班呢，先挂了。"
挂断电话后，我站在高铁站外的广场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我只是正常提了一句钱的事，怎么苏晴反应这么大？
不过我也没多想，毕竟何俊刚出院，苏晴心疼哥哥也正常。
接下来的一周，我忙完杭州的项目，回到了武汉。苏晴去看了何俊几次，说他在家休养，状态不错。我原本想着抽空也去看看，顺便聊聊钱的事，但工作太忙，一直没找到机会。
一个月后的一天晚上，我和苏晴在家吃饭。她刷着手机，突然笑出声来。
"看什么呢？"我夹了口菜。
"我哥发朋友圈了。"她把手机递给我看。
屏幕上是何俊的朋友圈：一张高档餐厅的照片，桌上摆着精致的日料，配文是"好久没吃这么好了，犒劳一下自己"。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咯噔一下。这家餐厅我认识，人均至少五六百。何俊不是刚出院，应该在家好好休养吗？怎么有钱去吃这么贵的日料？
但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机还给苏晴，继续吃饭。
又过了半个月，我实在忍不住了，试探着问苏晴："你哥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挺好的，已经开始上班了。"
"那就好。"我停顿了一下，"那个......手术费的事......"
苏晴正在看电视，听到这话，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你怎么老是提这事？我哥又不是不还你。"
"我没说不还，就是想问问他什么时候方便......"
"方不方便还不是他说了算？"苏晴打断我，语气很冲，"你这样一直催，显得多小气似的。"
我愣住了："我小气？苏晴，那可是三万多块钱，不是三百！"
"我知道是三万！"她站起身，"但那是我哥，不是外人！你至于这么斤斤计较吗？"
"我没斤斤计较，我只是想知道......"
"你就是在计较！"苏晴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我今天把话说清楚，这钱我哥会还的，但你别再提了，丢不丢人！"
说完，她摔门进了卧室。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关掉的电视屏幕，第一次觉得，这个家有些陌生。
02
那天晚上之后，我和苏晴之间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她不再主动跟我聊何俊的事，我也刻意避开这个话题。表面上看起来相安无事，但两个人心里都清楚，那三万块钱像一根刺，扎在我们中间。
我开始留意何俊的朋友圈。
一周后，他发了张车钥匙的照片，配文是"新座驾到手，继续奋斗"。我点开大图，是辆二十多万的日系轿车。评论区里一堆人恭喜，何俊回复得很客气，说是工作需要，贷款买的。
又过了几天，他发了张手表的照片。虽然不是什么奢侈品牌，但我认识那款，要七八千块。
我坐在电脑前，看着这些朋友圈，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买车、买表、下馆子，这些钱都有，怎么就没钱还我这三万多？
"在看什么？"苏晴端着水杯走过来。
我赶紧退出朋友圈："没什么，看工作群。"
她瞥了眼我的屏幕，没说话，转身回了卧室。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苏晴背对着我，呼吸均匀，应该是睡着了。我盯着天花板，想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何俊出院后，我去看过他一次。那天他正躺在沙发上玩手机，看到我来了，很热情地招呼我坐。我们聊了一会儿，他说身体恢复得不错，医生说再休息半个月就能正常上班了。
我当时想提钱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刚出院，我要是这时候提，显得太急功近利。但我以为，他心里应该是记得的，等上班了，总会主动提起。
可现在都快两个月了，他一个字都没提过。
是真忘了，还是装不知道？
第二天是周末，苏晴说要去娘家吃饭。我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她说她妈妈说只叫她回去，有些家事要商量。
我点点头，没多问。苏晴的父母一向比较传统，有些事确实只跟女儿说，不太喜欢女婿参与。
她走后，我一个人在家待着，越想越烦。打开手机，又看到何俊发了条朋友圈：一张电影票根，是刚上映的进口大片，IMAX厅，一百多一张票。
我盯着那张票根，终于忍不住了。手指在屏幕上打字，给何俊发了条微信："俊哥，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很快，他回复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姐夫，好多了，谢谢关心。"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打字："那就好。对了，你上次住院的钱，我这边最近手头有点紧......"
信息发出去后，我盯着屏幕，心跳得很快。
一分钟过去了，没有回复。
五分钟过去了，还是没有。
我刷新了几次对话框，微信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但这个提示持续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消息发过来。
半小时后，何俊回了一条："姐夫，我在开车，回头聊。"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等到晚上苏晴回来，何俊也没再回消息。
"今天在你妈那儿吃的什么？"我装作随意地问。
"就普通的家常菜。"苏晴换了拖鞋，"我妈说想让我哥搬回去住，这样她好照顾，但我哥不愿意。"
"为什么不愿意？"
"他说自己都三十多岁的人了，总不能一直住家里。"苏晴叹了口气，"其实我也觉得他应该自己住，不然以后怎么找对象。"
我想起何俊朋友圈里的那些消费，问道："你哥最近工作怎么样？"
"挺好的啊。"苏晴看了我一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我顿了顿，"我今天给他发了条消息，提了一下钱的事，他说在开车，让我回头聊。"
苏晴的脸色立刻变了："你又提钱？！"
"苏晴，咱们的积蓄都给他了，我问一声怎么了？"
"那你就不能再等等吗？"她的声音拔高了，"我哥刚开始上班，哪有那么多现金！"
"刚开始上班？"我忍不住反驳，"他都买车买表了，怎么就没现金还钱？"
"买车是贷款！表是他自己攒钱买的！"苏晴涨红了脸，"你天天盯着我哥的朋友圈干什么？侦探吗？"
"我没天天盯着，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只是见不得我哥过得好？"她的眼眶红了，"谢远，我真是看错你了，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谢远，是我的名字。
苏晴很少连名带姓地叫我，每次这样叫，就说明她真的生气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累："我没有见不得他好，我只是想要回属于我们的钱。"
"那钱他会还的！"苏晴擦了擦眼角，"你能不能别这么咄咄逼人？"
"我咄咄逼人？"我苦笑，"苏晴，你清醒一点，我垫了三万多，现在连提都不能提？"
"你提了多少次了？！"她大声说，"从他出院到现在，你隔三差五就要提一次，我都烦死了！"
我愣住了。原来在她眼里，我要回自己的钱，是一种烦人的行为。
"行，我不提了。"我转身走进书房，"以后这事我一个字都不说。"
身后传来苏晴的哭声，但我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我睡在了书房的折叠床上。躺下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何俊发来的消息："姐夫，刚忙完。那个钱的事，你再给我点时间，我最近确实周转不开。"
我盯着这条消息，想回复点什么，最终还是只回了两个字："好的。"
可我心里清楚，所谓的"再给点时间"，不知道又是多久。
03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和苏晴维持着表面的和平。
每天早上一起吃早饭，各自去上班，晚上回来也会聊聊工作上的事，但都刻意避开何俊和那笔钱的话题。这种氛围让人压抑，却又无法打破。
我不再主动看何俊的朋友圈，但有时候刷朋友圈时，还是会不经意地看到他的动态。
他发了张健身房的照片，说是办了年卡，要开始锻炼身体。我知道那家健身房，年卡至少三千起步。
他发了顿火锅的照片，评论区有个女生留言"下次还约"，他回了个害羞的表情。看来是在谈恋爱了。
他发了套新买的西装，说是公司年会需要。
每次看到这些，我都强迫自己退出朋友圈，告诉自己不要在意。可心里那股憋闷感，却越来越重。
十一月初的一个晚上，苏晴接到何俊的电话。
她在卧室里说了很久，时不时传出笑声。我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但还是能听到她说话的片段。
"......真的吗？那太好了......"
"......什么时候带回来给我们看看......"
"......妈肯定高兴坏了......"
挂断电话后，苏晴兴冲冲地走出来："我哥交女朋友了！"
"哦。"我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你就不能有点反应吗？"苏晴有些不满，"他都单身这么多年了，好不容易遇到合适的。"
"挺好的。"我说，"什么时候结婚？"
"哪有那么快！"她白了我一眼，"才刚开始交往。不过看我哥那语气，应该挺认真的。"
我想说，谈恋爱也要花钱的，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女方是做什么的？"我问。
"在银行上班，家里条件也不错。"苏晴坐到我旁边，"我哥说过阵子想带回来给我爸妈看看，到时候你也一起去。"
"嗯。"
苏晴看着我，叹了口气："谢远，你能不能别总是这副样子？"
"我什么样子？"
"你知道的。"她说，"从我哥出院之后，你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我关掉电视，转头看着她："苏晴，你觉得我不该有这样的眼神吗？"
"又来了......"她皱起眉。
"我没有又来。"我打断她，"我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是我欠了你哥三万多块钱，三个月了一分不还，他会是什么态度？"
苏晴愣住了。
"你知道答案的。"我站起身，"你哥绝对不会像你这样，说什么'再给点时间'、'别斤斤计较'。他会直接来要，甚至会跟你吵架。"
"可你不是我哥。"苏晴低声说。
"是啊，我不是你哥。"我苦笑，"所以我就该无限期地等下去，是吗？"
她没说话。
我走进书房，关上门。透过门缝，我听到客厅里传来她压抑的哭声。
那一刻，我心里也很难受。我爱苏晴，也理解她对哥哥的感情，但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一提到钱，我就变成了那个"小气"、"斤斤计较"的人？
十一月中旬，公司组织团建，去周边的温泉度假村住了两天。
第二天早上泡温泉的时候，同事小王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老谢，听说咱们今年年终奖会很丰厚。"
"哦？"我提起了点兴趣。
"我听财务部的朋友说，公司今年业绩好，年终奖至少是平时的两倍。"小王压低声音，"你今年做了那么多项目，拿个三四万应该没问题。"
三四万......
这个数字让我心里一动。如果真能拿到这么多，那何俊欠的那三万多，似乎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别想太多，还没发呢。"我泼他冷水，"而且你那朋友的消息，不一定准确。"
"肯定准！"小王信誓旦旦，"去年他也是提前告诉我的，结果一分不差。"
回去的路上，我心里盘算着。如果真能拿到三四万的年终奖，加上平时的积蓄，年底给父母买按摩椅应该没问题。至于何俊那笔钱，就当是借给他的，什么时候还都行。
这样一想，心里反而轻松了些。
晚上回到家，苏晴正在敷面膜。我把团建的事跟她说了，她听得挺开心，还说到时候拿了年终奖，我们一起去旅游。
"对了，我妈下周过生日。"她突然想起来，"到时候去我家吃饭，你记得买个蛋糕。"
"好。"我点头，"还要买什么礼物吗？"
"我已经买了，一条围巾。"苏晴撕下面膜，"你到时候带个红包就行，意思意思。"
下周很快就到了。那天是周六，我们买了个八寸的蛋糕，还有一些水果，一起去了苏晴的娘家。
岳父岳母都很高兴，何俊也在，还带了他的新女朋友。女孩叫林薇，长得清秀，说话轻声细语的，看起来确实挺不错。
吃饭的时候，岳母一直夹菜给林薇，说些"第一次来别客气"、"就当自己家"之类的话。岳父也难得话多，问林薇的工作和家庭情况。
何俊坐在林薇旁边,脸上一直挂着笑容。
我看着这一幕，想起三个月前在医院的那几天。那时候何俊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虚弱地跟我道谢。我当时心里想的是，一家人就该互相帮助。
可现在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样子,我心里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谢远，愣着干什么？吃菜啊。"岳母给我夹了块鸡肉。
"哦，好。"我回过神，"谢谢妈。"
吃完饭，岳母端出蛋糕，大家一起唱生日歌。切蛋糕的时候，岳母笑着说："今天真高兴，一家人整整齐齐的，俊子又找到了好姑娘。"
"妈，您放心，我会对林薇好的。"何俊揽着林薇的肩。
"那当然，我儿子我还不了解吗？"岳母看着他们，眼里满是慈爱。
我坐在一旁，听着他们说话，突然有种置身事外的感觉。
苏晴注意到我的异常，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脚。我朝她笑了笑，表示自己没事。
那天下午,我和苏晴提前离开了。在回家的路上，她说："我哥看起来真的很喜欢林薇。"
"嗯，看得出来。"
"你今天话好少。"她看着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就是有点累。"我说，"最近项目太多了。"
苏晴没再问，只是握住了我的手。
那一刻，我突然很想问她：你哥是不是已经忘了那三万多块钱？
但我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04
十二月了，武汉的冬天湿冷湿冷的。
年终奖的事在公司里传得沸沸扬扬，大家都在猜测自己能拿多少。我这几个月确实做了不少项目，按照以往的惯例，拿个三四万应该问题不大。
一天下午，财务部的李姐找到我，说要核对一下我今年的项目提成。我跟着她去办公室，她拿出一份表格给我看。
"谢工，你今年一共完成了六个项目，总提成是三万八千。"李姐指着表格，"再加上基础年终奖一万二，一共是五万。"
五万！
这个数字比我预期的还要多。我强忍着激动，仔细核对了表格上的每一项数据，确认无误后签了字。
"大概什么时候发？"我问。
"应该是月底，具体日期还没定。"李姐笑着说，"今年公司效益好，大家都能拿到不少。"
走出办公室，我心情前所未有的好。五万块，扣掉何俊那三万多，还剩一万多,足够给父母买个好点的按摩椅了。
晚上回到家，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苏晴。她也很高兴，说终于能好好过个年了。
"到时候你爸妈那边也表示一下吧。"我试探着说，"过年给他们包个红包。"
"当然要给。"苏晴点头，"我已经想好了，给我爸妈一人两千，我哥......"
她突然停住了，看了我一眼。
"你哥怎么？"我问。
"我哥就不用给了吧。"她小声说，"他自己有钱。"
我没说话，心想你还知道他有钱啊。
苏晴大概是察觉到气氛不对，赶紧转移话题："对了，我哥说圣诞节想请我们吃饭，算是感谢你之前照顾他。"
"哦。"
"你能不能别总是这样？"苏晴皱起眉，"我哥都主动说要请客了。"
"我没说什么啊。"
"你没说，但你的态度......"她顿了顿，"算了，不说这个。反正到时候你去不去？"
"去。"我说，"为什么不去？"
圣诞节那天晚上，我和苏晴到了何俊约定的餐厅。是一家挺高档的西餐厅，人均四五百的那种。
何俊带着林薇已经到了，正在看菜单。看到我们来，他站起身打招呼："姐夫、姐，你们来了。"
"不好意思，路上堵车。"苏晴坐下，"点菜了吗？"
"还没，等你们呢。"何俊把菜单递过来，"随便点，今天我请客。"
我接过菜单，随意翻了翻。牛排最便宜的也要两百多一份，还有各种价格不菲的红酒。
"姐夫，今天真的要好好谢谢你。"何俊举起水杯，"要不是你那天及时赶到医院，后果不堪设想。"
"都过去了。"我也举起杯子，跟他碰了碰。
"是啊，多亏了姐夫。"林薇也跟着说，"俊子跟我说了，你当时垫了好几万的手术费。"
我看了何俊一眼，他正好低头看菜单，避开了我的目光。
"一家人，应该的。"我淡淡地说。
点完菜，何俊又点了一瓶红酒。服务员送来醒酒器，专业地倒酒、醒酒。我看着那瓶酒的标签，心里默默算了算，这一顿饭至少要两千起步。
吃饭的时候，何俊和林薇说起了他们的恋爱经过，讲得眉飞色舞。苏晴听得很开心，时不时插几句话。
我一边切着牛排，一边听着他们说话。何俊讲到他为了追林薇，特意学了咖啡拉花，每天早上给她送手工咖啡。
"那些咖啡豆还挺贵的。"林薇笑着说，"我一开始都不好意思收。"
"追老婆哪能在意这点钱。"何俊搂着林薇的肩，"该花的钱必须花。"
我手里的刀叉停了一下。
该花的钱必须花......他说得真轻松。
"姐夫，你和姐当年是怎么认识的？"林薇问我。
"大学同学。"我说，"一起参加社团活动认识的。"
"那你们也是很浪漫啊。"林薇羡慕地说。
"还行吧。"我扯了扯嘴角。
饭吃到一半，何俊突然接了个电话，说是公司有点急事要处理。他匆匆跟我们道了个歉，拉着林薇去门口打电话了。
包厢里只剩我和苏晴。
"你今天话好少。"苏晴说。
"没什么可说的。"
"谢远......"她放下叉子，看着我，"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你能不能体谅一下我的感受？"
"你什么感受？"
"我夹在你和我哥中间，很为难。"她的眼圈红了，"我哥确实不对，但他现在正处在人生的关键时期，谈恋爱、努力工作，你就不能再给他点时间吗？"
"人生的关键时期？"我冷笑，"所以他可以买车、买表、办健身卡、请吃大餐，就是不能还我三万多块钱？"
"他那些钱......"
"别说是贷款或者他自己攒的。"我打断她，"苏晴，你睁大眼睛看看，他是真的没钱，还是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苏晴咬着嘴唇，眼泪掉了下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话少吗？"我压低声音，"因为我怕我忍不住，当着林薇的面问他要钱。那样的话，你肯定会觉得我让你丢脸了，对吗？"
"谢远，你能不能别这样......"
"我哪样了？"我觉得胸口堵得慌，"你告诉我，如果是别人欠了你哥三万多块钱，三个多月了一分不还，你会怎么想？"
苏晴哭着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何俊和林薇回来了。看到苏晴在哭，他愣了一下："姐，你怎么了？"
"没事，眼睛进东西了。"苏晴赶紧擦掉眼泪。
何俊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苏晴，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坐了回去。
接下来的时间，大家都很沉默。何俊和林薇小声说着话,苏晴低头玩手机，我盯着盘子里的牛排，一口都吃不下。
结账的时候，何俊掏出手机扫码支付。我看到收银台的屏幕上跳出"2180元"的字样。
两千多块钱，对他来说好像真的不算什么。
回家的路上，苏晴一直没说话。我也沉默着，开着车穿过武汉的夜色。
快到家的时候，她突然开口："谢远，我们谈谈吧。"
"谈什么？"
"关于我哥的事。"她深吸一口气，"我承认，他确实不该这么久都不提钱的事。但他是我哥，我不能看着你们的关系闹僵。"
"所以呢？"
"所以......你能不能再等等？"她恳求道，"等过了年，我会跟他说的。"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苏晴，今天已经十二月二十五号了，再等过年，又是一个多月。"
"我保证，过完年我一定跟他说。"她抓住我的手臂，"好不好？"
我看着她期盼的眼神，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我盯着天花板，想着这几个月发生的一切。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回自己的钱，变成了一件这么困难的事。
05
年终奖发放的日期定在了十二月二十九号。
那天早上，我刚到公司，手机就收到了银行的短信提醒。我点开一看，愣住了。
到账金额：500000元。
五十万？
我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但屏幕上的数字确确实实是六位数。
怎么可能？李姐明明说是五万，怎么会多了一个零？
我立刻给银行打电话，确认这笔转账是不是搞错了。客服查询后告诉我，转账方确实是我所在的公司，没有错误。
我挂断电话，心跳得很快。这一定是弄错了，公司不可能给我发五十万的年终奖。
正想着，手机又响了，是财务部李姐打来的。
"谢工，你的年终奖到账了吗？"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
"到了，但是......"
"金额是不是有问题？"李姐打断我，"你先别动那笔钱，系统出错了，财务总监让我通知你，等会儿到财务部来一趟。"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果然是搞错了。
"好，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我看着银行账户里那个数字，心里五味杂陈。五十万，如果这钱真的是我的，该有多好。
我走进财务部，李姐正在电脑前忙碌。看到我来,她抬起头："谢工，真是不好意思，系统出bug了，把你的年终奖多打了一个零。"
"我知道。"我点点头，"需要我退回去吗？"
"对，麻烦你把多打的四十五万转回公司账户。"李姐把账号递给我，"真是抱歉，害你白高兴一场。"
我苦笑："没事，我也知道不可能这么多。"
回到工位，我打开手机银行，准备把钱转回去。手指停在屏幕上，我看着那个"500000"，突然有些舍不得。
如果这钱真的是我的，我就不用再纠结何俊那三万多了。我可以给父母买最好的按摩椅，可以带苏晴去她一直想去的马尔代夫，可以换一辆更好的车......
但这钱不是我的。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操作转账。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苏晴打来的。
"老公，年终奖发了吗？"她的声音很兴奋。
"发了。"
"多少？"
我看着屏幕上的数字，犹豫了一下："五万。"
"太好了！"苏晴高兴地说，"那我们可以好好计划一下怎么花了。"
我没说话。
"怎么了？不高兴吗？"她察觉到我的沉默。
"没有，挺好的。"我勉强笑了笑，"你先忙吧，我还有个会要开。"
挂断电话，我继续盯着手机屏幕。转账界面还停留在那里，等着我输入金额。
四十五万。
这个数字对我来说，也许是好几年都攒不到的。
我想起何俊朋友圈里的那些照片：新车、手表、高档餐厅、健身房......想起他在餐厅里说的那句"该花的钱必须花"......想起苏晴一次次让我"再等等"......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何俊发来的微信："姐夫，在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几秒钟后回复："在。"
"那个......我想跟你说件事。"他发了一长串文字过来，"关于之前住院的钱，我真的很感激你。但你也知道，我现在刚开始谈恋爱，花销比较大，而且买车也是贷款，每个月要还不少。能不能再宽限我一段时间？过完年，等我拿了年终奖就还你。"
我看着这段话，手开始发抖。
再宽限一段时间。
过完年。
等他拿了年终奖。
我已经听了三个多月的"等一等"、"再缓缓"了。
"好。"我回复了一个字。
然后退出微信，看着银行转账的界面。
就在我准备输入"450000"的时候，李姐又打来了电话。
"谢工，你还没转吗？财务总监催了，说希望今天就能处理好。"
"马上。"我说。
挂断电话，我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移动。
就在这时，手机又弹出一条消息，是何俊的朋友圈更新提示。我点开一看，是他刚发的一条动态：一张商场珠宝柜台的照片，配文是"给林薇准备的圣诞礼物，希望她会喜欢"。
照片里，是一条精致的项链，标签上的价格清晰可见：8999元。
我盯着那个数字，手指停在了屏幕上。
给女朋友买九千块的项链，却没钱还我三万。
再宽限一段时间。
等他拿了年终奖。
我突然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
我关掉转账界面，给李姐发了条消息："李姐，能不能明天再转？我今天有点事。"
她很快回复："可以，但明天必须转，不然财务对不上账。"
"好的。"
我关上电脑，拿起外套走出公司。外面下着小雨，冷风吹在脸上，让我清醒了一些。
我在街上走了很久，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三万多块钱，我是要不回来了。
不是要不回来，是只要我开口要，苏晴就会觉得我小气、斤斤计较、咄咄逼人。而何俊，会继续说"再等等"，然后转身给女朋友买九千块的项链。
我以为做了好事，就会有好报。
可现实是，好人只会被当成软柿子。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的时候，苏晴正在做饭。看到我湿淋淋的样子，她吓了一跳："你怎么淋成这样？伞呢？"
"忘带了。"我换了鞋，"我去洗个澡。"
洗完澡出来，苏晴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她给我盛了碗饭："快吃吧，饿坏了吧。"
我坐下，拿起筷子，却怎么也吃不下。
"怎么了？不合胃口吗？"苏晴关心地问。
"苏晴。"我放下筷子，看着她，"你哥今天又找我了。"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说什么？"
"他说让我再宽限一段时间，等过完年拿了年终奖就还我。"我苦笑，"这已经是第几次了？"
苏晴抿着嘴唇，没说话。
"你知道吗？我今天看到他朋友圈，给林薇买了条九千块的项链。"我看着她的眼睛，"九千块可以买项链，三万块却要分期还，你觉得这合理吗？"
"那是我哥的钱，他想怎么花是他的自由......"
"没错，是他的自由。"我打断她，"但欠我的钱，也该还了吧？"
苏晴的眼眶红了："谢远，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站起身，"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要了。"我说，"那三万多块钱，我不要了。就当是我借给你哥的，他爱什么时候还就什么时候还，或者不还也行。"
苏晴愣住了："你......你说真的？"
"真的。"我看着她，"我累了，苏晴。我不想因为这点钱，让我们的关系变成这样。"
她扑过来抱住我，哭着说："老公，谢谢你......谢谢你理解我哥......"
我拍着她的背，心里却空落落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我想起银行账户里那个多出来的零。
想起李姐说的"明天必须转回去"。
想起何俊朋友圈里那条九千块的项链。
想起苏晴哭着说的"谢谢你理解我哥"。
凌晨三点，我起身打开手机,登录了银行账户。看着那个"500000"，我盯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李姐已经在等我了。
"谢工，今天能转了吗？"她笑着问。
"李姐。"我看着她，"我想问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笔钱，如果我不转回去，会怎么样？"
李姐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那不可能啊，这钱本来就不是你的。"
"我知道。"我说，"但如果我坚持不转呢？"
"那......"李姐的笑容消失了，"那我们会上报给法务部，走法律程序追回。而且你会被辞退，还可能面临刑事责任。"
我点点头："明白了。"
回到工位，我打开手机银行，开始转账。
就在我准备输入"450000"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是银行的短信提醒。
"您的账户收到转账50000元。"
我愣住了，立刻查看转账记录。转账方显示的是......何俊。
我的手开始发抖，立刻给何俊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他的声音有些疲惫："姐夫。"
"你......"我的声音都在颤抖，"你刚才转给我的钱......"
"是还你的。"他说，"三万二是住院的钱，我又多转了一万八，算是这几个月的利息，还有......"他顿了顿，"还有我的歉意。"
我的后背发凉，心脏狂跳。
"为什么突然......"我问不出口。
"姐夫，我一直都记得这笔钱。"何俊的声音很低，"但我......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几个月我确实花了不少钱，但那是因为......"
他停顿了很久。
"因为什么？"
"因为我妈生病了。"他说，"她查出了乳腺癌，一直在做化疗。我买车买表办健身卡，都是想让她觉得我过得很好，不要担心我。给林薇买礼物，也是因为她一直陪着我去医院照顾我妈......姐夫，我不是故意不还钱的，我真的......"
他的声音哽咽了。
我整个人都呆住了，耳边嗡嗡作响。
岳母......生病了？
"我姐不知道这事。"何俊继续说，"我妈不让我告诉她，怕她担心。这几个月的医药费花了二十多万，我把所有积蓄都拿出来了，还跟朋友借了不少......姐夫，我知道你等这钱很久了，所以我今天把年终奖全拿出来了，虽然只有五万，但......"
"够了。"我打断他，泪水模糊了视线，"够了，俊子......你妈现在怎么样了？"
"在做化疗，医生说情况还算稳定。"他深吸一口气，"姐夫，这事你别跟我姐说，我会找机会告诉她的。"
挂断电话后，我瘫坐在椅子上。
原来，这三个月，何俊不是不想还钱，是真的还不了。
原来，他朋友圈里的那些看似炫耀的东西，都是为了让病重的母亲安心。
原来，我一直误会他了。
我看着银行账户里那个"500000"，突然明白了什么。
我打开转账界面，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移动。
十分钟后，我走进财务部，对李姐说："对不起，我刚才转错账户了，钱已经追回来了，这就重新转给公司。"
李姐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真的不想还呢。"
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下午，我又做了一件事。
我给何俊转了十万块钱。
他打来电话，声音里满是惊讶："姐夫，你这是......"
"拿去给妈治病。"我说，"别跟我客气。"
"可是......"
"我今年年终奖多，拿得出来。"我打断他，"记住，别告诉苏晴，这是我们俩的秘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传来何俊压抑的哭声。
"姐夫......谢谢你......"
挂断电话，我长长地舒了口气。
银行账户里还剩下四十万。这笔钱，明天必须还给公司。
但此刻，我的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轻松。
因为我知道，有些东西比钱更重要。
比如家人。
比如信任。
比如......做一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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