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年深秋,我提着猎枪追上彭梓晴时,天空暗得像要塌下来。
她说要去后山打野鸡给病重的母亲补身子,我说山上有野猪,她低着头不吭声,脚下却没停。
暴雨来得猝不及防,山洪顺着沟往下冲,我们躲进一个山洞,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洞口就塌了。
黑暗里我听见她的呼吸,越来越急。
沉默了很久,她突然开口说:“丁高远,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没见到我爸最后一面。”这句话像根针,扎进了我心里。
三天两夜,我们靠着半盒火柴和一份“后悔的事”撑了下来。
出洞那天,她当着全村人的面说了一句话,把我这辈子都绑在了她身上。
01
那天的晚饭照旧是苞米碴子粥配咸菜疙瘩,大队食堂里二十几号人蹲在地上吸溜吸溜地喝。
我蹲在角落里,刚扒拉了两口,就听见旁边几个男知青在那儿低声嘀咕。
“听说了没,彭梓晴她妈病得起不来床了。”
“哪个彭梓晴?”
“就那个,上海来的,平时不怎么说话的。长得挺白净那个。”
我夹了口咸菜,没搭话。
彭梓晴我认识,但不熟。
她跟我们这些男知青不一样,平时下了工就回屋,从来不凑热闹。
有一回我去公社领邮件,看见她蹲在墙根拆信,一边看一边抹眼泪。
我没上前,转身走了。
那事过去快半年了,但我一直记着那个背影。
“听说她妈这病得喝野鸡汤补,她一个姑娘家,能上哪儿弄野鸡去?”
“谁知道呢,她那脾气,也不会求人帮忙。”
我把粥碗往地上一搁,站了起来。
“丁高远,你吃完了?”旁边有人问。
我没理,出了食堂往井边走。
心里有事,脚步就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
我刚走到井边,就看见远处一个瘦瘦的身影往村外走,手里拎着个破竹筐。
是彭梓晴。
我心里咯噔一下。
后山那地方,我来过几次,地形熟。
野鸡确实有,但野猪也常出没。
上个月隔壁村的李老三在后山被野猪拱了,腿上撕了好大一条口子,在公社卫生院缝了十几针。
我站在原地看了几秒,彭梓晴已经走出老远了。她走得不快,但很稳,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我咬了咬牙,转身就往我住的屋子跑。
猎枪挂在门框后面,是去年大队发下来防野猪用的。
我取下来,又从柜子里摸了半盒火柴塞进兜里。
出门的时候碰上同屋的赵星洲,他看我提着枪,愣了一下:“上哪儿去?”
“后山。”
“打野猪?”
“打个野鸡。”
赵星洲还想说什么,我没等他开口就跑了出去。
天已经擦黑了,秋天的后山看着黑压压的。我沿着小路追上去,老远就看见彭梓晴在前面走。我喊了一声:“彭梓晴!”
她停下来了,回头看我。隔着十来米,我看见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上哪儿去?”我走过去问她。
“后山。”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你知不知道后山有野猪?”
“知道。”
“知道你还去?”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手里的竹筐被她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我叹了口气,说:“我帮你去打。你回去。”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亮亮的:“不用你管,我不想欠人情。”
“不是欠不欠的问题。”我说,“你一个人去送死我才不管,但我看见了就不能装没看见。”
这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什么叫“看见了就不能装没看见”?我跟她又没什么关系,说这种话显得我多管闲事。
但她听了之后,没再说话。低头站了一会儿,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了,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跟着我干嘛?”
“要么咱俩一起去,要么谁也别去。”我提着枪走到她身边。
她不说话了,转过身继续走。我就跟在后面,隔了三四步的距离。
山里的空气开始变凉了,风吹过来,带着枯草和泥土的味道。我抬头看了看天,没什么云,应该不会下雨。
“你妈病得重不重?”我问。
“大队里的李大夫说是风寒入体,拖久了,得补。”
“队里不是有补助吗?”
“那是给五保户的,我们家不是。”
我张了张嘴,没再问了。
我知道彭梓晴家的情况,她爸早些年走了,就剩她和她妈两个人。
她下乡这几年,她妈在老家一个人撑着,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走了一段路,她忽然开口:“你干嘛非要跟着来?”
“怕你出事。”
“出了事也不用你管。”
“嘴上这么说,真出了事你妈找谁哭去?”
她不说话了。我看见她肩膀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怎么的。
天彻底黑了,山里的路不好走。我把猎枪背上,从兜里掏火柴。手刚伸进口袋,就感觉天上掉下来一个水珠,砸在我手背上。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我心里一沉。
还没等我开口,天上像撕了一个口子,雨水哗地灌下来。
那雨来得太猛了,根本来不及躲。
彭梓晴在前面跑了起来,我跟着她跑,脚下的泥路滑得要命。
“找个地方躲躲!”我喊。
她在前面听见了,停下来四处看。
雨太大了,根本看不清。
我跑过去拽住她的胳膊,四处找山洞。
后山这地方我熟,山腰上有个洞,不大,但能容两个人。
“这边!”
我拽着她往上走,脚下的泥浆打滑,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我一把拉住她,她踉跄着靠在我肩膀上,浑身湿透了,胳膊冰凉。
等我找到那个洞口的时候,雨已经下成瀑布了。
我推着她先进去,自己跟在后面。
洞口不大,得弯腰钻进去。
我刚进去,正准备回头看看雨势,就听见轰的一声。
洞口塌了。
我愣住了。彭梓晴站在我身后,一动不动。
洞里伸手不见五指,什么都看不见。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她的呼吸。那呼吸声很急,像是在忍着什么。
“丁高远。”
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带着一点颤音。
“嗯。”
“洞口……塌了?”
沉默了很久。我听见她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特别大。
“你别怕,”我说,“这洞我熟,应该能挖开。”
我蹲下来,伸手去摸洞口。满手都是湿漉漉的泥土和石块。我扒了几下,扒不动。
“别挖了。”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省点力气。”
我没停,又挖了一会儿。手指碰到了石头,疼得我龇牙咧嘴。这才发现刚才跑的时候,手不知什么时候划破了。
我停下来,靠着洞壁坐下。黑暗把一切都吞没了,什么都看不见。我听见自己的肚子咕噜咕噜地响。
黑暗里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我愣了一下。
“你饿了?”彭梓晴说。
“废话。”
“我也饿了。”
这是我来村里这么多年,第一次听见她笑。
02
不知道过了多久,洞里的温度降下来了。我浑身湿透,冷得发抖。牙齿磕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声音。
“你冷吗?”我朝黑暗里问。
我把外套脱下来,拧了拧水,又穿上。没什么用,照样冷。
“彭梓晴,你往我这边靠靠,两个人挨着暖和。”
黑暗里没动静。我又说了一遍,才听见她窸窸窣窣的动静。她挪过来了,靠着我的肩膀坐下。她身上也是湿的,冰凉凉的,但挨在一起确实好了些。
沉默了一会儿,她突然说:“丁高远,你恨不恨我?”
“恨你干嘛?”
“要不是我,你不会被困在这里。”
“是我自己要来的。”
她不说话了。我感觉到她的呼吸打在脖子上,一下一下的。
“其实我早就知道后山有野猪。”她突然说。
“知道你还来?”
“我妈等不了了。”
我心里突然有点堵。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你妈……有你这样的闺女,是她的福气。”憋了半天,我憋出这么一句话。
黑暗里,她没说话。但我感觉到她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后半夜,洞里更冷了。
我的手冻得没了知觉,脚也麻了。
为了分散注意力,我使劲想着白天的事,想着食堂的粥,想着同屋的赵星洲。
但这些都没用,脑子不停转回眼前的处境。
“丁高远,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她的声音传来,把我拉回现实。
“我爸,我妈,还有一个弟弟。”
“好久没回去了吧?”
“五年了。”
“没想过回去?”
“想过。”我说,“谁不想回去呢?但不现实,名额有限,回不去就是回不去。”
她嗯了一声。
“你呢?”我问。
“我一个亲戚都没有了。本来还有我妈,现在她……”
她说到一半,停了。我感觉到她吸了吸鼻子。
“你别想太多。”我说,“等天亮了,咱们想办法出去。”
“要是出不去呢?”
“不会的。”
“我是说如果。”
“那就想办法。”
她忽然笑了一声:“你这个人,是不是什么事情都不怕?”
“怕。”我说,“怕死了没人给我收尸。”
她在黑暗里推了我一把:“乌鸦嘴。”
我笑了笑。这姑娘平时看着冷冰冰的,其实也没那么冷。
天亮之后,洞里终于有了一丝光。那光是从洞口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很微弱,但总算能看见了。我环顾了一下四周,心里凉了半截。
洞口堵得死死的,全是泥石。顶上有一条裂缝,光就是从那边透下来的。洞不大,也就十来平米,洞壁上长着青苔,地上是碎石。
彭梓晴缩在角落里,衣服半干不湿,头发乱糟糟的。她看见我醒了,朝洞口努了努嘴:“能挖开吗?”
我走过去,扒拉了几下。全是硬土和石头,没有工具根本挖不动。我使劲推了推那块最大的石头,纹丝不动。
“不行。”我说,“得等人来救我们。”
“等人来救?”她声音有些虚,“谁知道什么时候有人来?昨天我是偷着跑出来的,没人知道我来后山了。”
我愣了一下。她说的对,没人知道她来了后山。也没人知道我来了。我俩就这么消失了,运气好的话,明天有人发现不对劲,运气不好的话……
我不敢往下想。
“现在几点了?”彭梓晴问。
“看样子,大概上午八九点。”
“一天一夜了。”
我没接话。肚子里又咕噜咕噜地响了起来。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一点东西没吃。饿倒还能忍,关键是渴。我舔了舔嘴唇,干的厉害。
“你带着火柴吗?”彭梓晴问。
我摸了摸兜,摸出半盒火柴。打开一看,里面还剩七八根。
“够用一阵子。”我说。
“晚上点火,说不定能让人看见烟。”
“有道理。”
她靠着洞壁,看着那道裂缝发呆。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钟,发现她比我想象中要镇定。
昨天刚塌洞的时候,她确实慌了,但今天早上一起来,她好像就接受了这件事。
“彭梓晴。”
“嗯?”
“你不怕吗?”
她想了想,说:“怕。但怕有什么用?总不能哭一场吧。”
“可以哭。”我说,“哭出来好受点。”
“你哭了没?”
“没有。”
“那你凭什么让我哭?”
我被噎住了。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但没笑出来。
“过来。”她拍拍身边的石头。
我走过去坐下。她侧过头,看着那道裂缝里的光,目光放得很空。
“丁高远,你说人死了之后,会记着生前的事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想知道。”
我没说话。这个问题太难了,我答不上来。
“我爸走的时候,我不在他身边。”她的声音很轻,“我妈写信让我回去,我没舍得花那三块钱车票。等我回去的时候,他已经埋了。”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这件事。”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能说什么?我没法安慰她,因为我也一样。
“彭梓晴,”我喊她。
她偏过头看我。
“如果咱们能活着出去,你打算怎么办?”
她愣了一下,想了想说:“把我妈接过来。在这儿照顾她。”
“那也挺好。”
“你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我也问过自己很多次,但从来没有答案。
我想回城,想回家,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得去。
也许明年,也许后年,也许一辈子都回不去。
“不知道。”我说,“先活着出去再说吧。”
03
到了下午,情况开始不对劲。
饿还能扛,但渴扛不了。我嘴巴干得发苦,舌头像是黏在上颚上。彭梓晴比我更惨,她嘴唇干裂了,渗出血丝。
“你嘴唇流血了。”我说。
她伸手摸了摸,看着手背上那点红色,没说话。
我站起来,在洞里转了一圈。
洞壁是湿的,我摸到一处,手上有水气。
我爬上去仔细看,发现洞顶裂缝旁边的石壁上长着一片青苔,青苔底下是湿润的。
我试着用手抠了抠,石壁硬得很,抠不动。
但我发现了一个小凹槽,里面有一点点积水。
“这里!”我叫了一声。
彭梓晴跑过来,仰头看。我用手指沾了一下那点水,放在嘴里咂了咂。涩,还带着泥土的腥味,但确实是水。
“有水,但不多。”
我把外套脱下来,垫在凹槽底下。然后用手把上面的石壁抠了抠,让水流得快一点。几分钟后,外套上就湿了一大片。
我把外套拿下来,拧出几滴水,递给她:“喝。”
她看着我手里的水,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喝了两口。
“你也喝。”
我又拧了拧外套,喝了几口。很少,但至少解了渴。
“这样下去不行。”我坐在石头上,看着那道光线越来越暗,“光靠这个撑不了一天。”
“那你有什么办法?”
“没想出来。”
她靠过来,挨着我坐着。我们谁也没说话,坐了好一会儿。
“丁高远,你说要是真的没人来救我们,怎么办?”
“别瞎想。”
“我不是瞎想。我说真的。”
我沉默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说实话,我也怕。怕死在这个洞里,没人知道。但我不能表现出来。她一个姑娘家,已经够害怕的了。
“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想办法活着。”我说。
她没再问。
天完全黑下来之后,洞里又恢复了那伸手不见五指的状态。我摸出火柴,划了一根。火光亮起来的一瞬间,我看见彭梓晴的脸,苍白得像张纸。
“要不要点个火?”我问。
“省着吧。火柴不多了。”
我把火柴吹灭了。黑暗又吞没了一切。
“你说的对,我还是想哭一场。”
“那就哭吧,我不看你。”
黑暗里,她真的哭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憋着气的哭。声音很小,但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我不能抱她,不能拍她的肩膀。我们俩只是认识而已,没那么熟。
但我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在黑暗里摸到了她的手。我的手碰上去的时候,她颤了一下,但没缩回去。我的手就那么放着,盖在她手背上。
她哭了好一阵子,慢慢停了。
“谢谢你。”她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劝我别哭。”
我笑了一下:“哭出来好受多了吧?”
她缩回手,我听见她擦了擦鼻子。然后她说:“我的话说完了。”
“什么话?”
“我后悔的事。我说完了。你呢?你有没有后悔的事?”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直直地扎进我心里。
04
我沉默了。
后悔的事,谁没有呢?但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那些事压在心底,像一块石头,又硬又沉。
“有。”我说。
“什么事?”
我深吸了一口气。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反而让我觉得没那么难开口。看不见她的表情,也不用看到她对我那些破事的反应。
“我妈病重那一年,我没回去。”
彭梓晴没说话,安静地听着。
“家里来信让我回去,我没回。因为我刚评上先进,怕耽误回城的机会。”我顿了顿,“后来知道了,我妈躺在床上躺了两个月,是我爸一个人伺候的。他腰本来就不行,伺候完我妈,他腰也废了。”
“你后来回去了吗?”
“回去了。第三年回去的。但我爸的腰已经好不了了。我妈瘦得脱了相,看见我就哭。”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说出来了,心里反而没那么堵了。但眼眶有点发酸。
“那时候我才知道,有些事错过了,就补不回来了。”
彭梓晴轻轻地说:“我也是。”
“所以我觉得咱俩挺像的。”我说。
“哪像?”
“都做过后悔的事,都放不下。”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那你有没有想过,怎么才能放得下?”
“放不下。”我说,“知道自己错了,但回不了头。只能往前走。”
“往前走?”
“往前看,别回头。”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有些意外。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想的这些道理。
彭梓晴在黑暗里伸过手来,握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指冰凉,但握得很紧。
“丁高远,那你往前看吧。”
我没说话。但心里有个东西,好像松动了一下。
后半夜,我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一条路上走,天很黑,什么都看不见。
走了很久,前面忽然亮起来。
我想走快一点,但脚底下像灌了铅一样。
醒来的时候,洞里的光线已经很亮了。彭梓晴坐在地上,靠着洞壁,已经醒了,正望着那道裂缝发呆。
“你看。”她见我醒了,指指裂缝上面,“那边好像有个东西。”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裂缝上面,有一个巴掌大的地方,隐隐透着绿光。是植物。
石头上长了植物,说明什么?
说明上面的土不厚。那植物能长出来,证明裂缝是通的,上面的土层应该很薄。
我心里一振。
“彭梓晴,咱们有救了。”
“怎么说?”
我把猎枪拿过来,调转枪口,朝裂缝附近的石壁使劲砸了几下。石头碎了一块,落下来。我再砸,又碎一块。
“猎枪还能打一发。”我说,“如果上面土层薄的话,一发子弹说不定能打穿。”
彭梓晴站起来,盯着那道裂缝,眼睛亮了:“真的吗?”
“试试看。”
我爬上裂缝附近,找了一个角度,把枪口对准裂缝上方。彭梓晴缩在角落里,捂着耳朵。
我深吸一口气,扣动了扳机。
砰的一声巨响,整个洞都在颤抖。
碎石落了一地,灰尘呛得我看不清。
等灰尘散了,我抬头看,裂缝上方的洞壁被子弹打穿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
一束光从上面射下来。
“通了。”我回头对彭梓晴说。
她站起来,仰头看着那个洞,脸上露出了三天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丁高远,有救了!”
我看见那个笑容,心里忽然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
05
子弹打穿了一个拳头大的洞,但这还远远不够爬出去。我用手扒拉了几下,洞口太小了,连我一条胳膊都伸不出去。
“还得往外扩。”我说,“但没有工具,只能用手。”
“我跟你一起挖。”
彭梓晴挽起袖子,站到我跟前。我们俩轮流用手扒拉洞口周围的碎石和泥土。手磨破了皮,指甲缝里全是血,但谁也没喊停。
挖了不知道多久,洞口扩到了脸盆那么大。我把头探出去,看见上面是山坡,长满了灌木。风从洞口吹进来,凉飕飕的,带着草木的味道。
那是我这辈子闻过最好闻的味道。
“看见什么了?”彭梓晴在下面问。
“山,树,天。什么都看见了。”
我把手伸给她:“来,我拉你上来。”
她抓住我的手,使劲往上爬。我拽着她的胳膊,把她拉上洞口。她爬出去,趴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我也爬出去,躺在她旁边。
三天两夜了,终于又看见了天空。
阳光刺得眼睛疼,我眯着眼,感觉眼泪要流出来。不是哭,是阳光太刺眼了。
“丁高远。”彭梓晴侧过头看我。
“我们活着出来了。”
“对。”
她笑了。那笑容跟以前不一样,是笑着笑的,不是苦笑,也不是客气的笑。是发自真心的笑。
我躺在地上,忽然觉得这三天两夜,值了。
我们在山坡上躺了好一会儿,然后互相扶着下山。
走到村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
有人看见了我们,喊了一声:“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人群呼啦啦地围上来。
“丁高远,你上哪儿去了?队里找了你两天!”
“彭梓晴,你妈都快急疯了!”
七嘴八舌的声音夹杂着关心和责备。
我看见大队支书曹军拨开人群走过来,脸色铁青:“你们俩上后山了?”
“嗯。”我说。
曹军看看我,又看看彭梓晴,叹了口气:“回去再说。先去卫生所看看有没有伤。”
我没动。彭梓晴也没动。
“怎么了?”曹军问。
彭梓晴没理他,转过身,走到我面前。她比我矮了半个头,抬头看着我的眼睛。
“我们结婚吧。”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扔进了人群里。所有人都安静了,连曹军都愣住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点儿也不像开玩笑。
“行。”
我听见自己说。
06
彭梓晴说了那句话之后,人群炸开了锅。
“这姑娘怕是脑子坏了。”
“在洞里待了三天,能正常才怪。”
“这种话都说得出口,以后嫁不出去怎么办?”
她听见了那些话,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站在我面前,看着我,等我的回答。
我说完“行”之后,她笑了。跟之前在山坡上那个笑容一样。
“走吧。”她说,“先去你家。”
“干嘛?”
“换件衣裳。你现在这样子,跟要饭的似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又脏又烂,手上全是泥和血。确实跟要饭的差不多。
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
我忽然发现,她走路的样子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她走路喜欢低着头,缩着肩膀,像是怕人看见她。
现在她走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心里有底了。
曹军追上来,把我拉到一边:“丁高远,你俩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她说要跟你结婚?你俩在洞里……”
“没有。”我说,“什么都没有。她就是说了,我答应了。”
曹军看看我,又看看前面的彭梓晴,摇头:“丁高远,你想好了?你们俩都是知青。结婚可不是闹着玩的。以后回城怎么办?”
“没想那么远。”
“那你现在想!”
我站住了。说实话,我没想过这个问题。在洞里那三天,我只想着怎么活着出去。没想过出去之后的事。
但现在彭梓晴说要结婚,我答应了。如果反悔,那算怎么回事?
“曹支书,”我说,“我答应她了。”
曹军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你自己想清楚。别到时候后悔。”
“不会后悔。”
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也没底。但那个字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彭梓晴回到她住的地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又打了一盆水,让我洗了把脸。我看着水盆里的倒影,脸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
“跟我去个地方。”她说。
“哪儿?”
“还去后山?”
她笑了:“不是去后山。是我妈住的地方。我把她接过来了,住在村东头租的房子里。”
我愣了一下。彭梓晴把她妈接过来了?什么时候的事?
“前两天接的。”她说,“我跟队里请了假,专门回去接的。我妈病得重,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你什么时候走的?”
“你走之前。”
我忽然有点明白了。她妈病重,她把我妈接过来,然后去后山打野鸡。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不跟任何人说。
“你怎么不早点说?”
“说了有什么用?谁帮得了我?”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走吧。”她说,“带你去见我妈。”
一路上,我跟在她后面,心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两个字:结婚。
说实话,在洞里的时候,我从来没想过这件事。
甚至她说要结婚的时候,我也只是下意识地答应了。
现在从洞里出来了,外面的世界恢复了正常,我才开始思考这件事到底意味着什么。
结婚。跟彭梓晴。
那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但为什么不敢想?因为没有理由。彭梓晴跟我没什么交集,平时说话不超过三句。现在突然要结婚,谁都想不到。
但仔细想想,好像也没那么离谱。
那三天两夜,我们说了以前从来没说过的心里话。知道了对方最深的痛,最怕的事,最后悔的事。有些夫妻过了一辈子,都没说过那么多。
我正想着,她在一个破旧的土房子前停下来。
“到了。”
推开木门,屋里很暗。我闻到了中药的味道,带着一种苦苦的涩味。炕上躺着一个人,头发花白,脸瘦得只剩骨头了。
“妈,我回来了。”彭梓晴走过去,声音很轻。
炕上的人睁开眼睛,看见了彭梓晴,又看见了我。
“这是……”她妈的声音很弱。
彭梓晴蹲在炕边上,拉住她妈的手:“妈,这是丁高远。我们要结婚了。”
她妈愣了一下,看着我,又看看彭梓晴。
“你……说什么?”
“我们要结婚了。”
她妈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好。”她说,“你好好的就行。”
彭梓晴握住她妈的手,眼泪掉下来。
07
从彭梓晴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我站在她家门口,没急着走。
“丁高远。”她站在门框里,看着我。
“你是不是后悔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转过身,看着她。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我。那眼神很平静,但我知道她在等一个答案。
“彭梓晴,”我说,“我在想一件事。”
“你说要结婚的时候,我怕了。”
她没说话,等着我往下说。
“但怕的不是跟你结婚,是怕自己不够好,配不上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笑了。
“丁高远,你这个人说话真奇怪。”
“哪里奇怪?”
“明明是你救了我,却说配不上我。”
“你不是也救了我?”
“我什么时候救了你?”
“在洞里。”我说,“你问我的那两个问题。”
她抬起头看我。
“你问我有没有后悔的事。我说出来了。压在心里五年的事,第一次说出来。”我说,“说出来之后,心里就没那么堵了。”
彭梓晴笑了一下:“那你是不是该感谢我?”
“感谢。”我说,“感谢一辈子。”
她脸红了。
那是我认识她以来,第一次看见她脸红。
“进来坐吧。”她说,“外面冷。”
我跟着她进屋里。她妈已经睡了,呼吸很轻,像是睡着了就醒不来一样。
彭梓晴在灶台上烧水,火光映着她的侧脸。
“你妈这个病,得抓紧治。”
“我知道。但没钱。”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你有什么办法?你比我还穷。”
“总会有办法的。”
她把水壶端下来,倒了一碗热水,递给我。我接过来,手心里暖烘烘的。
“丁高远,要不咱们别结了。”
“为什么?”
“你跟我结婚,就得照顾我妈。那是个包袱。”
“什么叫包袱?”
“就是拖累。你会后悔的。”
“我说了,不会后悔。”
她看了我半天,然后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我。
“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愿意跟我结婚?”
我想了想,说:“因为你在洞里跟我说的那些话,都没跟别人说过。我也没跟别人说过。咱们俩是拿心里话换来的感情。不能说扔就扔。”
她眼眶红了,但没哭。
“丁高远,你记住你今天说的。”
“我记住了。”
那天晚上,我在彭梓晴家里坐到很晚。
她给我讲了她小时候的事,讲了她爸,讲了她妈一个人怎么把她拉扯大。
我给她讲了我下乡的事,讲了我弟,讲了家里的老房子。
我们说了很多很多。好像要把一辈子的话都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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