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清晨,唐彩琴穿着正装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两份离婚协议。
我端着稀饭从厨房出来,看她那副架势,心里咯噔一下。
她没抬头,把协议推到我这边:“签了。”语气平静得像在谈天气。
我问她为什么,她没解释,只说:“我跟你过不下去了。”我拿起笔,手有点抖,还是签了。
出了民政局,她快步走向路边的车。
我刚想说句“保重”,她手机响了。
接起来,不知对面说了什么,她整个人突然顿住,脸色刷地白了。
她猛地回头看我,眼里全是慌乱和恐惧。
01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天早上的情形。
稀饭煮了十五分钟,米都熬烂了,唐彩琴坐在餐桌前,背挺得笔直。
她从来都是这个样子,不管在家还是在公司,始终端着一副架子。
我端着碗走过去,看见她面前摆着两张A4纸,问她是什么,她说离婚协议。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跟我过不下去了,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手指很稳。
我愣在原地,稀饭的热气扑在脸上,烫得我有点恍惚。
结婚十五年,她从来没提过离婚,我以为我们虽然感情不好,但起码能凑合过一辈子。
我坐下来拿起那几张纸,上面的条款列得清清楚楚:婚后财产平分,房子归我,车归她,没有孩子要抚养。
所有东西都写好了,一看就是找人拟好的。
她准备了多久,我不知道,也没敢问。
她推过来一支黑色签字笔,笔帽上还带着口红印,说签字吧。
我翻开最后一页,签名栏那里她的名字已经签好了,唐彩琴,字迹潦草有力,跟她这个人一样干脆利落。
我签了字,放下笔问她要不要吃早饭,她没说话,拿起协议站起来转身进了卧室。
低头看着面前的稀饭,上面浮着一层米油,冒着微微的热气,我突然想起来今天是周六。
她周六从不在家吃早饭,因为要去健身房,今天她没去,就是为了跟我谈离婚。
等她换了衣服出来,我跟着她出了门。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我盯着电梯里映出来的自己,头发有点乱,胡子没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跟站在旁边的那个人站在一起,确实不像一个世界的人。
上了车她开车,我坐副驾,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偶尔冒出两句提示音。
我偏头看她,发现她眼底下有很深的黑眼圈,粉底都盖不住了。
她昨晚一夜没睡。
我很想问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但想了想又算了。
这么多年了,她从来不跟我说她的事,一个年薪是我十倍的人,怎么会把心里话讲给你听?
车到了民政局门口,她停好车解开安全带,回头看了我一眼:“进去吧。”我点点头,推开车门。
外面太阳挺大,照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白花花一片。
我突然觉得有点好笑,结婚的时候也是在这儿领的证,那时她穿着白衬衫,头发扎着马尾,笑起来很好看。
现在再回来,却是来办离婚的。
大厅里人不算多,我们拿了号在旁边等着。
她坐在椅子上,手机一直拿在手里,时不时低头看一眼。
我知道她在等什么消息,屏幕亮一下她就看一眼,像在躲什么。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见大厅里另一对夫妻,比我们年轻,男的坐在椅子上,女的蹲在旁边哭,男的伸手擦了擦女人的眼泪,小声说着什么。
我突然觉得胸闷,我们从来没那样过。
唐彩琴从来没在我面前哭过,结婚典礼那天没哭,她说有什么好哭的,流产那天也没哭,躺在病床上脸白得像纸,还是没掉一滴眼泪。
我一直觉得她心硬,硬得跟石头一样,现在想想也许不是,也许是我不配看她哭。
广播叫到我们的号了,她站起来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笔挺的背影。
鞋跟踩在地上噔噔噔,每一步都很稳。
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看了我们的材料一眼问离婚原因写的是感情不和,双方都同意是吧。
唐彩琴说同意,工作人员看看我,我点了点头。
她让我们签字确认,唐彩琴签了,我也签了。
工作人员把结婚证收回去盖了个章,递回来两本离婚证,红色的,封面上字不一样。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十五年的婚姻就这么办完了。
02
拿着离婚证走出大厅,我有点发愣。
唐彩琴已经快步往前走了,我跟上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叫住我:“王伟。”我站住看着她,她没回头,背对着我说:“以后别联系了。”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没来得及说话,她抬脚要走,手机突然响了。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脸上一下变了颜色,接起来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我看见她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关节都泛白了。
她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我认不出来她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脸上的血色全褪了。
她挂了电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出口,我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但没有走,站在那里看着我,嘴唇都在哆嗦。
“王伟……我有点事想跟你说。”她的声音有点抖,眼眶红红的。
我认识她十五年,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她说你上车,转身往停车场走,我跟在后面,心里翻来覆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把我带到车旁边指指后座说坐进去吧,我开了门坐进去,她也坐进来,关门锁车,车里很安静,我们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她没说话,手搭在方向盘上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王伟,我生病了。”她说得很轻,像怕别人听见。
我愣住了,问她什么病,她没说话,伸手从包里翻出几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是一份病历单,上面写着几个字,我看了半天才看懂:乳腺恶性肿瘤。
癌字后面跟了个晚期,我的手一下子软了,纸差点没拿住。
我问她什么时候的事,她说三年前,三年前体检发现的。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三年前,那不就是她开始频繁出差、经常加班的日子吗?
那时候她瘦了很多,我还以为是工作压力大。
她说三年前就查出来了,我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接过我的话,语气里带着讽刺:“告诉你又能怎么样?你又能做什么?”
我哑口无言。
她说得没错,我能做什么?
我每个月挣那几千块工资,连她一个包都买不起,我连她病了都不知道,还傻乎乎地以为她只是工作太忙。
她说这三年一直在治疗,手术也做了化疗也做了,一开始效果还可以,但今年年初复发了。
她说完把车窗打开一条缝,外面的风吹进来,她看着窗外说医生说她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我听着她这么说,心里像被人狠狠抓了一把。
原来她离婚,是因为不想拖累我,可我看着她坐在驾驶座上的样子,那个曾经雷厉风行、说话不饶人的女人,现在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我突然想起来,她最近半年吃饭越来越少,每次我说做饭她都说没胃口,我以为她嫌弃我做的菜不好吃,现在才知道她可能根本吃不下。
“那钱的事……”我突然想起我妈昨晚在电话里说的话,“你妈的存折,那笔钱……”她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你知道了?”我说我妈昨晚告诉我了,她叹了口气:“你受伤那年,单位赔的钱,我给你妈开的户。”她说我那脾气,要给我肯定不要,怕我有疙瘩,而且她也不缺那点钱。
她说那笔钱是给我以后用的,她走了以后我总要活的。
听到这话,我心里像被人拿刀剜了一下。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说:“王伟,我累了,让我歇会儿。”我坐在旁边看着她闭着眼睛的样子,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我不甘心。
她明明还有机会,却已经放弃了,可我不甘心。
03
车停在那很久,谁都没说话。
我看着她闭着眼睛的侧脸,她的睫毛微微颤动,我知道她没睡着。
我先开口,问她回头看我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她睁开眼看着我,说因为她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到我,语气很平静,但我看见她眼睛里闪着水光。
她说医生说她能撑多久不好说,也许三个月,也许半年,也许更短。
我伸手在包里翻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那是我一个同学的号码,他在省城的大医院上班。
电话接通了,我问老陈,帮我查个事,乳腺癌晚期还能不能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要看情况,如果已经转移到重要器官就比较难了,但现在有一种新的靶向药,香港才有,不过一针几万块,一个疗程下来几十万打底。
我挂了电话,她一直看着我,问我打给谁。
我说我一同学,在医院上班。
她没再追问,只是说:“那些都没用了,我已经问过了。”我问她什么时候问的,她说去年年底就问了。
她什么都查好了,香港的医院,治疗方案,费用,全查好了,但她没去。
我问她为什么不去,她说没意义了,太累了。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早上她给我离婚协议的时候,桌子上除了协议和咖啡,还有一张高铁票。
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那张票是去省城的,今天下午的。
她买好了车票,离婚以后一个人去省城,然后呢?
我张嘴问她,她沉默了一下,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打开,是一张墓园认购合同。
省城中山陵墓园,22排7号,买的是双穴。
她连自己的后事都安排好了,买好了位置,连我旁边的位置都一起买了。
她说怕我以后一个人孤零零的,一个人买墓太贵不划算,不如一起买了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拿着那张纸,手在发抖。
这些年来,我一直以为她嫌弃我,可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替我着想。
她怕我照顾她太累,所以不告诉我。
她怕我花钱给她治病,所以偷偷存了钱。
她怕我以后一个人孤独,所以连死了以后的位置都给我留好了。
她什么都替我考虑了,唯独忘了她自己。
我折好那张纸,还给她,让她先收着。
她说你不怪我吧,我说怪,怪你把自己扛得太累,也怪我自己太笨,什么都没发现。
我没说出口的是,从现在开始我不想再笨了。
我让她带我去见一次她的主治医生。她愣了一下,看着我,眼神里有些犹豫。我说听我一次行不行,就当是为了我。她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04
那天下午,我跟着她去了省人民医院肿瘤科。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她走在前面,步子很慢,跟早上那个雷厉风行的女人完全不一样。
我终于意识到,她的病已经很重了,重到走路都费力。
主治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刘。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看唐彩琴,问这位是。
唐彩琴说是我丈夫。
刘医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还有丈夫,这些年来她一直是一个人来看病的。
刘医生让我坐下,翻出她的病历说:“唐女士的病情……”
我说我知道,她跟我说了。
刘医生说那你知道她现在的情况已经很不乐观了吗,年初的复查发现肿瘤有转移迹象,她拒绝了后续治疗方案。
我问为什么拒绝,刘医生看了唐彩琴一眼,说唐女士当时说没意义了。
我问她当时是怎么说的,刘医生说她就说了一句话:“治了也白治,不如省点钱。”
我转过头看着她,她低着头不说话。
我问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她说告诉你你肯定要花那个钱,她又说她不想让我背上债。
我说那你就不想想我的感受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说就是因为想了,所以不想拖累你。
我转过头问刘医生,如果现在重新开始治疗,还有多少机会。
刘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在三年前刚发现的时候及时干预,治愈率很高,但现在确实晚了。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香港那边有一种新的靶向药,针对她的情况可能会有比较好的效果,但费用很高,而且也不能保证百分之百有效。
我问多少钱,刘医生说一个疗程下来,加上住院和后续康复,大概要五六十万。
五六十万。
我听到这个数字,心里咯噔一下。
我没有那么多钱,我们的积蓄大部分都在这套房子里。
可我想起那个存折,我妈名下的那个存折,上面有她这些年存的钱。
我问刘医生如果马上去香港,还来不来得及。
刘医生说尽快吧,越早越好,再拖下去就真的没机会了。
我站起来跟刘医生说谢谢,然后拉着她出了办公室。
她在走廊里站住,问我是不是疯了。
我说我没疯,我清醒得很。
她说那笔钱是给你养老用的,我说我不要养老,我只要你好好的。
她说万一治不好呢,我说治不好我也认了,至少我试过了。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十五年,我第一次看见她在别人面前哭。
她哽咽着说王伟你为什么要这样,我说因为我爱你。
我说了这句话之后自己也愣住了,这些年来我从来没对她说过这句话,我一直以为她不在乎,可现在我想告诉她,不管她在不在乎,我都要让她知道。
她蹲在走廊里,捂着脸哭。
我蹲在她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几个护士从旁边经过,看了我们一眼,什么都没说,走开了。
过了好久,她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说了一句:“好,我去。”
05
办去香港的手续花了三天时间。
签注、机票、联系香港那边的医院,我一样一样跑。
唐彩琴回了公司办理停薪留职,她的助理看着她的辞职信,一脸惊讶,说唐总你这是怎么了。
她也没解释,只是说我身体不好需要休养。
她走的时候,办公室里的东西一件没拿,只带走了桌上那张我和她的合影。
那是刚结婚那年拍的,她穿着白衬衫扎着马尾,笑得很开心。
出发前一晚,岳母来了。
肖素珍站在病房门口,看见我愣了一下,问你怎么也在。
我说我来收拾东西。
她走进来坐在女儿床边,看着女儿瘦削的脸,眼眶一下就红了,说你怎么不早点告诉妈。
唐彩琴说怕您担心。
肖素珍问是不是我劝她的,唐彩琴点了点头。
肖素珍转过头看着我,表情很复杂,说了一句话:“谢谢你。”
我说不用谢,她是我的妻子。
肖素珍看着我,愣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说以前是她对我不好,让我别记恨。
我说我不会记恨的,都是一家人。
她听了之后眼泪掉了下来,说你是个好孩子,以前是我们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站在窗户边看着外面的夕阳,红彤彤的像一团火。
我突然觉得,也许还有希望。
第二天一早,岳父也来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没进来,看着我出来,叫住我。
他说王伟,我跟你说两句话。
我跟着他走到走廊尽头,他掏出一根烟想点,又收起来了。
他看着我说:“这些年,是我们家对不起你。彩琴她妈那张嘴,我知道你受了不少委屈。彩琴这丫头,从小就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她怕你担心,什么都不跟你说,我也跟着瞒你,是我这个当爹的没做好。”
我说叔,不怪你。
我是她丈夫,应该我来照顾她,以前我没做好,以后我会补上。
他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保重,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出发那天,岳母来机场送我们。
她拉着女儿的手不停地哭,说一定要好起来。
唐彩琴握着妈妈的手点了点头,说妈我会的。
岳父站在旁边没说什么,只是冲我点了点头。
我明白那个意思,他是把女儿托付给我了。
登机的时候,她坐在靠窗的位置。
我坐在她旁边,握了握她的手,她没有挣开,反而反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看着窗外说飞了,我说嗯,飞了就能看到希望了。
她没说话,但我看见她的眼睛里有光。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我低头看着窗外的城市越来越小,渐渐被云层遮住。
我不知道前面等着我们的是什么,但我知道不管前面是什么,我都会陪她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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