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一下。
我摸过来一看,公司五百人大群,新总监赵鸿涛@了我,配了一张打卡记录截图。屏幕上那行字我看了半天——说他妈的把我开除了。
我脑袋空白了三秒钟。然后打了两个字:可以。发送。
关机关灯,翻身睡觉。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走到公司门口,看见一群人围在闸机那儿。
赵鸿涛站在最前面,脸涨得通红,正跟门卫刘大爷嚷嚷。
刘大爷横着一把扫帚挡在他面前,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新工牌没办下来,我不能放你进去。规矩就是规矩。”
赵鸿涛看见了我,眼睛一亮,手朝我指过来:“苏佳怡,你快跟他说,我是总监!”
我掏出我刚办的新工牌,往闸机上一贴,“滴”一声,门开了。
我头也没回,挎着包直接往里走,丢下一句:“刘大爷,您按制度办就行。我还有事。”
身后传来赵鸿涛的吼声:“你站住!苏佳怡!”
我没站住。
01
这事得从头说。
我叫苏佳怡,在这家贸易公司干了五年。
说是贸易公司,其实就是替几家工厂跑出口订单,赚个差价。
公司不大,百来号人,老板许宏图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儿,平时不怎么露面。
我干的是业务跟单,说白了就是客户那边的活全归我管。
从接单、对账、催款到售后,一条龙。
我手上有二十七家客户,大的小的都有,合作时间最短的也有两年。
这活儿说起来不累,但是琐碎。每天电话不断,微信群里信息满天飞,下班了还得盯着手机,生怕客户有急事找不到人。
但我从来不在公司加班。
不是我不想加,是我妈病了。
上个月查出来的,胃里长了个东西,切了四分之三。
手术刚做完没几天,身上还插着管子。
我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陪床,一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
陈欣怡说我这是拿命在扛。
陈欣怡是我在这公司唯一能说上话的朋友。
她坐我隔壁工位,嘴碎,爱八卦,但心眼不坏。
每次我要走的时候,她都探头探脑地四处看看,然后压低声音跟我说:“快走快走,赵鸿涛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呢,别让他逮着你。”
赵鸿涛是三个月前空降来的业务总监。听说是上面一个什么领导的关系户,长得人模狗样的,但说话做事总透着一股子“我最大”的劲儿。
他一上任就搞改革。
每天早上八点半开晨会,晚上六点开晚会,加班到九点算正常,加班到十一点才算敬业。
谁要是准时下班,他就在会上阴阳怪气地敲打。
部门里的人都怕他,有的怕丢饭碗,有的想往上爬,都跟着他熬夜。办公室晚上灯火通明,看起来倒是热闹。
我就不行。我妈在医院躺着,我没办法跟他在那儿耗。
头一个星期,他还能忍。
第二个星期,他开始在群里发一些不点名的话,什么“某些老员工带坏风气”啊,“团队不需要个人英雄主义”啊。
我看得出来是在说我,但我不接茬。
第三个星期,他坐不住了。
那天下午五点五十分,我正在收拾东西准备走,陈欣怡从外面跑进来,脸色不太好。
“佳怡,赵鸿涛让我转告你,今晚六点部门开会,所有人必须到。”
我愣了一下:“开什么会?”
“不知道,就说重要的事。”陈欣怡压低声音,“你说他是不是冲你来的?”
我想了想,把包放下,坐回工位上。
五点五十八分,赵鸿涛从他的办公室走出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扫了一眼工位区,看见我还在,嘴角动了一下。
“都到会议室来。”
所有人都抱着笔记本进了会议室。我坐在角落,离他最远。
赵鸿涛站在投影仪前面,先是讲了一通部门的业绩——不太好,比去年同期下降了百分之十五。然后话锋一转,开始说团队执行力的问题。
“有些人啊,把公司当旅馆了。到点就来,到点就走。工作能干好才怪。”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我这边瞟了一下。会议室里十几个人,至少有七八个人偷偷转头看我。
我没吭声,也没低头,就那么看着他。
“我不是针对谁,”他又补了一句,“但团队要有团队的样子。以后六点的晚会,所有人都要参加。有特殊情况的,先跟我打报告。不打报告就走的,按旷工处理。”
他说完这话,看了我一眼。
我明白他的意思了。
02
那天晚上我还是走了。
散会后,我在走廊里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背起包出了门。我妈今天下午刚拔了引流管,医生说可以吃点流食了,我想去医院看她。
我没有跟赵鸿涛打报告。
不是我不尊重他,而是我压根没想过要跟谁请假。
我妈住院这事,部门里每个人都知道。
他来了三个月,我从来没看他问过谁家里有什么困难。
他只在乎你几点下班。
第二天早上,赵鸿涛的秘书小刘来找我,说总监让我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去了。
赵鸿涛坐在他那张黑色的大班椅上,面前放着一杯咖啡。他看见我进来,也没让我坐,直接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打卡记录截图。上面显示我这周的打卡时间——五个工作日,都是下午六点零三分左右。
“苏姐,你在公司干了五年了,算是老员工了。老员工应该带好头,你说是不是?”
他叫我“苏姐”,但语气里没有一点尊重的意思。
“我妈刚做完手术,晚上需要人照顾。”我说。
“家里有困难,我理解。但你得先跟我说一声啊。”他往后一靠,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不说,其他人都看着呢。我总不能因为你是老员工就开绿灯吧?”
“那我跟您请个假。每天晚上六点走,行吗?”
“请假?”他笑了一下,“请假得有正当事由。陪床这事,打个护工就行了,公司又不是不给工资。”
我心里堵了一下,但还是压住火气:“我妈刚做完大手术,身边不能没人。”
“那行,你把医院的证明拿来,我给你批几天事假。”他说得很轻松,好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他知道我不会请事假。请事假要扣工资,我妈住院的开销已经够大了,我不能断了收入。
“不请了。”我转身就走。
他在后面说了一句:“苏姐,我这人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都是为了工作好。”
我没回头。
那天晚上,我还是六点走的。走之前,我给陈欣怡发了一条微信:他会不会真拿我开刀?
陈欣怡回得很快:你别想多了,他不敢。你手上那么多客户,他动你试试?
我想了想,也是。我手上这二十七家客户,合同都是我签的,跟单是我跑的,关系是我维护的。就算他真想动我,也得先问问这些客户答不答应。
但我还是低估了赵鸿涛的胆子。
03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我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每天最多睡四个小时。
黑眼圈重得连粉底都盖不住。
陈欣怡有时候给我带一杯咖啡,偷偷放在我桌上,上面贴一张纸条:撑住,别倒下。
赵鸿涛没再找我谈话,但他在部门例会上说的话越来越难听。
他开始不点名地讲“某些人影响团队士气”,讲“不加班就是不敬业”,讲“公司不养闲人”。
这些话像一根根刺,扎在每个人身上。部门里开始有人小声议论,说赵总监盯上我了,迟早要把我弄走。
周四那天下午,陈欣怡收到一份邮件,是赵鸿涛群发的。标题:关于进一步强化考勤管理的通知。
邮件内容写得四平八稳,核心意思就一条:从下周一开始,每天必须加班到晚上九点以后才能打卡下班。
不执行者,视同早退,累计三次按自动离职处理。
我读完邮件,手有点抖。
不是怕,是气的。
我拿起手机,找到许宏图的微信。
我们两个人基本不说话,上一次聊天还是半年前,他发了一条春节祝福。
我没有资格直接跟老板对话,赵鸿涛也知道这一点。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我把手机放下了。
陈欣怡从她的工位探过头来:“你看完了?他怎么不出台一个‘不准喘气’的管理规定呢?”
我没笑。
“佳怡,你放心。他不敢真动你。你手上那些客户,哪个不是大客户?他要真敢把你弄走,那些客户不得翻了天?”
我没说话。
陈欣怡说的是对的。
但那只是站在我的角度看。
站在赵鸿涛的角度,他可能根本不了解我手上有什么。
他来公司三个月,从来没跟我谈过一次业务,也从来没问过我手上的客户情况。
换句话说,他根本不知道我有什么价值。在他眼里,我就是个“不听话的老员工”。
周五晚上,我照例六点走人。
走之前,我在工位上把手头的事情全部收尾了。
下周一到货的订单确认函发给了工厂,客户的付款计划表更新完了,月底的对账单核对了两遍。
我能做的工作,一点都没落下。
然后我关了电脑,背上包,走了。
陈欣怡在走廊上拉住我:“佳怡,你小心点。”
“没事。”我说,“他真要动手,那也是他的事。我做对得起工资的工作,不偷不抢,怕什么?”
“你妈怎么样?”
“好多了,明天出院。医生说回家静养就行。”
“那你明天还来吗?”
“来。周六不加班,我来看一下下周的排期。”
陈欣怡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深秋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裹紧外套,往公交站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以为是我妈发来的消息,掏出来一看,是公司大群。赵鸿涛刚发了一条消息,@了所有人。
我点进去一看,心头一紧。
“关于苏佳怡违纪开除的通知。”
04
我站在公交站台上,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十几秒。
那行字清清楚楚地戳在那儿,五百人大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赵鸿涛的配文写得很“官方”:经业务部研究决定,鉴于苏佳怡持续违反公司考勤规定,严重扰乱团队管理秩序,即日起予以开除处理。
请各部门周知。
他特意选在这个时间发。晚上六点半,大部分人还没下班,正拿着手机刷消息。他要让所有人看见——看见他新官上任烧的第一把火,烧的是谁。
我深吸了一口气,大拇指悬在键盘上。
心脏跳得很快。但奇怪的是,不是害怕。是愤怒烧到一定程度之后,突然炸开的冷静。
打了两个字:可以。
发送。
然后我关掉了手机,塞进口袋里,等公交。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跑,我看着那些光,脑子里想的不是工作,是我妈明天出院的事。
接她回家,要先把家里的卫生搞一下。
冰箱里还有上次买的排骨,明天炖个汤给她喝。
到了医院楼下,我才重新打开手机。
微信群炸了。
五百人的群,未读消息蹭蹭地往上涨。
我往上翻了翻,全都是各种表情包和“……”之类的,没有人正面回应那条开除通知,但也没有人赞同。
陈欣怡给我发了一长串私信。
“佳怡你还好吗?”
“你在哪?”
“你看到了吗?”
“你别冲动,先别回他,等我帮你问问怎么回事。”
“我靠,我打电话给你,你没接。”
我没回她。我现在不想说话。说多了都是废话,没意思。
我走进病房,我妈已经睡了。床头的小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瘦了很多,颧骨都突出来了。但呼吸很平稳,睡得很踏实。
我把包放下,在旁边的小床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帮她把被角掖好,喝了口水,躺了下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是赵鸿涛在群里又发了一条消息。
“开除通知已正式生效,请行政部明天办理苏佳怡的离职手续。”
我回了他两个字:已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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