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追光灯打过来的时候,我正低头翻手机。

大厅里两百来号人,齐刷刷举着手机点开手电筒。灯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晃得程伟祺那张年轻笑脸像镀了层金。

“嫁给他!嫁给他!”起哄声震得酒杯都在响。

我抬头看了眼赵玉珏。她笑着,捏着酒杯的手却攥得发白。

那是硬撑的微笑。我见过太多次。

三个月前她母亲来找我,说:“那个人太年轻太完美了。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

我查了三个月,真相在今晚的庆功宴开始前四小时才全部浮出水面。距离程伟祺单膝跪地不超过五分钟。

电话打不通,短信来不及回,人都在台上。

那家伙已经打开戒指盒了。

我站起来,喊了一句让全场安静的话:“老婆,你就答应他吧!”

全场死寂。

程伟祺的脸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笑容一点点碎掉。

赵玉珏缓缓转过头。她看着我,眼里的疑惑只持续了三秒,随后变成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原来如此”。

她说:“好的,老公。

全场更安静了,静得能听见程伟祺戒指掉在地上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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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个月前的一个傍晚,我正准备关门下班,一个老太太推门进来了。

她穿着深蓝色的棉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个帆布袋。进门先打量了一圈我那间堆满卷宗的办公室,眉头皱了皱。

“你是韩利?”

“我是。”

她把帆布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倒出七八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职业装,气质干练。

身边跟着个年轻男人,长相斯文,笑得恰到好处。

两人在餐厅吃饭、在停车场说话、在公司门口告别。

每张照片里,那年轻男人都微微侧身,做出一个“保护”的姿态。

“我女儿。”老太太说,“旁边那个是她男朋友。”

我拿起照片看了两眼:“你有什么问题?”

“问题?”老太太笑了,笑得有点苦,“问题是我女儿今年四十五岁,白手起家开了家公司。那小伙子二十八岁,长得好看,说话好听,从不发脾气,从来不懂拒绝。你说,这正常吗?”

我把照片放下:“你觉得他图什么?”

“图什么我不管。”老太太盯着我,“我就想知道他到底是谁。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男人,为什么要追一个带着十六岁女儿、死了丈夫的女人。你别告诉我这是爱情。”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攥着帆布袋的手在发抖。

我倒了杯茶递给她。她没接,继续说。

我女儿叫赵玉珏,颖创科技的老板。这人叫程伟祺,三年前应聘进来当行政助理。一开始我女儿看不上他,嫌他太年轻。但他硬是用了两年时间,一点一点靠近她。

“两年?”我有点意外。

老太太点头:“对,两年。他说他喜欢我女儿成熟稳重的气质。公司里的人都夸他体贴,说我女儿交了好运。可我总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

眼神。”老太太说,“他看我女儿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一个正常男人追女人,眼里总带点别的东西。要么是欲望,要么是算计。但这个程伟祺,什么都没露出来。

我重新拿起照片,仔细看了看那个年轻男人的脸。

确实,笑容很标准,标准的像训练过一样。

“你想让我查什么?”

“查他的底。”老太太说,“他跟我女儿说老家在外地,父母都是普通工人。我要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以前干过什么,背后还有谁。”

我沉默了一下:“你知道我收费不便宜。”

老太太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我跟前:“这里是五万定金。查清楚了,再付五万。”

我没接钱,先问了个问题:“你女儿知道你来找我吗?”

老太太笑了笑:“她知道我反对。但她不知道我会找人查他。”

“那你要是查出他有问题,她听你的吗?”

老太太站起来,拍了拍衣服:“我女儿从小就犟。但她不傻。只要证据摆在她面前,她不需要别人替她做决定。我只需要知道真相。”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韩警官,我在警局档案室打听过你。他们说你是全局破案率最高的。干刑侦十六年,破过三起命案。后来老伴走了,女儿嫁人,你辞职开了这家侦探社。”

“我信你。”

门关上之后,我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照片上那年轻男人,确实太干净了。

干净得让人不舒服。

我花了三天时间调取程伟祺的公开信息。

户籍信息显示他来自隔壁省的一个小县城。

父母确实是普通工人,在本地一家机械厂干了大半辈子。

他本人大学学的是行政管理,毕业后在当地一家公司干了两年,然后跳槽到颖创科技。

表面看,一切正常。

但有一点引起了我的注意:他的简历上,有一段两年的空白期。从上大学到毕业后这两年,记录是断开的。那两年他去哪了?

我让老同事帮我查了他的社保记录。

显示那两年他在省城一家公司交了社保。那家公司叫“德成贸易”。

老同事在电话里说:“这家德成贸易,现在已经注销了。但我查了当时的工商注册信息,它的股东里,有一个人姓程。”

“什么程?”

“程志国。四十五岁,省城本地人。注册资料上写的是个体户。”

我心里一动:“程志国跟程伟祺什么关系?”

老同事顿了一下:“我没查那么深。但根据户籍信息,程志国名下有一套房子,房产登记地址跟程伟祺大学期间的暂住地址是同一个小区。”

这个发现让我坐不住了。

又过了一周,我找到机会跟赵玉珏的女儿赵思琪见了面。

小姑娘十六岁,读高一。周末在市中心的一家奶茶店打工,说是想赚点零花钱。我装作偶然碰到,点了一杯奶茶坐在她旁边。

她认出我了:“你是韩叔叔?外婆提过你。”

“你外婆怎么提我的?”

“说你是个好人。”赵思琪吸了一口奶茶,“还说让我别跟我妈说见过你。”

“那你说不说?”

小姑娘看了我一眼,没正面回答:“韩叔叔,你是不是在查程伟祺?”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妈也查过他。”

这倒出乎我的意料:“你妈查他?”

赵思琪点头,压低声音:“上个月,我半夜起来喝水,看到她书房灯还亮着。她一个人坐在电脑前,面前摆着一堆文件。我问她看什么,她说在看公司账本。我说程伟祺呢,她说别跟他提。”

“还有别的吗?”

“还有。”赵思琪犹豫了一下,“有一次我在家,程伟祺来送东西。我妈接了个电话,进卧室去说了。我站在客厅,看到程伟祺趁她不在,翻了我妈放在茶几上的笔记本。”

“他翻到什么了?”

“我没看清。他翻得很快,我妈出来的时候已经把笔记本放回原处了。”赵思琪咬着吸管,“韩叔叔,我觉得这个人不对劲。”

我心里有了数:“你妈知道你知道这件事吗?”

赵思琪摇头:“我没跟她说过。我怕她一个人硬撑着,什么都不说。

我看着她,想起自己十几岁时的样子。那时候我父母也总是对我藏着掖着,好像我是易碎品。

“你是个好孩子。”我说,“但你妈的事,让她自己去处理。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赵思琪笑了笑:“我知道。”

她低头喝奶茶,忽然又抬头:“韩叔叔,那个程伟祺跟我妈说话的时候,总喜欢站在她身后。就是那种你们电视剧里保镖会站的位置,她转身就能看到他。”

“说是方便照顾,但我总觉得,他是想看着她。”

02

第二次去颖创科技的时候,我带了张名片。

名片上印的是一家安全咨询公司,是我朋友开的。他答应借我身份用一下,说颖创科技最近在做数据安全升级,正好需要这方面的顾问。

前台打了电话确认,然后把我领进了一间会客室。

等了大概十分钟,门推开了。

赵玉珏走进来,穿着一套深灰色西装套裙,头发扎成低马尾。她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一些,但眼睛很有神。

她看了我一眼,伸出手:“你好,韩先生。我母亲提过你。”

我心里一紧。

她接着说:“她说你以前是警察,现在做安全顾问。正好,我们公司最近在做系统升级,你帮我们看看。”

她说得很自然,但我注意到她说话时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试探我。

我笑了笑:“没问题,我先了解一下公司的基本情况。”

赵玉珏点点头,对门外喊了一声:“伟祺,你进来一下。”

门又开了。

程伟祺走进来,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他看起来确实很年轻,皮肤干净,笑起来嘴角微微上扬,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这是我助理程伟祺。”赵玉珏介绍道,“公司的事他知道得多,你有什么问题可以问他。”

程伟祺冲我点头微笑:“韩先生,你好。

我也点了点头:“你好。”

我们握了手。他的手很软,但握得很紧。像是要证明自己很可靠。

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人不对劲。

因为他握手的时候,手指没有完全张开。他握的只是我的手掌前端,而不是整个手掌。

心理学上说,这种握法,说明对方对你有戒备心。

他在防我。

接下来的几天,我以安全顾问的身份在颖创科技待了几天。

公司规模不算大,两层楼,一百多号人。

做的是智能硬件研发,产品主要销往东南亚。

赵玉珏是创始人,她丈夫三年前因为车祸去世,之后她一个人撑着公司走到现在。

公司里的人对程伟祺评价都很好。

前台小姑娘说:“程助理对赵总可好了,每天都提前到办公室,帮赵总泡好咖啡,把空调调到合适的温度,连赵总喜欢喝什么牌子的水都知道。

技术部主管说:“那小伙子有眼力见,每次开会,赵总还没说话,他就把资料准备好了。”

财务部出纳说:“程助理从来不摆架子,谁让他帮忙他都帮。”

好像全世界都在夸他。

但这恰恰让我更警惕。

因为在警队待了十六年,我学到一个道理:所有人都说好的人,八成有问题。

真正的好人,多少会得罪人。

只有刻意经营形象的人,才会让所有人都说他好。

第四天,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天下午我在财务部看报表,发现有一笔账目不对劲。

赵玉珏的财务总监叫孙玉瑾,四十岁左右,干练精明。她负责公司所有的资金流动,是赵玉珏最信任的人之一。

那笔账目是去年年底的一笔支出,金额三十万,用途写的是“战略咨询费”。收款方是一家我从没听过的咨询公司。

我多嘴问了一句:“这家公司是做什么的?”

孙玉瑾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正常:“是程助理推荐的一家咨询公司,帮我们做海外市场调研的。”

“程伟祺推荐的?”

对。他说他以前认识那边的负责人,价格比外面便宜。

我记下了那家公司的名字。

回到住处后,我上网查了一下。这家咨询公司注册时间只有两年,注册地址在省城一个商住楼里。法定代表人姓王,叫王建国。

但我注意到,这家公司的监事里,有一个名字跟德成贸易的老板程志国重名。

是同一个人吗?

还是巧合?

我打电话给老同事:“帮我查一下省城一个叫王建国的人,跟程志国有没有关联。”

老同事在那头叹了口气:“老韩,你这是查上瘾了?”

“帮个忙。”

“行吧,明天给你信。”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心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这种预感我曾经在查一起命案的时候有过,当时我追了一个嫌疑人三个月,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后来真相大白的时候,那人确实是个连环杀手。

我的直觉很少骗我。

第二天下午,老同事给我回了电话。

“那个王建国,你猜对了。”他在电话里说,“王建国和程志国是同一个人。王建国是他的本名,程志国是他后来改的。”

“改的?”

“对。他大概八年前改的身份证,把姓从王改成了程。具体原因不清楚,但户籍系统里有记录。”

我心里一阵发紧。

“还有呢?”

“还有,这个程志国,六年前因为经济纠纷被起诉过。原告是他之前的合作伙伴,说他卷了公司的钱跑路了。案子最终判了,但程志国名下没什么资产,赔不了多少。”

“他儿子呢?”

“儿子叫程伟祺,跟你查的那个年轻人是亲父子。户籍信息有记录,程伟祺的户口挂在程志国名下,二十八年没迁过。”

我靠在椅子上,深吸一口气。

程伟祺说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家里条件一般。但他父亲实际上开过公司,还因为经济纠纷被告过。

他为什么要撒谎?

我正准备继续问,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赵思琪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吓人。

“韩叔叔,你快来。”她声音发抖,“我妈,我妈她...”

我挂了电话,站起来:“怎么了?”

“她刚才晕倒了。”赵思琪眼圈红了,“在办公室。程伟祺打的120。”

我抓起外套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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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赵玉珏躺在医院病床上,脸色蜡黄。

医生说她是过度劳累和低血糖,加上长期睡眠不足,身体撑不住了。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赵思琪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程伟祺站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几个词:“...不能换...今晚的会很重要...

他见我走过来,立刻挂了电话。

“韩先生。”他挤出一个笑容,“你来了。”

“怎么样了?”

“医生说没事,休息就好。”程伟祺叹了口气,“这段时间赵总太拼了,天天加班到凌晨,我劝过她很多次,她总不听。”

“你没跟她一起加班?”

程伟祺愣了一下:“我...有时候会陪她。但她说年轻人要多休息。”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替赵玉珏说话,但仔细一想,又像是在撇清关系。

我没再追问,走进病房。

赵玉珏已经醒了,正靠在枕头上喝热水。看到我进来,她冲我点了点头。

“韩先生,不好意思,让你跑一趟。”

“没事。”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赵思琪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妈,识趣地出去了。

病房里就剩下我们两个人。

赵玉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韩先生,我母亲是不是找你查什么东西?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你母亲确实找过我。”我说,“但我不是来查什么东西的。我是来帮忙的。”

“帮忙?”赵玉珏笑了笑,“帮忙查伟祺?”

我没否认。

“我知道他有问题。”赵玉珏说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两个月前我就知道了。”

两个月前?

她点点头:“公司的账目有问题。有一笔三十万的支出,走的项目款,但项目根本没有落地。我让孙玉瑾去查,她说没查到。但我自己查了,那笔钱转到了一家咨询公司。”

“你查到了?”

“查到了。那家公司是伟祺介绍的,收款方的法人代表跟他父亲有关系。”

她说得很平静,好像在讲别人的事。

“那你怎么没处理他?”

赵玉珏闭上眼睛:“因为我不知道他背后是谁。”

我心里一动:“你觉得他背后有人?”

不然呢?”她睁开眼,“他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哪来的胆子做这种事。而且不只是钱的问题。我发现最近几个月,我们跟德盛集团的并购谈判,走得很不对劲。

“德盛集团?”

“对。他们想收购我们公司,出价压得很低。我一直在拖,但他们的代表态度特别强硬。好像知道我们的底线在哪里。”

“你怀疑程伟祺给他们递消息?”

赵玉珏看着我:“你觉得呢?”

我们都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白色的病床上,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看起来比前几天老了好几岁。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道。

“我还没想好。”她说,“但我需要时间。我儿子还小,公司还有一百多号人要吃饭。我不能让他毁了这一切。”

她说着,转过头看着我:“韩先生,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你说。”

帮我找到他背后的人。”她说,“我想知道,到底谁在跟我过不去。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从医院出来,在楼下抽了根烟。

赵思琪发来一条微信:“韩叔叔,我妈刚才又睡了。程伟祺也走了,说要去公司开会。”

我看了一眼手机,回复道:“知道。你注意休息。”

正准备回去,电话响了。

是赵玉珏的母亲刘淑敏。

“韩警官,我女儿怎么样了?”

“没事,休息几天就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刘淑敏的声音放低了:“我今天去她公司,发现一件怪事。”

“什么事?”

“她的办公室被人翻过。”

我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翻过?少了什么东西吗?”

“文件没少。但是抽屉的锁被人撬了。”刘淑敏说,“而且我注意到,办公室的监控摄像头,今天下午被人调过角度。”

“调过角度?”

“对。本来是对着门口的,现在调成了对着墙壁。”

我心里一沉。

“老太太,你先别动,我明天过去看看。”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程伟祺今天下午一直在医院。但调监控这件事,他完全可以指使别人做。

问题是,他为什么要翻赵玉珏的办公室?

是着急了?

还是知道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颖创科技。

保安认识我,没拦。我直接上了三楼,走到赵玉珏的办公室门口。

门是锁着的。

我掏出赵玉珏昨晚给的门禁卡,刷开了门。

办公室里收拾得很整齐,看不出被人翻过的痕迹。但正如刘淑敏所说,办公桌右手边第一个抽屉的锁,有新鲜的开锁痕迹。

我蹲下来仔细看。

锁芯的边缘有细微的划痕,是硬物捅进去留下的。下手的人技术不算好,应该是用简单的工具撬的。

我拉开抽屉。

里面是一些日常办公用品,便签纸、笔、订书机。还有一本笔记本,封面上写着“工作日志”。

我翻开笔记本。

前几页都是正常的会议记录和工作安排。翻到中间,我看到了一个名字。

德盛集团于高澹

下面写着一行小字:“3月15日,晚8点,蓝湾咖啡”

我心里一跳。

于高澹?这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我在记忆里搜索了几秒钟。

然后猛地想起来了。

于高澹,是我在刑警队时带过的徒弟。

04

于高澹是我在刑警队带过的最后一任徒弟。

他入职那年二十四岁,刚从警校毕业,带着一股子冲劲。我带了两年,觉得这孩子脑子转得快,心也细,将来有出息。

后来我辞职开了侦探社,跟他联系就少了。只知道他后来调到经侦支队,干得不错。

我万万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赵玉珏的笔记本上。

我拿出手机,拨了于高澹的号码。

通了。

“喂,师父?”那边的声音有点惊讶,“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老于,我问你个事。”我尽量让语气平静,“你现在在哪个单位上班?”

那边沉默了一下:“师父,我已经从经侦离职了。”

“离职?什么时候的事?”

“半年了。”于高澹说,“现在在德盛集团做安全总监。”

我心里咯噔一下。

“德盛集团?哪个部门?”

“集团总部的安全部。”于高澹的语气很轻松,“师父,有什么事吗?”

“没事。”我说,“就是好久没联系了,想问问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还行吧。”于高澹笑了一声,“师父,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饭。”

“改天吧。”

挂了电话,我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于高澹在德盛集团做安全总监。而德盛集团,正在收购颖创科技,还是低价收购。

这中间有什么关联吗?

我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之间写下的。

“德盛收购细节:1800万

程伟祺:??

孙玉瑾:30万

于高澹:??”

后面两个问号,像是赵玉珏也没确定。

我掏出手机,拍下了这几页。

然后把笔记本放回原处,锁好抽屉。

我没猜错,赵玉珏确实在查。而且她查到的东西,比我查到的还要多。

孙玉瑾收了三十万。这三十万,是谁给的?

那天下午,我约了于高澹见面。

地点在市中心一家茶馆,是他选的。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到了,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看起来很精神。他看见我,站起来,笑着伸出双手:“师父,好久不见。”

我没握他的手,先坐下了。

于高澹愣了一下,也坐下,给我倒了一杯茶。

“师父,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老于,我问你几个问题。”我端起茶杯,没喝,“你得老实回答我。”

于高澹看了我一眼,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师父,你今天不像是来找我叙旧的。”

“那我就不兜圈子了。”我盯着他的眼睛,“德盛集团是不是在收购颖创科技?”

于高澹眼神闪了一下:“是。”

“跟他们谈的人是谁?”

“我。”于高澹说,“我是德盛的代表,负责这次收购谈判。”

我深吸一口气:“那你应该知道程伟祺。”

于高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头:“知道。他是赵玉珏的助理,也是我们安排在颖创科技的人。”

我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灭了。

“是你安排的?”

“不是。”于高澹摇头,“是集团高层直接安排的人事。我只是负责对接。我入职德盛的时候,程伟祺已经在颖创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师父,我告诉你什么?”于高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告诉你我在德盛工作?这是正经工作,又没犯法。”

“你们用程伟祺做内应,低价收购颖创科技,这不算犯法?”

于高澹没说话。

“老于,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我说。

于高澹苦笑了一下:“师父,我今年三十四了。经侦一个月工资六千七,房贷八千,还有两套孩子的补习班要交。我老婆整天抱怨我没出息。德盛给我开了年薪五十万,你说我怎么办?”

“你就为了钱?”

“不光是为钱。”于高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德盛集团后面还有更大的盘子。师父,你管不了。”

更大的盘子?

于高澹没回答。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师父,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颖创科技的事,你别掺和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程伟祺是个疯子。他爸当年就是因为经济犯罪坐过牢,他从小就跟着他爸混,学到的是怎么钻法律的空子。他做这件事,不光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

于高澹没回答,推开门走了。

我在茶馆里坐了半个小时。

天已经黑了,窗外的路灯亮起来,照在街上稀稀落落的行人身上。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刘淑敏的电话。

“老太太,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程伟祺的父亲,叫程志国。八年前因为经济纠纷被告过。现在他儿子干的这事,就是他爸当年玩剩下的。”

刘淑敏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韩警官,我想请你帮个忙。”

“庆功宴那天,你能不能来?”

“庆功宴?”

“对。”刘淑敏说,“颖创科技十周年庆功宴,下周六晚上。程伟祺跟我说,他要在那天晚上,跟我女儿求婚。”

“他要在庆功宴上求婚?”

“对。”刘淑敏的声音很平静,“他说他已经准备好了,要在所有人面前,给我女儿一个惊喜。韩警官,我觉得这事不对。”

“我女儿的公司最近在跟德盛谈并购。如果程伟祺求婚成功,他就是我女儿的丈夫。那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参与公司决策。”

刘淑敏停了一下,继续说:“那德盛集团就更好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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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庆功宴前一天,我拿到了最后一波证据。

老同事邮寄来的快递里,装着程志国父子的全套银行流水。

转账记录清清楚楚地显示,程志国在颖创科技成立三年后,曾分四次向一个叫德成贸易的公司账户转入一百八十万。

这个德成贸易,就是当年程志国注册的公司。

而和德成贸易频繁往来的一家省内投资公司,其持股比例最高的股东正是德盛集团。

我翻着流水,突然看到了让我心惊肉跳的数字:

转账时间,多半集中在赵玉珏丈夫出事后那三个月。

赵玉珏的老公在三年前意外去世。车祸。

那场事故,到底真是意外吗?

我又翻了一页。孙玉瑾收受的那三十万,汇款方是一家叫“瑞丰咨询”的公司。这家公司的监事,名字叫程志国。

这就是证据链的最后一块拼图。

赵玉珏的至亲得病了。她妈妈查出轻度中风迹象,今天是第三天,她还在医院照看,手机自然关机了。

我把资料收进公文包,拨刘淑敏的电话。

“老太太,我在路上了,大概半小时到。”

“韩警官,伟祺已经到酒店去布置现场了。”刘淑敏压低声音,“我女儿今天公司还有事,要到傍晚才能从医院抽身。”

“我直接去酒店?”

“你别急。你先去我女儿公司,我让人把她的备用手机拿给你。她有个旧手机放办公室,里面有她最近删掉的通话录音。”

“录音?”我诧异。

“她大概上个月把自己的手机开了自动录音,怕自己忘了会议内容。后来忘了关。”

我心里一惊。程伟祺不会不知道这一点。赵玉珏办公室的监控,也许不只是为防外人。

“老太太,你在哪?”

“我刚打了车,打算去医院。”

“你千万别去酒店。就在医院等我。”

挂了电话,我用手机连查了去颖创公司的地铁路线。一路小跑着冲进车站。

列车到站时,我手机忽然震动。

来电显示:于高澹。

我没接。

他又打了一次,我按下接听键。

“师父,今晚庆功宴你别去。”

为什么?

“因为程伟祺知道了。他知道我们在查他。”

“他怎么会知道?”

于高澹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因为他父亲今天下午给我打电话了。他说有人动了他家的银行流水。

“动他家银行流水的人是我。”我说,“老于,你要拦我?”

“师父,我拦不住你。”于高澹的声音有点抖,“但今晚的求婚仪式,是德盛集团安排的最后一步。程伟祺求婚成功之后,德盛会立刻召开紧急董事会,以赵玉珏身体不适为由,让她的新丈夫代理公司事务。”

“新丈夫就是程伟祺,然后低价签约收购,他在中间抽成。这个局,程家父子攒了三年。”

我攥紧手机:“那赵玉珏的老公,三年前那场车祸,你们也做了手脚?”

于高澹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但那桩车祸之后两个月,德盛就开始着手布局收购颖创科技。”

我沉默了。

列车到站,我下了车,跑步出了站台。

我给赵玉珏打电话,还是没人接。

刘淑敏电话也打不通。

我给赵思琪打电话,小姑娘接得很快:“韩叔叔,怎么了?

“你妈在哪?”

“我妈在公司开会。外婆刚打了车去找我外公了,外公今天去钓鱼,骑电动车摔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响。

赵玉珏的电话依然打不通。我换了个思路,打给孙玉瑾。

响了三声,通了。

“孙总吗?我是韩利。”

“韩先生?”孙玉瑾的声音有点慌张,“你怎么打电话了?”

“赵总在会议室吗?”

“在。跟德盛集团的谈判代表开会。于高澹也在。”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时候开始的?”

“二十分钟前。他们说今晚庆功宴前,先把最终的收购协议敲定。”

“孙总,你听我说。你现在马上去会议室,想办法让赵总接电话。就说她母亲出事了。”

孙玉瑾犹豫了一下:“韩先生,这...”

“快!”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街边,看了看表。下午五点二十三分。庆功宴六点半开始。

时间不多了。

我重新跑起来。往颖创科技大楼的方向冲。

跑到路口,我看到赵玉珏的黑色SUV停在路边。

孙玉瑾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赵玉珏的工作手机。

“赵总呢?”我喘着气问。

她...她走了。”孙玉瑾脸色发白,“我进会议室想让她接电话,她说于高澹已经让德盛退了一步,收购谈判可以推迟到下周。她让我送手机给你,她直接去酒店了,说庆功宴那边等着她。

我接过手机,翻开通话录音。

最近的一条录音,日期标注在一周前。

录音里,赵玉珏的声很冷淡:“...所以你说的那个‘更好的报价’,就是让我以低于市场价百分之四十的价格,把公司卖给德盛?”

程伟祺的声音传来:“赵总,你听我说。德盛那边其实早就盯上了你们的技术专利,他们的底线很明确。但如果你同意跟我结婚,我能让你得到比这个收购价高三成的额外补偿。”

“你怎么补偿?”

“我父亲早年在德盛有关系。这件事,我可以帮你。”

录音里赵玉珏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我需要考虑。”

录音断在这里。

孙玉瑾看着我:“韩先生,程伟祺真能帮她?”

我抬头看了看天色。黄昏了,城市的路灯刚刚亮起。

“他帮不了。”我说,“他只是在拖时间。德盛已经布好了棋子,只要赵玉珏在庆功宴上当众答应求婚,舆论上她们公司就成了临时婚姻导致的私人公司,德盛就能以‘创始人精神状态异常’为由强行推进收购。”

我让孙玉瑾赶紧打赵玉珏电话。关机。

程伟祺果然把她哄到了酒店。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酒店。

一路都在翻手机,想找到赵玉珏的别的联系方式。忽然想到赵思琪手上还有她妈另一个号。

“思琪,你妈另一个手机号是什么?”

“她有两个手机?”赵思琪很惊讶,“我不知道啊。”

完了。

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刘淑敏的电话。

“老太太,你女儿手机关机了。她已经提前去酒店了。”

电话那头刘淑敏声音发抖:“我知道。我刚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

“你待在那别动。我有话要跟你说。半小时后,酒店见。”

到了酒店楼下,天已经全黑了。门口挂着条横幅:“热烈祝贺颖创科技成立十周年”。

一辆接一辆车开进来,人群欢声笑语往里涌。

我付钱下车,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

我不知道待会儿怎么阻止那场求婚。但我没有退路了。

大厅里灯光璀璨,红酒冰桶排成一长溜。赵玉珏正被一群人围着敬酒,笑得得体又疏远。

我穿过人群,走到她身边。

她转头看到我,愣了一下:“韩先生?你怎么来了?”

“有点事找你。”

“庆功宴开始了,有什么事改天再说。”

她刚要走,我拉住她胳膊,压低声音:“你妈让我来的。”

她停住了。

程伟祺从人群中走出来,穿着一身笔挺的白色西装,手里端着一杯香槟。

“赵总,该上台致辞了。”

赵玉珏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点了点头。

然后她走上台,拿起麦克风,笑容满面地说了开场白。

台下掌声如雷。

我站在柱子旁边,看着台上。

目光扫到角落。于高澹穿着一件黑色大衣,站在人群边缘,没看我。

我又向前几步,正打算往台上挤。忽然,聚光灯的方向调整了一下。

一道追光灯打到赵玉珏身上。

接着是全场的手机灯光亮起。

众人齐声起哄。

程伟祺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赵玉珏面前,屈膝单跪。

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戒指盒。

“赵玉珏女士,从第一眼看到你,我就被你吸引。三年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今天,在这么多朋友和同事面前,请你嫁给我。”

全场尖叫欢呼。

我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公文包。

我看了看角落的于高澹。他把头低下了。

我看了看那条录音。

然后我挤开人群,三步并作两步,在程伟祺还在等回答的间隙里,喊了出来。

“老婆,你就答应他吧!”

全场瞬间安静。

程伟祺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赵玉珏看向我,那眼神里有错愕,有困惑,然后是一种奇特的“原来如此”。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片死寂里特别清晰:“好的,老公。”

程伟祺手上的戒指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