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捷跪在我面前,额头磕在地板上,咚咚响。

“心悦,你帮帮哥,就这一次!我不签,他们就要砍我的手!”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桌上那份担保协议。白纸黑字写着:以我名下房产作为抵押,担保赵刚捷的借款500万。

哥,这房子是我爸妈留的。

“我知道!但你不是还有拆迁款吗?你又不差这一套!”他抬起头,眼睛红了,“你要是不签,我这辈子就完了!”

我拿起笔,手在抖。

签完字,赵刚捷抱着协议冲出门,连声谢谢都没说。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我妈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闺女,你大伯一家靠不住,什么都别给他们。”

我点点头,眼泪掉在本子上。

后来我才明白,我妈说的“什么都别给他们”,包括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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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父母下葬那天,天上下着小雨。

我站在墓前,看着两块碑上的黑白照片,脑子里嗡嗡响。

大伯母傅玉玮在旁边哭得比谁都大声,可她眼泪还没干,就开始翻我妈的包。

我当时没多想,还以为她帮忙收拾遗物。

回到家,我想把爸妈留下的存折和首饰找出来,可翻遍了柜子,什么都没找到。

我去问大伯母。

她正在厨房切菜,头也不抬地说:“那些东西我帮你收着呢,你一个女孩子家,拿那么多钱做什么?我帮你存着,以后嫁人了给你当嫁妆。”

我说那是爸妈留给我的。

她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我是你大伯母,还能害你不成?”

我站在那里,嘴张了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伯赵忠强坐在客厅抽烟,一根接一根,全程没说一句话。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一个人坐在爸妈的床上,抱着枕头哭了很久。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我已经没有家了。

后来我去找了几次,每次大伯母都是一样的说辞。最后她烦了,指着我鼻子骂我不懂事,说我一个孤女要不是她和大伯罩着,早就被人欺负死了。

我性格软,从小就不敢跟人吵架。他们声音一大,我就怕。

所以那笔钱,我一直没要回来。大概有三四十万吧,加上我妈留下的金首饰、玉镯子,全被大伯母“保管”了。

我不是没想过报警,可我又怕。怕事情闹大了丢父母的脸,怕别人说我不孝顺、不懂事、跟长辈争家产。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晚上睡不着,白天上班也没精神。

闺蜜张秀敏看出我不对劲,问我怎么了。我刚开始不肯说,后来实在憋不住,断断续续告诉了她。

她气得拍桌子:“你这大伯母是什么人啊!你爸妈留给你的东西,凭什么她拿着?”

我说算了,就当扔了。

张秀敏瞪我:“你越是这样,他们越欺负你。”

我没接话。

她不知道,我从小到大就是这样。爸妈在的时候,有人护着,我还能硬气一点。爸妈一走,我就像被人抽掉了骨头。

那段时间,我连回家的勇气都没有。

每次走到巷子口,远远看到那扇门,心里就堵得慌。

房子里全是爸妈的影子。吃饭的桌子,看电视的沙发,阳台上晾着的妈妈的衣服——我舍不得收,也舍不得扔。

一直到第三个月,我才慢慢接受现实。

他们真的走了。

02

那套房子是九零年代初建的,红砖墙,水泥地,建筑面积八十多平。

放在当年算不错了,但在现在这个城市,已经破得不像样。

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一到雨天,天花板上就渗水,滴滴答答的,得拿盆接。电线也老化了,动不动就跳闸。

我一个人住,也懒得修。反正能凑合就凑合。

可后来实在住不下去了。有一年夏天刮台风,屋顶的瓦片被掀掉好几块,雨水直接灌进来,床都湿透了。

我找了几个泥瓦匠来修,人家上来一看,说这房子结构都老化了,修不如拆。

我说我没钱拆。

那人笑了:“姑娘,你这房子要是能申请到危房改造,政府说不定能给你补贴。”

我当时也没当回事。后来听同事说,街道办确实有这个政策,我就去问了问。

没想到工作人员来一看,说这房子问题不小,墙体开裂,地基下沉,属于严重危房。

再后来就是各种手续。申请、审批、评估、公示。

前后忙了大半年,终于批下来了。

政府把这片老城区划入了旧城改造项目,统一征收。按面积算,给了我一大笔补偿款,外加一套安置房。

这件事,我谁都没说。

包括大伯一家。

不是我刻意瞒着,是我总觉得,这事八字还没一撇,说了也没用。

可后来我才明白,我没说的真正原因,是我心里一直有道坎。

那天去大伯母家要存折,她骂我的画面,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知道,他们要是知道我拿了拆迁款和安置房,肯定又要打主意。

不是我想得太多,是吃一堑长一智。

那段时间我特别谨慎,钥匙从不离身,家里的窗户也换了防盗网。

可我还是大意了。

那天我去上班,把备用钥匙藏在门口花盆底下。这是我从小的习惯,我妈在世时就这么干,怕我忘了带钥匙进不去门。

我从来没想过,有人会动那把钥匙。

直到那天晚上,我发现家门口的花盆被人挪过。

花盆旁边有一道浅浅的刮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推过。

我心里一动,把花盆端起来,底下的钥匙还在。

可位置不对。我明明是把钥匙朝下放的,现在是朝上。

有人动过。

我后背一阵发凉,赶紧开门进去,把屋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

钱包还在,手机还在,电视电脑都在。

可我还是不放心,又去翻父母留下的那个木盒子。

那盒子是我妈的嫁妆,红木的,上面雕着花。里面装的是房产证和土地证,还有一些老照片。

我打开盒子,东西都在。

可锁扣上有新的刮痕,像是被人用工具撬过。

我坐在地上,心脏咚咚跳。

是谁?为什么要动这个盒子?

我想报警,可又觉得这事说不清。东西没丢,报警也没用。

那一晚我几乎没睡,翻来覆去想这件事。

第二天我给大伯打了个电话,问他最近有没有去过我家。

他说没有,还反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我心里更乱了。

能进我家门的,除了大伯一家,没有别人。他们有没有钥匙,我不能确定。可那把备用的,我确实藏在花盆底下。

而那个位置,只有大伯母知道。

有一次她来我家送菜,正好看到我把钥匙往花盆底下塞。她还笑着说“你这孩子,藏东西也不找个安全的地方”。

我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想想,后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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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子还是照常过。

我不想去想太多,毕竟东西没丢,多想也没用。我甚至说服自己,可能是自己记错了,钥匙本来就朝上放的。

可一个月后发生的事,彻底打碎了我的侥幸心理。

那天是周一,我正在上班,接了个电话。

对方自称是XX银行信贷部的,声音很客气:“赵心悦女士您好,您名下有一笔抵押贷款,本月还款日已经到期,账户余额不足,麻烦您尽快处理一下。

我听着有点懵:“什么贷款?我没贷过款。”

对方顿了一下:“您去年三月用名下房产办理了一笔1500万的抵押贷款,分36期偿还,本月是第四期。”

“不可能,我从来没跟你们银行打过交道。”

“您稍等,我调一下合同。”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两分钟,对方又说:“赵女士,合同显示,您去年3月15日在我们银行办理了抵押手续,签了借款合同,现场也做了面签确认。”

“面签?我什么时候去的?”

“视频资料显示,去年3月15日下午三点左右,您在我们银行营业厅办理的业务。”

我的手开始发抖:“你把合同复印件发给我看看。

挂了电话,手机收到一条彩信。

那是一张借款合同的扫描件,甲方是XX银行,乙方写着我的名字。

借款人:赵心悦。身份证号、住址、联系方式,全对。

借款金额:1500万。抵押物:我名下那套房子。

落款处签着我的名字,盖着我的手印。

我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

字迹很像,但仔细看就能发现不对。我的“悦”字最后一笔是斜的,这张纸上的“悦”是直的。

有人模仿我的签名。

我翻到下一页,看到了一行小字:担保人赵刚捷。

赵刚捷。

我的堂哥。

我当时脑子里嗡嗡响,整个人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我打电话给赵刚捷,他没接。我又打,还是没接。一直打了七八个,他才接起来,声音很冲:“干嘛?”

“哥,你过来一趟,我有事问你。”

“什么事?正忙着呢。”

“银行的事。”我说,“你过来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

赵刚捷没说话,直接挂了。

十分钟后,他给我发了条短信:晚上七点,老地方。

老地方指的是巷子口那家烧烤摊。以前我们兄妹俩常去,喝啤酒,吃烤串。

那天晚上我提前到了,坐在那里等他。

天气很冷,风刮得人脸疼。我裹着羽绒服,手捧着一杯热茶,看着路上的人来人往。

赵刚捷快八点才来。他一坐下来就要了一打啤酒,也不说话,直接开了一瓶,仰头灌了半瓶。

我心里有数了。

银行给我打电话了。”我说,“1500万。

他没看我,又喝了一口酒。

“哥,你说实话,那笔钱是不是你拿的?”

04

赵刚捷把酒瓶往桌上一放,看着我。

“是我拿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事根本不叫事。

我压着心里的火气:“你拿我的房子去抵押贷款,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跟你说了你也不会同意。”他又喝了一口,“我不是没办法了吗?你知道我欠了多少钱吗?那些人不还钱就要砍我,我不拿你的房子抵押,我现在已经被人剁了。”

“那你也不能偷我的房本!”

“偷?”他笑了,“我那不叫偷,叫借。等我翻本了,钱还上,房子还是你的。”

“你拿什么还?1500万!”

“你急什么?”他把酒瓶重重一放,“我又不是不还。最近我找了个路子,做进出口生意,稳赚不赔。等这批货出了,连本带利还给你。”

我不信。

可他说的有鼻子有眼,还说已经联系好了客户,现在就差最后一笔周转资金。

我说那你赶紧还银行的钱,不然房子要被收走。

他说别急,再给他一个月。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快十二点。他喝了七八瓶啤酒,说话舌头都大了。

我把他送回家,一路上他还在说他的“大生意”,说得眉飞色舞。

我一个字都不信。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银行,找信贷部的王经理,把情况说了一遍。

王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眼镜,办事很严谨。他调出了当时的监控录像让我看。

画面里,一个戴帽子的女人走进银行,坐在柜台前,签字、按手印。

那个女人跟我确实有点像,脸型、身高都差不多。

可仔细看就能发现,她的鼻子比我塌,眼睛比我小。

不是同一个人。

“你们这都不核对身份?”我问王经理。

他很尴尬:“我们也是按流程走的。那个办业务的女人带了身份证,人脸识别也通过了。”

“身份证明明是假的!”

“但我们当时看不出来啊。”王经理推了推眼镜,“这个事,您可能真的跟您堂哥沟通一下。他作为担保人,如果贷款还不上,银行只能处置抵押物。”

“你们银行就没有责任?”

“我们也有责任。但现在是您的房子要被处置,您最好赶紧还钱。”

我气得想骂人,可骂也没用。

回到公司,我一整天心不在焉。张秀敏看出我不对劲,问我去银行干什么。

我没隐瞒,全部告诉了她。

她听完,愣了好半天。

“你堂哥这是诈骗啊!”她说,“伪造签名、冒用身份、骗贷1500万,这罪名得判好几年!”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报警?”

“我再想想。”

“还想什么?”她急了,“他都这么对你了,你还替他着想?”

我说不是替他着想,是还有别的事没搞清楚。

什么别的事?她问。

我没说。

其实我是想知道,大伯和大伯母知不知道这件事。

如果他们知道,甚至还帮忙了,那我跟他们一家,就彻底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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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没过几天,又一伙人找上门来。

那天我刚下班回到家,还没来得及换鞋,就听到敲门声。

我透过猫眼往外看,门口站着三个男人。领头的是个光头,脖子上纹了一条龙,一看就不是正经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敢开门。

“开门!”光头拍着门,“赵心悦!赵刚捷让你开的门!”

一听到赵刚捷的名字,我心里凉了半截。

我隔着门问:“什么事?”

“赵刚捷拿你这套房子做了担保,借了我们老板500万。他到期没还钱,我们老板让我来收房。你要么还钱,要么搬走,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我脑子嗡的一下。

赵刚捷不仅偷了房本去银行贷款,还拿房子做担保去借高利贷?

这不是把我往死路上逼吗?

“你找赵刚捷去,房子不是我的。”

“怎么就你的了?房本上写的不是你名字?”

“是,但是——”

“那就对了。”光头又拍了几下门,“要么还钱,要么搬走,你自己选。”

我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那三个人在门口骂骂咧咧半天,最后走了。走之前撂下一句话:“明天我们再来,你要是还不走,别怪我们不客气!”

我靠着墙,双腿发软。

我拿出手机给赵刚捷打电话,他关机。

我又给大伯打电话,通了。

“大伯,刚捷呢?”

“不知道,出去了。”大伯的声音听起来很不耐烦。

“您知道他拿我的房子去抵押贷款的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大伯说,“他不是没办法了吗?又不是不还你。”

“他还去借了高利贷!今天高利贷的人来家里堵门了!”

大伯“嗯”了一声:“那事我也知道。”

我拿着手机,手抖得厉害。

“大伯,那是我爸妈留给我的房子!”

“我知道。”大伯说,“可你不是还有拆迁款吗?又不差这一套。”

我愣住了。

拆迁款的事,我从没跟任何人说过。大伯怎么会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大伯不说话了。

我心里忽然明白了。

花盆底下的钥匙,木盒子上的刮痕。

他们早就动过我的东西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看着墙上的老照片。

照片里,我爸搂着我妈的肩膀,笑得很开心。

我看着他们,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爸,妈,你们看看,这就是你们的好大哥、好大嫂,这就是你们的好侄子。

他们把我吃的骨头都不剩了。

06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敲门声又响了。

我从床上跳起来,以为是高利贷那帮人又来了,拿起手机准备报警。

可猫眼里看到的,是几个穿西装的男人。

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您好,我是建安中介公司的负责人王建国。”他递过一张名片,“银行委托我们来处理您那套房子的抵押事宜。”

我接过名片,手有点抖。

“进来坐吧。”

我把他们让进屋,倒了茶。

王建国坐下后,把文件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赵女士,银行的贷款已经逾期四个月了,本金加利息已经超过了1600万。按照规定,银行有权处置您的抵押物,也就是这套房子。”

“我们没有要走法律程序的意思。”他说,“只要您能在规定时间内补上欠款,这事还有商量。”

“如果还不上呢?”

“那就只能走司法程序了。到时候法院来查封,您还得搬走。”

我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王经理,我想问您一件事。”

“请说。”

“你们处置房子之前,是不是得先核实一下房子的现状?”

王建国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们收这套房子之前,得先搞清楚,这房子到底还在不在。”

王建国的脸色变了:“您的意思是?”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档案袋,打开,抽出里面的文件,放在茶几上。

这是去年六月,市政府下发的拆迁补偿协议。

“这是安置房合同。”

“这套房子,一年前就已经被划入拆迁范围了。房子已经被政府拆了,地皮也收回了。”

王建国拿起文件,一页一页翻。

翻到最后一页,他抬起头看着我。

“这件事,您知道多久了?”

“一年。”

“您为什么没告诉我们?”

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我要是早说了,还能抓出偷房本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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