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望山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
宋玉梅在对面沙发上坐着,一边嗑瓜子一边说:“老周,你别急嘛,我还没说完呢。春兰她——赵春兰啊,就你对门那个——说可以考虑。不是直接拒绝,是‘可以考虑’。”
“考虑?”周望山的声音有点哑,“她说考虑什么?”
“那还能考虑什么?当然是考虑跟你搭伙过日子的事啊。”宋玉梅把瓜子壳吐在茶几边的纸篓里,“我说老周,你都等了大半年了,好不容易人家松口了,你怎么还这副表情?不高兴?”
周望山勉强笑了笑:“高兴。”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是温的,但他总觉得有点凉。
宋玉梅是他楼下的邻居,六十一岁,退休前在街道办工作,最擅长的事就是替人说媒。三个月前周望山请她帮忙,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两家就住对门,多好的一对,成了也是个佳话。
“春兰说,明天下午,你过去坐坐。”宋玉梅压低了声音,“就你们俩。她说有些话得当面说。”
周望山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她说……有些事你也该知道了。”
“什么事?”
“那我哪知道?”宋玉梅站起身来,“总之我话带到了,你自己准备准备。换件干净衣服,别穿这件领口都起毛的衬衫,看着寒碜。”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老周,我可跟你说,春兰这个人脾气硬,但人好。你可得好好待人家。”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周望山一个人。
他把茶杯放下,看了看自己的手。
在发抖。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茶几上摊着一份报纸,日期是2024年的秋天。距离他真正注意到赵春兰,已经过去了整整八个月。
八个月前,他下楼买菜,正巧碰上她回家。她提着一袋东西,走几步就得歇一歇。他帮她提上楼,她说了声“谢谢”。
就是这声“谢谢”。
声音沉沉的,像一把生锈的钥匙轻轻转动。
他听了整整一夜的耳鸣。
后来他才想起来为什么。
那个声音,三十年前他听过。
01
第二天早上,周望山去楼下买了菜。
这是他在这个小区住的第六年。六年前他从中学退休,拿了退休金,搬进这套两居室的老房子。对门住着什么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不太清楚,只偶尔在楼道里碰见,点点头就过去了。
直到去年冬天。
那天下午刮大风,他出门倒垃圾,正巧看见赵春兰从楼梯上来。她走得慢,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提着药房那种白色塑料袋。
他想都没想就上去帮她。
“谢谢。”她说。
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周望山的手在塑料袋提手上停了一下。
什么感觉呢?
说不上来。
就是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
像是有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他的名字。
又像是一扇很久没开的门被推了一下。
后来他开始留意对门。赵春兰和女儿纪眉一起住,女儿是社区医院的护士,二十出头,长得像妈妈,眉眼间有股子倔强。母女俩平时深居简出,不太跟邻居来往。
真正让周望山动心的,是过年那天。
大年三十,他一个人坐在家里看电视。女儿周敏打来电话,说今年不回来了,要加班。
“爸,我过完年再回去看你。”
“好,好。”
挂了电话,他煮了速冻饺子。
然后他听见对门开门的声音。
赵春兰穿着件暗红色棉袄走出来,手里拿着个饭盒。
她敲了敲他的门。
“老周,家里包了饺子。人多,给你送点。”
周望山接过饭盒的时候,看见她身后站着的纪眉。姑娘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冷。
“谢谢。”周望山说,“新年好。”
“新年好。”
赵春兰笑了笑。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笑。
后来他知道,赵春兰年轻时吃过很多苦。丈夫在她二十二岁那年没了,她一个女人拉扯女儿长大,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多年,落下腰上的毛病,提前退了休。
但他不知道她的丈夫是怎么死的。
也不知道她的丈夫叫什么名字。
如果知道的话,也许他就不会做后面这些事了。
02
宋玉梅再来那天,是周三。
上午九点刚过,周望山正在阳台上浇花。这盆君子兰跟了他很多年了,叶片泛黄,怎么养都不精神。
“老周!”
宋玉梅在楼下喊。
“春兰那边我帮你探过口风了!她同意跟你谈!”
周望山手里的水壶停了一下。
隔壁阳台有人探出头来,是五楼的李大姐。
“哟,玉梅在给老周说媒啊?”
“说媒说媒,说成了请你们吃糖!”宋玉梅笑着说。
李大姐也笑了:“老周都多大年纪了,还闹这出。”
“老怎么了?老就不能找个人作伴了?”
周望山把手收回来,转身回了屋。
半小时后,宋玉梅把他拽到了楼下花园的石凳上坐着。
“我跟你说,春兰这人跟别人不一样。”宋玉梅认真起来,“她这二十年多少人给她介绍过?有些条件还真不错,她都不肯。你猜她说什么?”
“什么?”
“她说‘有的事没完,不能找’。”
周望山问:“什么事?”
“我问了,她没说。”宋玉梅摇了摇头,“不过这次你提出来,她倒是没回绝。我觉得有戏。你好好跟她说,她也是个命苦的人。”
周望山沉默了。
“你啥想法?”
“我……”周望山看着花圃里开败的月季,“我想找个人,安安静静过日子。”
“那就对了。”宋玉梅拍了拍他肩膀,“明天下午三点,你过去。”
晚上,周望山给自己炒了盘青菜。
他一个人吃,一个人收拾,一个人坐着看电视。
电视里放什么他完全没看进去。
他在想赵春兰。
想她为什么愿意。
想她那句“有的事还没完”是什么意思。
然后他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那些事他用了三十年强迫自己去忘记。
可有些东西,越想忘,越忘不掉。
就像水底的淤泥,看着不动,一搅就浑了。
03
社区里渐渐有了议论。
最先传话的是五楼的李大姐。她在菜市场碰见张阿姨,张阿姨是楼长,平时最爱打听各家的事。
“听说老周要跟对门的赵春兰搭伙?”
“可不是嘛,都托了宋玉梅去说媒了。”
“赵春兰那个倔脾气,真能答应?”
“谁知道呢。”
这话传到纪眉耳朵里,是在社区医院的水房。
跟她一起值夜班的小刘护士是李大姐的儿媳妇。
“纪眉,你妈那事定了没?”
“什么事?”
“就是跟对门那个退休教师搭伙的事啊。”
纪眉端着水杯的手停住了。
“谁说的?”
“我婆婆说的。她说已经说成了,下个月就准备搬到一起过。”
纪眉把水杯放下,声音有点冷:“没这回事。”
“啊?”
“我说,没、这、回、事。”
她转身出了水房。
那天晚上,纪眉回家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赵春兰正在厨房热菜。排骨汤是下午炖的,她用电饭锅煨了一下午,屋子里弥漫着香气。
“妈。”
“嗯。”
“对门那个周老头找人来说媒了?”
赵春兰没回头:“玉梅嫂子帮问的。”
“你答应了?”
“答应谈谈。”
“谈谈?”纪眉的声音提高了些,“有什么好谈的?他都多大年纪了?再说他一个老头子,凭什么——”
“纪眉。”赵春兰转过身来。
“我不乐意。”纪眉直接说,“我不乐意你找个不认识的人搭伙。”
“你怎么知道我不认识?”
纪眉愣了一下。
“他搬到对门六年了。”赵春兰说,“六年里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怎么就不认识了?”
“那不一样——”
“吃饭吧。”
赵春兰把汤端上桌。
纪眉看着母亲把碗筷摆好,动作很慢,但很稳。她的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旧戒指,银的,很细,磨得发亮。那是她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妈,”纪眉的声音软下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赵春兰没回答。
她把排骨汤给女儿盛了一碗,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有些事,”她说,“等时机到了,妈跟你讲。”
04
周四下午。
纪眉上夜班,屋子里只有赵春兰一个人。
周望山站在门口,敲了三下。
开门。
“进来吧。”赵春兰侧过身。
他走进门,看见客厅收拾得很干净。沙发是旧的,但罩着整洁的布套。茶几上摆着两杯热水,还在冒热气。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线。
“坐。”
赵春兰指了指沙发。
他坐下。
她也坐下。
两个人隔着一个茶几,谁都没先开口。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喝茶。”赵春兰说。
周望山端起茶杯。
白开水,没放茶叶。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他说了声“谢谢”。
然后又是沉默。
他偷眼看她。
赵春兰今年五十二岁,头发里有了不少白发,但精神还好。她的脸上有细小的皱纹,嘴角微微下垂,看起来很平静。那种平静不是轻松,倒像是经历过什么之后才沉淀下来的东西。
她也在看他。
目光很稳,一点都不闪躲。
周望山忽然有些紧张。
“宋嫂子说,”他开了口,“说你想跟我当面谈谈。”
“嗯。”
“那……你是什么想法?”
赵春兰没马上回答。
她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
“老周,”她说,“你在这住了六年了吧。”
“是。”
“这六年里你一直一个人。怎么忽然想找人了?”
周望山想了想:“年纪大了,一个人冷清。”
“冷清。”赵春兰重复这个词,“冷清确实是冷清。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一个人醒一个人睡,冷了没人暖手,病了没人递药。这日子不好过。”
“是。”
“但我问的不是这个。”她转过头来,“我问的是,为什么是我?”
周望山的手轻轻握紧茶杯。
“你说什么?”
“对门住了六年,之前也没见你想找人。怎么去年冬天开始,你总往我这边看了?”
他的脸色微微一变。
“你去年帮我提菜那天,”赵春兰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楚,“手在抖。”
“那是没拿稳——”
“你知道我不是瞎子。”她打断他。
周望山愣住。
赵春兰看着他,眼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情绪。
“老周,”她说,“你问都没问过我愿不愿意,就托了人来问。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抖吗?”
他握着茶杯的手开始出汗。
“有的事,”赵春兰慢慢说,“不说清楚,怎么搭伙?”
沉默。
墙上的钟一声,又一声。
周望山张了张嘴。
“春兰——”
“三十年了。”赵春兰说。
这话来得突然。
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
周望山整个人僵住。
“我丈夫的事,”她的目光直直地看着他,“你是不是以为我不知道?”
他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
热水溅出来,烫在手指上。
他没动。
“你说……”他的声音涩得像砂纸,“他在哪里出事的?”
“我知道是你。”
赵春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三十年前的事。
“那天晚上你在学校加班,看见他在翻化学实验室的柜子。他偷了什么?实验室里的硫酸。你报了案。三个月后,他进去。半年后,人没了。”
周望山端茶的手,剧烈地抖了起来。
茶杯和托盘磕碰着,发出“嗒嗒嗒”的声响。
“你不需要瞒我。”赵春兰直视他,“三十年了,我一直在等你来跟我说。可你搬来六年,一个字都没提。”
阳光照进来,照在周望山脸上。
他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不是愤怒,是泪。
“春兰……”他说,“你知道是我……你还为什么……”
他没说下去。
“为什么让你进这个门?”赵春兰接过他的话,“因为——”
她停了一下。
“因为纪永年的死,不全是你想的那样。”
周望山呆住了。
“什么意思?”
赵春兰从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
那是三十年前的纪永年。年轻,清瘦,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她看着照片。
“老周,”她说,“有些事你也该知道了。”
她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字。
周望山看见那行字的瞬间,端茶的手猛地停住了。
抖停了。
因为他认得那笔迹。
那是纪永年亲笔写的——
“我去自首了。春兰,原谅我。”
05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周望山记得很清楚。
那一天是十月的最后一天。他在学校加班批改期中考试卷,学生都走光了,教学楼里空荡荡的。他批卷批到深夜,起身去上厕所,走到化学实验室门口时,听见里面有动静。
门没锁。
他推开门,看见纪永年蹲在柜子边,手里提着一瓶硫酸。
两个人都愣住了。
纪永年教化学,和周望山同事三年。他性子闷,不太说话,但课上得好,学生们都很喜欢他。周望山也是化学老师,两个人说是同事,其实关系处得一般。纪永年那阵子总是愁眉苦脸的,周望山问过他怎么了,他只说没事。
“你——”周望山看着那瓶硫酸。
纪永年站起来,脸白得像纸。
“老周,”他说,“就当没看见我。”
“你拿这个干什么?”
“你别问了。”
“这是危险品,”周望山往前走了两步,“你到底要干什么?”
纪永年往后退了一步。
灯光照在他脸上,周望山忽然看见他眼睛里全是泪。
“老周,”他说,“我查出来了。胃癌。”
周望山愣住了。
“半年,医生说最多半年。”纪永年把瓶子放回柜子里,手在发抖,“我想今晚就来解决。别让春兰跟着我遭罪了,她已经够苦了。”
周望山脑子一片空白。
“你不能这样,”他说,“你要去医院——”
“去医院?然后呢?花光家里所有的钱,化疗,脱发,躺在病床上等死,让她和孩子眼睁睁地看着我熬成一把骨头?”纪永年的声音忽高忽低,“我在化工厂干过七年,见过太多得癌的人了。没救的,老周。与其让她把后半辈子都搭进去,不如现在就——”
他哽咽住了。
那晚后来发生了什么,周望山只知道一半。
保安听见声音上来,报了警。
纪永年因为盗窃危险化学品被带走,三个月后被判了三年。
半年后,他在服刑期间病逝。
周望山后来听说,他没有上诉,也没有让家人申诉。
他只是给赵春兰留了一封信。
那封信他一直没拆。
放在老房子的抽屉里,和旧课本、旧教案放在一起。后来搬了几次家,他都说不清丢在哪个角落里了。
直到今天。
赵春兰把照片递给他。
纪永年亲笔写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他在自首前,先回了趟家。”赵春兰的声音静静的,“那晚他告诉我他得癌了。他说他不该瞒我,但他怕我受不了。他是从家里直接走去派出所的。他说他偷东西该被罚,他说这样我就能拿补助金了。”
她的眼睛红了一下。
“你知道国家公职人员因公因病去世,家属能拿多少抚恤金吗?那时候三百块钱。三百块钱,够孩子吃一年饭。但如果他是劳改人员病亡,除了抚恤金,还有社会帮困金,还有单位的慰问金。他自己算了一笔账,他觉得进去,比留在外面强。”
周望山端茶的手彻底不动了。
他听不见钟声了。
窗外的风,楼道里的脚步,都听不见了。
“你那晚不举报他,”赵春兰说,“他也会自己去。”
“可他——”
“可他在进去前托人带话给我,说对不起你。”赵春兰看着周望山,“他说你是个好人,看见他那副样子肯定很难受。他说他利用了你,他一直在内疚。”
周望山摘下眼镜擦了擦。
他的眼睛浑浊,盛满了三十年的重量。
“我不怪你。”赵春兰说,“最开始那几年,我恨过。恨所有人,恨老天爷。后来想明白了,他留给我的是一个出路。我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多年,供纪眉念书,熬过来了。”
她把照片收起来。
“后来知道你搬来了对门,我想过很多次要不要跟你说。可看你每次都躲躲闪闪的,就知道你心里还没过去。”
“我……”周望山的声音哑了,“我一直以为……是我害得他……”
“他那病,撑不过半年。”赵春兰说,“与其花光家里的钱死在医院,他好歹用最后半年,给我们母女俩换了一条活路。”
沉默。
很长的沉默。
阳光渐渐偏西,客厅的光线暗下来。
“春兰。”周望山终于说,“你骂我吧。”
“我为什么要骂你?”
“我这些年在心里恨过自己,也恨过他。我恨他为什么偏偏被我撞见,让我一辈子都甩不掉这个阴影。后来他死了,我更恨。恨自己,恨老天爷。想忘了,怎么都忘不掉。”
他把眼镜戴回去。
“我该早点跟你说。”
赵春兰看着他的眼睛,很久。
然后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老周,”她说,“这水凉了。我给你换一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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