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炼霞：但使两心相照，无灯无月何妨
一直以为，在中国画坛女性群像中，陆小曼是长得最漂亮的，但及至多读了点书后才知道，当初在上海滩，还有一位女性，无论是绘画还是书法，亦或是美貌，都不输于这位陆大小姐之人，她就是周炼霞。
很多人喜欢拿两人作比较，结果自然莫衷一是，就我来看，如果说绘画艺术，周炼霞是高于陆小曼的，那诗词水平更是陆小曼不可比的，当然，要说美貌，那就见仁见智了。
陆小曼长相清秀，并不刻意打扮，似乎从来也没烫过头，一张俊秀的脸显得很明亮；性格随意而潇洒，而周炼霞则完全不同，她风姿绰约，高雅风致，头发总是带着大小的波浪，一丝不苟地熨贴着她的形象，以至于她好友陈小翠说她的头发是“无日不曲，固甚美也。”
不过，至少从表面上看，陆小曼显得要文静，周炼霞更多的是美艳，但因为陆小曼嫁的是大诗人徐志摩，在名气上是远超周炼霞的，而周炼霞的夫君是个默默无闻的官吏，所以，现在很多人是不知道这位大美女，民国享誉中外画坛的绝代佳人。
周炼霞实在是太美了，著名书画家陈巨来先生称其为“绝代尤物，令人销魂”，不过，这个赞誉中，总是有点点异样的意思，大概与含蓄和清雅有着一些距离感，倒好像有些“狐媚”的韵味，这应该是从他的视角所得到的感受吧。
但不管怎么说，周炼霞的美是不容置疑的，掌故专家郑逸梅老先生是这样形容她的，“体态清丽婉转，如流风回雪，本身就是一幅绝美的仕女图。”而书画名家瞿蜕园则称她为：“天然秀韵，画如其人。”
而对她文字的赞美，则更是不吝溢美之辞，言其为“不庄不佻的态度，亦嗲亦媚之语言，对之可以忘忧……亭亭玉立，秀骨姗姗，其色可餐，其韵可饮，真倾国倾城之美人也。”
不但男性对她的美赞叹不已，即使是在女性的眼中，她也是光彩照人，与她同时期的著名女画家陈小翠曾这样说，周炼霞是“万人低首拜红裙”，由此可见，周炼霞的美艳在当时的确是鹤立鸡群般的存在。
不仅如此，晚年的周炼霞依然是风韵不减当年，年逾7旬的她，还被人赞为“七十犹倾城”，这虽然有过誉之嫌，却也能说明，一生爱美的周炼霞，到老也保持着优雅。
对这些仰慕者的钦慕之词，周炼霞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当她面对来信索求她近照的仰慕者，只是回寄了两首词：
已是丑奴儿，那复罗敷媚。绿意红情得暮春，弄影全无谓。
香冷少年心，酒暖千秋岁。帘卷东风第一枝，花与人同醉。
淡画满庭芳，遥唱春云怨。不买胭脂点绛唇，本色何由褪。
玉笛一丝风，吹过声声慢。似说无愁可解嘲，且斗樽前健。
这是两首《卜算子》，周炼霞全部用的是词牌名排列而成，既镶嵌得浑然无迹，天衣无缝，又表达了她此时的心境，其词赋功力，不说是在女性中无人能比，那号称词赋大家的帻冠男儿，又有几人能为之哉。
周炼霞，字紫宜，号螺川，斋名“螺川诗屋”，祖籍江西吉安，1908年出生在湖南湘潭的一个簪缨世家，人，父亲周鹤年是晚清举人，曾候补长沙知府，擅长诗词书画。
父亲对女儿的教育很是上心，周炼霞自幼便接受了很好的传统教育，除了基础的功课外，还教授她声律、诗词，于绘画尤为看重，可以说，周炼霞从小就浸润在书香的环境中，想不做出点成绩都是不行的。
1917年，9岁的周炼霞随父移居上海，这里名师云集，给了周炼霞更广阔的学习空间，她拜著名画家郑德凝等人学画，而教她诗词的是复旦大学教授蒋梅笙。
说起这位老先生，知道的人应该不多，但他有个女儿叫蒋碧薇，女婿就是大名鼎鼎的画坛宗师徐悲鸿。
聪明的周炼霞于诗词是颇有天赋的，看到女儿的长项后，更是为她请来了号称“晚清四大词人”之一的朱孝臧，来对她进行点拨，可以说，至少上海画坛的女性作家中，周炼霞的诗词水平是最高的。
山河仍在事全非，惆怅东风燕子飞；
回首已无王谢第，海棠花外又斜晖。
这是一首名为《过旧居有感归写海棠双燕即题》的小诗，应该是在淞沪抗战后，看到以前的宅第化为乌有后所写，诗中饱含对旧时生活的思念，充满着对过眼烟云的凄凉之感。
从很早开始，周炼霞就开始在报刊杂志上发表诗作，如《社会日报》、《海报》、《万象》等等，而她的画更是被很多画坛大家所认可，她也成为专门经营书画的馆阁应邀的对象，所绘的扇面、卷轴等颇受行家赏识，被时人称为“金闺国士”，以其“诗书画”三绝，享誉沪上艺坛。
非但如此，周炼霞还是一位作家，她早期曾发表过好多的小说，如《宋医生的罗曼史》、《遗珠》等等，作为非本业的她，似乎天生就与写小说有缘，虽只是偶尔兴起之作，并非刻意为之。
然而，她的无心之作在当时还是颇有影响，以至于其短篇小说《佳人》，还与张爱玲、苏青等知名才女一起竞相辉耀，入选《当代女作家小说选》。
“胭脂颜色美人香，绝妙好辞浑无迹”， 周炼霞除了绘画和诗词外，还著有《嘤鸣诗集》、《学诗浅说》，是那个时代沪上才女的代表人物。
1934年，一众沪上女画家成立了“中国女子书画会”， 这也是中国第一个女子美术社团；何香凝女士担任该会名誉会长，周炼霞、陆小曼、陈小翠、冯文凤、李秋君等上海知名女画家都参与其中。
后排左起：1.庞左玉 2.虞谵涵 4.江亚南 6.顾青瑶 7.李秋君 8.徐慧 10.黄映芬 11.宋若婴 12.包琼枝；前排左起：丁筠壁、吴青霞、周炼霞、顾飞、陈小翠、唐冠玉、冯文凤、杨雪玖、鲍亚辉、杨雪瑶、余静芝、谢应新
1936年，她的画被选送加拿大第一届国际艺术展，斩获金奖。随即被英国及意大利出版的《世界名人大辞典》载入其画传，可以说，她是中国走向世界的第一批女性画家。
不得不说，如周炼霞这样很有个性的女画家，当时也是各类小报和坊间关注的重点人物，她的逸闻趣事满天飞，这其中自然也带着意淫的色彩，特别要指出的是，坊间一般都不称呼她的名字，而将她唤作“炼师娘”。
至于周炼霞为何有这样的艳名，解释起来很是让人困惑，这其中最大的可能，是她后期与同是画坛巨匠的吴湖帆走得很近，他们相互切磋画艺，词赋互答，还合作绘画，于是，人们便有些几许的猜测，对于外面这些流言蜚语，周炼霞从不做正面回答，一笑而过。
对二人非同寻常的关系，自然不是空穴来风，他们结识于30年代初成立的中国画会，他们经常在一起研讨画技，诗词唱和，把玩古物，在长期的交往中，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当然，其中所饱含的情愫也与日俱增。
对吴湖帆而言，是“郎也心孤，侬也心孤，情到浓时淡若无”；而于周炼霞来说，则是“等闲休怨飘零早，春水波柔，为汝多情不肯流”，虽然两人的年龄相差14岁，却根本不影响二人的交往和相知相爱。
对此，外人说什么的都有，消费的倾向总是停留在那苟合的基调上，不过我觉得，还是梁颖先生说得好，“湖帆晚年交游中，词画俱臻上乘者，仅周炼霞一人，其交谊建立在共同的艺术趣味上，流俗之传言，实不足论。”
几度声低语软，道是寒轻夜犹浅。早些归去早些眠，梦里和君相见。
丁宁后约毋忘，星眸滟滟生光。但使两心相照，无灯无月何妨。
这是周炼霞1944年5月，在《海报》上发表的一首《庆清平·寒夜》，其中的这“但使两心相照，无灯无月何妨”一联，在当时引起了轰动，被人们传诵吟咏，然而，却也引发了人们诸多的联想。
面对一些人无端的猜测，周炼霞发表了一篇名为《非日记》的文章进行了解释，她说：“我正是取于孟子说的‘胸中正则眸子瞭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瞭然就是光辉明亮，视黑夜如同白昼，无灯无月又有何妨？也就是‘不欺暗室’的意思。”
对一首词的解释，站在不同的角度可诠释成完全不同的意思，尽管周炼霞一再宣称，这是在上海沦陷时，日伪灯火管控时，独坐黑夜里的感受，意在“鼓励身心清白之士，坚其信心。”
然而，那些刻意消费周炼霞的吃瓜群众才不管这些，他们从中读出的，只有难以为人道的香艳和恣意，因此，周炼霞绯闻缠身，怎么解释也无济于事。
如此看来，陆小曼要比周炼霞通透了许多，陆大小姐所受的谴责和非议，要比周炼霞不知多过多少倍，可从没见过她做过什么解释和辩解，用一句上海话来说就是“关侬啥事体！”
不过，陆小曼比周炼霞要幸运得多，她在1965年就去世了，没有遭遇人间最为疯狂的时段。
而周炼霞到了那人妖颠倒的史无前例之时，就因为这“但使两心相照，无灯无月何妨”，竟然被红卫兵引伸为“但求黑暗，不要光明”，对她进行了残酷的迫害，批斗、殴打，一只眼睛竟被打瞎。
在那个黑暗之时，很多的文人名士选择了自我了断，周炼霞的同行姐妹中，陈小翠在家里开煤气自尽，庞左玉在学习班跳楼身亡，正如周炼霞所写的挽联所云：“繁华散尽春如梦，堕楼人比落花多。”
但坚强的周炼霞没有选择轻生，她勇敢地站了起来，即使是受尽屈辱、身心受损，也要活下去，她因一只眼失明，而专门请人为自己刻了两枚印章，一枚为“目眇眇兮愁予”，一枚是“一目了然”。
前者取自屈原的《九歌·湘夫人》，后者是人们口中常用的成语，从中我们也能看出，周炼霞坚强的意志，她坦然面对现实，不怨天尤人的气度，着实没几人能比。
正是因为她高旷的气度和看穿一切的洒脱，让她在历经劫难后，得以高寿辞世，而那曾相知相爱的吴湖帆，则在那场浩劫中受尽侮辱后，愤然自尽，甚为可叹。
当时记得曾携手，人醉花扶，花醉人扶，羞褪红香粉欲酥。
而今只是成相忆，灯背人孤，人背灯孤，千种思量一梦无。
这是周炼霞在得知吴湖帆离世后，写就的一首《采桑子》，从中我们能看出，当年花丛共携手的幸福，和如今形单影只的凄凉，也表达了她对老友深情的思念。
说起这周炼霞的婚姻也很悲催，她很早的时候由父母作主，嫁给了一个松江名门望族的邬姓公子，可是，二人三观严重不合，时间不长便离婚；后来的她遇到了一个大她5岁的邮局职员徐晚蘋，这位爱好摄影的徐公子对她开展了猛烈的追求。
徐晚蘋也是名门之后，父亲是晚清状元、大学士徐郙，他爱好文学，喜欢摄影，曾出版有短篇小说集《鹦哥》，而且二人都是蒋梅笙的学生。
于是，1927年周炼霞再次披上了婚纱，“神仙伉俪人间住，艳绝红霞映绿芙”，两人育有一女四子，生活平静而充实，无波无澜，各自做着自己喜爱的事，徐晚蘋曾拍下了许多美好的作品，特别是以周炼霞为模特的作品，大受人们的喜爱。
特别是他的作品“女画家周炼霞新影”，于1928年秋成为《联谊画报》的封面，他还曾以自己的摄影作品与周炼霞的画作一起，以《影画集》为名结集出版，风行一时。
随着时间的推移，徐晚蘋的职务也渐渐提升，抗战时，他随民国政府机关迁去了重庆，而周炼霞则习惯了上海的生活没有随行，从此便开启了他们天各一方两地书的模式。
日本投降后，徐晚蘋随即就被派往台湾接收邮政系统，后来担任台湾邮政局长，而周炼霞还是坚持留在了上海，谁知这一别，竟是34个冬夏和春秋，直到1980年，徐晚蘋退休后移居美国，这才将从劫后余生的周炼霞接到了身边。
按照美国当地的法律，分居三十年的夫妻需要重新登记结婚，于是，他们再次举行了婚礼，在亲友的一片祝福声中，二人是“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75岁的周炼霞再次嫁给了徐晚蘋，成为他的新娘。
让人惊叹的是，周炼霞那只被打瞎的眼睛，在美国先进的技术医治下，竟得以复明，这让她又是满血复活，当她得知中国在洛杉矶奥运会上获得金牌时，心情激动地画了一幅画，来表达对祖国深情地祝福，而她创作的《洛城嘉果图》，更是获得了洛杉矶市长特别奖。
2000年4月13日，刚吃过午饭的周炼霞躺在沙发上午休，谁知竟然就一睡不起，无疾而终，一代绝世才女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告别了这个世界，享年92岁。
周炼霞逝世后，子女们根据她生前的遗愿，将她的骨灰归葬于上海嘉定区长安墓园，她又回到了上海，落叶归根，魂归故里。
佳人已逝，往事成烟，周炼霞一位柔情似水的女画家，当年以才情和姿色震惊上海滩的“金闺国士”， 被岁月的尘土掩盖得悄无声息，现在已无几人识得。
然而，她一生传奇的经历，以及留下的那些画作和诗词，在民国画坛的天空上，留下了一抹艳丽的色彩，令人久久难忘，现在，每当我欣赏她的作品，吟诵她的诗词时，都不禁扼腕长叹，世间再无“炼师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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