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打在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工作人员抬起头,表情很奇怪,像在犹豫什么。

“女士,您名下有一笔存款……”她压低声音,“存了22年,累计金额已经超过一千万了。”

我的手一抖,包掉在地上。

“不可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妈再婚22年,从没管过我。”

她没说话,把电脑屏幕转过来。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开户人的名字:曹秀珍。

那是我妈。

是我7岁那年扔下我的妈。

是我22年没喊过一声“妈”的人。

我盯着那个名字,眼睛发酸,喉咙发紧。

我妈没给我打过电话,没参加过我的家长会,没在我生日的时候出现过。

我以为她早忘了我。

可这笔存款,从22年前的第一个月开始存,每个月从没断过。

我扶着柜台站起来,腿是软的。

屏幕上的那些数字像针一样扎在我眼睛里。

我走出银行,蹲在门口的花坛边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22年了。

我妈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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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薛佳慧,今年36岁。

现在说起来好像没什么,但小时候,我最怕别人问我妈的事。

8岁那年秋天,天气已经开始转凉了。我爸走了一年多,家里欠了一屁股债。那天下午,我妈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新衣裳,坐在一辆黑色小轿车里。

谢军在驾驶座上按喇叭,我妈回头看了一下后视镜。

我站在门口,穿着拖鞋,鼻涕流到嘴唇上。

车开动了,我妈没回头。

我在后面追,跑掉了一只鞋,石子硌得脚底板生疼。

“妈!”我扯着嗓子喊,“妈你回来!”

车没有停。

外婆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别追了!”她声音很大,眼眶却红着,“你妈不要你了。”

那天晚上我发高烧,烧到40度。

外婆背我去镇上的诊所,一路上骂骂咧咧,骂我妈没良心,骂我爸死得不是时候。

我不知道她骂的是不是气话。

我只知道从那天起,我妈这三个字在我家就是禁忌。

谁都不准提。

我13岁那年考上县里的重点初中。学费要800块,外婆东拼西凑还是差200。

后来我舅舅曹长健来了,递给我一个信封。

“你妈让人捎来的。”

我看都没看,当着他的面把信封撕了。

两张一百块的票子掉在地上,碎纸片散了一地。

舅舅没说话,弯腰把钱捡起来,放在桌上。

“你妈也不容易。”

“她有什么不容易的!”我吼他,“她嫁了有钱人,过好日子去了!她管过我吗!”

舅舅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走了。

那天晚上外婆打了我一巴掌。

“你撕钱干什么!那是钱!你妈挣的!”

我不说话,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到我妈的消息。

之后整整三年,她没有任何音讯。

我考上高中那年,学费是外婆卖了两头猪凑的。

我考上大学那年,学费是助学贷款解决的。

大学四年,我打了三份工。早上在食堂帮忙打饭,中午去图书馆整理书架,晚上在校门口的面馆端盘子。

我没问过家里要一分钱。

外婆的腰越来越弯,走路都要拄拐杖了。

我不敢让她再操心。

大学毕业后我留在了省城,进了一家小公司做会计。

工资不高,但好歹稳定。

在那里我认识了王英杰,就是后来成了我老公的那个男人。

他追了我一年,我才答应。

不是因为不喜欢他。

是我害怕。害怕被丢下。

结婚那天,外婆坐在下面,哭得稀里哗啦。

我妈没来。

我也没请她。

婚后第三年,王英杰跟我说,要不咱们攒钱买套房吧。

我看了看存折上的数字,心想,行。

从那以后,我和他每个月的工资,除了吃喝和房租,全存起来。

五年,存了三十万。

加上公积金和两边的帮衬,凑够了首付。

看房子那天我很高兴,真的。

我想着终于有自己的家了。

可我没想过,查征信的时候会发生那件事。

银行窗口里那个小姑娘跟我说,我名下有一笔存款,22年没断过。

累计金额,一千多万。

我整个人都傻了。

走出银行,我蹲在门口,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一种我说不上来的、被撕裂的感觉。

我妈存了一千万给我。

可她22年没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她到底想怎么样?

02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王英杰躺在我旁边,翻了个身,问我怎么了。

我没说话,把那张征信报告的复印件递给他。

他看了半天,坐起来。

“这是你妈的?”

“嗯。”

“她……为什么存钱不告诉你?”

“我怎么知道。”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不想说话。

他掀开被子,看着我。

佳慧,要不你回去看看?”

“看什么?”

看你妈啊。都22年了。

“不去。”

“万一她……”

“万一什么?”我打断他,“万一她病了?万一她快死了?关我什么事!”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

王英杰没再说话,躺下去,背对着我。

我盯着天花板,眼睛干干的,就是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

15笔存款,从第一笔的5000到最后一笔的100万,一笔一笔往上涨。

我妈是什么时候开始存钱的?

是在嫁进谢家的第三个月。

可我那时候还在外婆家呢。

她刚结婚就往银行跑,是什么意思?

是想给自己留退路,还是怕谢家人翻脸?

我真的想不明白。

第二天一早,我给舅舅曹长健打了个电话。

舅舅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我很少给他打电话,因为每次打过去,他都要提我妈。

这次我没让他先说。

“舅舅,我问你个事。”

“你说。”

“我妈这些年,有没有往家里寄过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有。”

多少?

“不固定。有时候多,有时候少。你外婆不要,她就非要寄。”

“那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妈不让说。”

“为什么不让说!”

舅舅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点哑。

“佳慧,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你妈当年……是有苦衷的。”

我没说话,把电话挂了。

苦衷。

谁没有苦衷?

她有苦衷,所以我活该被扔下22年?

她再婚后住在小洋楼里,我跟着外婆住土坯房。

她穿红衣裳坐小轿车,我穿着露脚趾的布鞋走泥巴路。

她有苦衷?

她有什么苦衷?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坐在床边发呆。

窗外下起了雨,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

我想起小时候下雨天,外婆背我上学。

外婆的背很瘦,硌得我骨头疼。

可那时候我不觉得疼。

我只觉得冷。

从心里面往外冒的冷。

后来王英杰给我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我面前。

“你舅舅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的我不想听。”

“不想听也得听啊。”他坐下来,握住我的手,“你妈存了一千万给你,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她一定有自己的打算。”

“打算就是瞒着我。”

“那你不想知道她为什么瞒你吗?”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想知道吗?

我怕想知道之后,恨了她这么多年,到头来是我错。

可我不想承认我错了。

我宁愿她没良心。

这样我恨她,恨得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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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还是决定回一趟老家。

王英杰陪我去的,一路开车,开了六个小时。

路上我一句话都不想说,他也没烦我,只是放着收音机。

收音机里放着老歌,断断续续的,像是信号不好。

我看着窗外,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

八年没回来了。

村子变化不大,路还是那条路,房子还是那些房子。

只是外婆更老了。

我进门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

“佳慧回来了!”

她站起来,腿明显地抖了一下。

我赶紧扶住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外婆,你腿怎么了?”

“没事,老毛病了。你吃饭了没?我去给你做。”

“不用,我在路上吃了。”

她非要做,在灶台前忙活了好一阵。

看着她的背影,我鼻子有点酸。

白发比上次见多了一倍,腰也弯得更厉害了。

吃饭的时候,我终于开口了。

“外婆,我妈的事……你知道吗?”

她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你妈的事,我多少知道一些。”

“那为什么瞒我?”

“你妈不让说。”她放下筷子,看着我,“佳慧啊,你妈妈这辈子,比你想的苦。”

“她苦什么?她嫁了个有钱人,住大房子……”

“你怎么知道她住大房子?”外婆打断我,“你去过没有?”

我被问住了。

确实,我从来没去过。

“那是你以为的。”外婆叹了口气,“你妈嫁过去之后,日子并不好过。那个姓谢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没说话。

“他娶你妈,是因为你爸欠他钱。你爸没了,他就找上门,说要么还钱,要么你妈嫁给他。”

“那我妈就嫁了?”

“不然呢?”外婆看着我,眼眶红了,“5万块的欠条,你妈一个人,怎么还?她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她能怎么办?你小时候,她不是没想过带你走。可你舅舅去接你的路上,被谢家人拦住了,说让你过去也行,但以后不能姓薛。”

“那就不姓薛,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外婆声音大了起来,“你妈给你改姓?改姓谢?你愿意吗?”

我不愿意。

我薛佳慧一辈子都姓薛。

“你妈怕你受委屈,只能把你放在我这里。她不是不想管你,是管不了。她刚嫁过去那两年,每个月偷偷攒钱,攒够一个数就寄给你。可谢丽萍那个丫头,翻了她的包,把汇款单全撕了。还跟她爸告状,说你妈偷钱。谢军打了她,叫她不准再寄。”

外婆的声音开始发抖。

“可你妈不听话。她不寄钱了,但她开始存钱。她把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存进银行。她说,等攒够了,就把你接过去。等你有出息了,她就跟谢军离婚。她说她这辈子对不起你,下辈子再还。”

我坐在那里,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那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不敢。”外婆说,“她怕你知道以后,更恨她。”

04

那顿饭我没吃几口。

筷子在手里翻来覆去,心里乱成一团。

我不相信。

我不相信我妈是为了还债才嫁人的。

我不相信她这些年过得不好。

我更不相信她存那些钱,是为了有一天带我走。

可外婆不会骗我。

她是这个世界上最疼我的人,她没必要编这些话骗我。

我问外婆,我妈现在住在哪里。

外婆说,还在谢家,跟谢军和谢丽萍一起住。

谢军后来生了一场病,干不动活了。家具厂的生意一落千丈,现在靠我妈在镇上打零工维持生活。

谢丽萍嫁了个小混混,隔三差五回娘家闹,要钱。

我妈就像个免费保姆,伺候一家子吃喝拉撒,还得被指着鼻子骂。

我听着听着,手攥成了拳头。

她为什么不走?

“她走得了吗?”外婆说,“她一个50多岁的女人,没文凭没技术,出去能干什么?她走了,谢军就到村里闹,说她不守妇道。她丢不起这个人。”

“那我现在去找她。”

“别去。”外婆拉住我,“你去了也没用。你妈不会跟你走的。”

“为什么?”

“因为她觉得欠谢军的。当年是他帮她还了债,虽说那债是他故意给下套的,但在你妈心里,始终觉得欠他的。”

我气得浑身发抖。

“她去还了22年,还不够吗?”

“你妈那个人,你知道的。”外婆叹了口气,“她心软,总想着忍一忍就好了。”

我没再说什么。

当天下午,我让王英杰开车,去了镇上。

镇子不大,谢家在镇东头,三层的自建房,看着挺气派。

但走近了才发现,外墙的瓷砖掉了一大片,铁门上锈迹斑斑,院子里堆着乱七八糟的杂物。

我没敲门,从虚掩的缝里往里看。

院子里,一个瘦小的女人正在搓衣板上洗衣服。

她低着头,头发乱糟糟的,衣服是旧得发黄的棉布衫。

二楼阳台上,一个年轻女人翘着二郎腿在打电话,声音很大。

“曹秀珍!洗快点!我儿子的校服明天要穿!”

那是谢丽萍。

我妈没应声,埋着头继续搓。

我看见她的手,通红通红的,裂了好几道口子。

我站在外面,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这就是我恨了22年的那个女人?

我以为她在享福,她在当牛做马。

我以为她抛弃了我,她是在用另一种方式保护我。

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王英杰站在我身后,轻轻握住我的手。

“要进去吗?”

我摇了摇头。

现在进去,我怕自己控制不住。

我要先弄清楚所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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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谢家。

这次我敲了门。

开门的是我妈,看见我的那一瞬间,她的脸僵住了。

“佳……慧?”

她瘦了很多,比我昨天隔着门缝看到的还要瘦。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头发白了大半。

她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口磨出了洞。

我站在门口,浑身是抖的。

她从惊喜变成惊恐,嘴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慌乱地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你等一下,我去换件衣服。”

她转身的时候,我看到她脊背上的骨头。

瘦得吓人。

我等了大概五分钟,她才出来,换了一件稍微新一点的衣裳。

但还是很旧。

她搓着手,站在门口,不敢正眼看我。

“你……吃饭了吗?进屋吃吧。”

“不了。”

“那我给你倒杯水?”

“妈。”

我开口喊了一声。

她浑身一震,眼泪立刻涌了出来。

“你、你叫我什么?”

她站在那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手扶着门框,整个人都在发抖。

“妈,你的存折我知道了。”

她愣住了,然后低下头。

“你都知道了?”

“嗯。昨天去银行查征信,工作人员告诉我的。”

她不说话,眼泪掉得更凶了。

“为什么储存着不告诉我?”

“我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

“我怕你知道了,看不起我。”她抹了把眼泪,“我怕你觉得妈是在用钱讨好你。我怕你恨我,更恨我。”

“我不恨你。”

“你该恨我。”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这22年,我没管过你一天。我没给你煮过一顿饭,没帮你洗过一次衣服。你考上大学我没在场,你结婚我没去。我是一个不称职的妈。”

“可你存了钱给我。”

“那点钱算什么?”她摇头,“钱是死的,人是活的。这22年,我欠你的,不是钱能还的。”

“那你为什么不走?”我忍不住问她,“谢军对你不好,谢丽萍欺负你,你为什么不离开?”

她沉默了很久。

“走了又能怎样?”她说,“我嫁给他那天,就认了。我认命了,佳慧。妈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只能认命。但我不能让我的孩子也认命。我存那些钱,就是为了让你不用认命。”

我拉住她的手。

那是一双满是裂口的手,粗糙得像砂纸一样。

“妈,跟我走吧。”

她看着我,眼泪又涌了出来。

“行。”

06

我妈答应的那一刻,我以为我听错了。

她居然说了“行”。

我拉着她的手,正要转身走。

二楼的窗户突然被推开,谢丽萍探出头来。

“哟,这是谁啊?不是那个从来不来的女儿吗?”

她端着杯茶,倚在窗台上,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我没理她。

“妈,收拾东西,我们现在就走。”

我妈刚往屋里走了两步,谢丽萍从楼上冲下来,挡在她面前。

“曹秀珍,你要去哪?”

“她跟我走。”我挡在我妈前面。

“你凭什么带她走?”谢丽萍挑眉,“她是我家的人!”

“她是我妈。”

“你妈?”谢丽萍笑了,“你22年没叫过一声妈,现在来装孝女了?怎么,听说她存了笔钱,跑来抢遗产了?”

“我警告你,嘴巴放干净点。”

“怎么,我说错了?这些年她在我们家吃我们的喝我们的,现在存了钱就想跑?”

“那是她的钱。”

“什么叫她的钱?”谢丽萍声音尖起来,“她嫁到我们家,她挣的钱就是我们家共同的!”

“那是婚前存的。”

“婚前?”谢丽萍愣了一下,然后冷笑,“婚前她能有什么钱?她那点钱,还不是从我们谢家抠的!”

“你再敢说一句试试?”

我就说了!你妈就是吃里扒外的东西!

我还想说什么,这时,楼上传来一声咳嗽。

一个男人拄着拐杖走出来,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是谢军。

这些年他老了很多。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我妈,又看了看我。

“你是曹秀珍的女儿?”

“是。”

“你来带她走?”

“行。”他点了点头,“你带她走吧。我老了,管不动了。”

谢丽萍急了:“爸!你说什么呢!她走了谁伺候咱们?”

“我自己会伺候我自己。”谢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丽萍,够了。这20多年,曹秀珍给你当牛做马,你还没够?”

“她……”

“你闭嘴。”谢军打断她,“你结了婚,还要她给你洗衣服做饭带孩子,你是成年人了还是三岁小孩?”

谢丽萍张着嘴,却说不出话。

谢军看着我,叹了口气。

“你妈是个好女人。这辈子是我对不起她。”

他的声音有点哑。

“走吧,带她走吧。”

我妈站在门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谢谢。”她说了一句。

谢军摆了摆手,没说话。

谢丽萍气得摔门进去了。

那个下午,我妈只收拾了一个小包袱。

几件旧衣服,一双布鞋,还有那本泛黄的存折。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锈迹斑斑的铁门楼。

“走吧。”她说。

我握住了她的手。

那是22年来,我第一次主动去握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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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把妈接回了省城。

一路上她都不说话,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

王英杰在前面开车,偶尔透过后视镜看一下我们。

我握着她粗糙的手,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晚上我给她收拾出一间房,铺上新床单,放好枕头。

她站在门口,有点局促。

“这房子……”

“这是我买的。”我说,“贷款买的,以后慢慢还。”

她愣了一下,眼眶又红了。

“你有出息了,佳慧。”

我鼻子一酸,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给她洗脚。

脱了鞋,里面是一双露了脚趾的旧袜子。

脚上全是老茧,脚后跟裂了好几道口子。

她不好意思地把脚往后缩。

“脏,妈自己洗。”

“我来。”

我把她的脚按进热水里,慢慢地洗。

她低着头,眼泪一滴滴掉进盆里。

佳慧,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别说了。”

“让妈说完。”她吸了吸鼻子,“当年妈不是不想带你走,是没办法。妈怕你跟着我受苦。我宁可你恨我,也不想你跟着我过苦日子。”

我没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些年,我不敢给你打电话,不敢去看你,就是怕自己心软。”她把手搭在我头上,“可妈心里一直有你。妈这辈子的盼头,就是你。”

我把脸埋进她的膝盖。

“妈,以后咱们再也不分开了。”

她摸着我的头发。

“好,不分开。”

那天晚上我坐在她床边,等她睡着了才走。

月光照进来,落在她斑白的头发上。

我轻轻带上门,靠着门框,眼泪止不住地流。

王英杰走过来,递给我一张纸巾。

睡吧。

“我想再坐一会儿。”

他没说话,在我旁边坐下来,陪着我。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钟表的嘀嗒声。

这些年我恨了她这么久。

我以为她过得很好,以为她忘了我。

可到头来,她一直都在。

用她的方式,默默地在。

08

搬进来后的第三天,我去了一趟医院。

我总觉得她太瘦了,想带她做个全身检查。

她说不用,怕花钱。

我说你存了一千万给我,还怕我花这点钱?

她不说话了,老老实实跟我去了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我一个人去的医院。

医生说,她胃癌中期。

发现得有点晚,但还能治。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盯着那张报告单,半天没动。

手指攥得发白,指甲几乎要抠进纸里。

我不敢在她面前哭。

回到家,她正在厨房里择菜。

看见我回来了,笑着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我没说话,走过去抱住她。

她愣住了。

“怎么了?”

“没事。”

“佳慧,跟妈说实话。”

我把脸埋在她的肩上,不说话。

她放下手里的菜,轻轻拍着我的背。

“是不是结果不好?”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平静的。

像是早就知道了一样。

妈,你早知道?

她没说话,只是抱紧了我。

“傻孩子。”她轻轻叹了口气,“自己身体怎么样,自己还能不知道吗?”

“那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有什么用?”她把我的脸捧起来,“说了,让你担心?”

“我……”

“妈这一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不就是个病吗?治呗。”

她说得很轻松。

可我看到她眼底的光,在一点点熄灭。

妈开始做化疗了。

头发一绺一绺地往下掉,越来越瘦,越来越没精神。

她从来没喊过一声疼。

每次从医院回来,她都笑着跟我说,没事,不疼。

可我知道,她疼。

晚上我失眠了,站在她房门外,听着她在屋里翻来覆去。

不敢进去。

怕一进去,她就装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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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妈住院的第三天晚上,外婆和舅舅从老家赶来了。

外婆一进门,看见我妈躺在病床上,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秀珍啊,你怎么就不跟妈说一声呢?”

“没事,妈。”我妈笑着,“小病。”

还嘴硬。

外婆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我站在门外,没进去。

“妈,我对不起佳慧。”病床上,我妈的声音很轻。

“那你就快好起来,好好陪陪她。”外婆拍了拍她的手,“她才刚把你接回来,你不能又走了。”

“我知道。”

“你这辈子什么都往心里咽。”外婆抹了把眼泪,“苦的时候不说话,疼的时候也不吭声。你就不能让妈替你分担一点?”

“你把我养大,已经够辛苦了。”

“那你女儿呢?她还没孝敬你呢!”

我妈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说:“我留了钱给她,够她过好日子了。

“钱有什么用!”外婆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钱能换命吗!钱能换你女儿多喊你几声妈吗!”

整个房间都安静了。

我靠在门外,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我知道外婆说得对。

那一千万,换不回这22年。

换不回我们错过的那些时光。

换不回那些本应该在一起的日日夜夜。

我擦干眼泪,推门走进去。

“妈,我要跟你说个事。”

她看着我,眼里有一丝不安。

“谢军那边,你放心。我已经找了律师,把存折的流水一笔一笔查清楚了。第一笔钱是你嫁给他之前存的,属于你的婚前财产。他拿不走的。”

她愣了一下。

“佳慧,你……”

“这钱我一分都不会给他们。”我看着她,“这是你留给我的。我会好好用。”

“你想怎么用?”

“我想先把你的病治好。”我说,“然后,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她的眼泪滑下来。

我握住她的手。

春天快到了,窗外的树枝上,已经冒出了嫩芽。

10

妈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瘦削的脸上。

她穿了一件我给她买的新衣裳,头发上戴了一顶新帽子。

她站在医院门口,深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转过头来看我。

“走吧,回家。”

王英杰开车,我妈坐在后座,我坐在她旁边。

车窗外的树一棵棵往后退,阳光洒在公路上,像碎金子一样。

到了家,我扶着她下了车。

她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栋楼,看了很久。

“这房子真好。”

“以后就是你的家了。”

她笑了。

那是自从我们重逢以来,她第一次那样笑。

笑得很放松,很开心。

进门的时候,我看到她的眼睛在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一遍。

像是在确认这一切是真的。

“妈,我做了饭。”

她一愣:“你做的?”

“嗯,学了几道菜,不知道好不好吃。”

她眼眶又红了。

那天中午,我们三个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

她的手一直在抖,夹了好几次菜,都掉在桌上。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

“妈,吃。”

她低下头,一口一口,慢慢地吃。

眼泪落在碗里,她也浑然不觉。

吃完饭后,我给她打了一盆热水,给她泡脚。

她不好意思地推辞。

“妈来就行。”

我把她的脚放进水盆里,小心翼翼地搓着。

她的脚上,老茧已经厚得不像话。

脚背上还留着一条长长的疤痕,颜色已经变淡了。

“妈,这是什么时候留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会儿。

“那年你考上大学,谢丽萍把你的录取通知书扣下来,我抢的时候磕的。”

我低下头,眼泪落在水盆里。

“妈,对不起。”

她摸了摸我的头。

“傻孩子,你没有对不起妈。是妈对不起你。”

我抬头看她,眼眶是红的。

“妈,以后都不会了。”

她点点头,嗯了一声。

那晚我陪她坐在阳台上看星星。

春天的风软软的,带着一点湿润的泥土气。

她靠着我的肩膀,呼吸变得均匀。

“妈,困了就回去睡。”

“不困。”她说,“我想跟你多待一会儿。”

我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

“佳慧,妈这辈子没什么本事。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没能陪你长大。妈最愧疚的就是这个。”

“你别这么说。”

“让妈说完。”她轻轻握住我的手,“妈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生了你。你是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作品。”

我靠在她肩上,眼泪无声地滑落。

“妈,你也是我这辈子的骄傲。”

她没有说话。

风轻轻吹过来,撩起她帽檐下的几缕白发。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悄悄许了个愿。

妈,你一定要好好的。

我们还有好多好多年可以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