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老屋挤满了人。
堂哥孙宏达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堂嫂魏冬花端着茶杯,笑眯眯地说:“堂弟现在跑大车挣大钱了吧?三千块钱对你来说毛毛雨啦。当年要不是大伯帮衬,你们孤儿寡母能有今天?”
满屋子亲戚都看向我。
我下意识去掏钱包。
我妈端茶的手突然顿住。
她慢慢放下茶杯,抬头看了魏冬花一眼。
那个眼神,我从没见过。
01
我爸走那年,我十岁。
那年冬天特别冷,我爸骑着摩托车去镇上拉货,回来路上出了事。人送到医院就没气了。
我妈哭得差点背过气去。
那段时间,家里的天塌了。我每天放学回家,都看见我妈坐在门槛上发呆。她不哭也不闹,就那么坐着,眼睛看着远处。
村里人都说,这孤儿寡母的,以后日子怎么过。
确实不好过。
我爸走的时候,家里就剩几百块钱。我妈没工作,还得供我读书。
最难的时候,家里米缸见了底。
那天晚上,我饿得睡不着。我妈把我搂在怀里说:“小旭,明天妈去你大伯家借点米。”
第二天一早,我妈带着我去了大伯家。
大伯孙宏远跟我爸是亲兄弟,住村东头。
大伯母开的门,看见我和我妈,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
我妈说明来意,大伯从屋里出来,二话没说,去厨房舀了二十斤米给我妈。
大伯母当场就炸了:“你疯啦?咱家自己都不够吃,你还往外拿?”
大伯没吭声,把米袋子递给我妈。
我妈红着眼眶说了声谢谢,拉着我走了。
回家路上,我回头看了一眼,大伯被大伯母拽着袖子在院子里骂。
那二十斤米,我妈做得很省。掺着野菜、红薯,愣是撑了一个多月。
后来我妈找了份零工,日子慢慢缓过来了。
但那二十斤米的事,我妈记了一辈子。
她总跟我说:“小旭,做人要感恩。咱们欠你大伯的。”
我说:“妈,那不是借的吗?咱们后来不是还钱了吗?”
我妈摇头:“在那个节骨眼上,能拿出二十斤米给你,就是天大的恩情。你大伯为了这个,没少挨骂。”
我当时不太懂。
直到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我妈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爸死后,村里人都跟我们避着走,怕我们借钱。只有大伯,在那个最难的时候伸了手。
虽然就一次,虽然就二十斤米。
但在这个人情薄如纸的地方,那已经够了。
后来我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我妈说:“去学门手艺吧。”
我去学了开车。
先给人打工,后来攒了点钱,自己买了辆二手货车跑货运。起早贪黑,风里来雨里去的,一跑就是十来年。
夏天驾驶室里热得像蒸笼,汗湿的衣服能拧出水。冬天更遭罪,方向盘冻得拿不住手,得戴着厚手套才能开。
最怕的是跑长途。饿了啃干馒头,困了在路边眯一会儿。有时候一跑就是一整天,屁股都坐麻了。
就这样,一年挣个十几万。
日子总算有了点起色。
我妈头发也白了不少。
但脸上总算有了笑模样。
02
堂哥孙宏达比我大十三岁,一直在镇上厂里当保安。
说是保安,其实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嫌工资低,嫌干活累,动不动就请假。厂里拿他没办法,毕竟都是乡里乡亲的。
我跟我妈搬进县城后,堂哥就来得勤了。
第一次来,说是孩子过生日,借五百块钱。
我妈二话没说就给了。
第二次来,说是他腰疼,要去医院看看,借八百。
我妈也给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次几百,最多的一次三千。从来没还过。
我跟我妈说:“妈,堂哥这钱借出去,还能要回来吗?”
我妈叹口气:“算了,就当还你大伯的人情吧。”
我说:“那二十斤米,咱们早就还清了。”
我妈摆摆手:“小旭,你不懂。”
我知道我妈的性格,她认定的事,谁说都没用。
后来我娶了媳妇蒋雨婷,堂哥来得更勤了。
而且每次来,堂嫂魏冬花都跟着。
魏冬花这女人,嘴巴甜得很。一进门就“婶子长婶子短”地喊,手脚也勤快,帮着择菜、摆碗筷。我妈一开始还挺喜欢她,觉得这女人不错。
后来才发现,魏冬花的嘴甜,是有目的的。
每次借钱,她都抢着开口。
不是“堂弟现在出息了”,就是“婶子你们现在日子好过了,帮衬帮衬我们呗”。
话说得漂亮,让你不好拒绝。
有一次,魏冬花当着几个亲戚的面说:“当年要不是我们家大伯帮衬,你们孤儿寡母的,能有今天?做人不能忘本啊。”
这话听着像开玩笑,但字字都是刀子。
我妈当时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但我看见她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
那天晚上,蒋雨婷跟我说:“老公,你妈今天好像不太高兴。”
我说:“你看出来了?”
蒋雨婷点点头:“堂嫂说的那些话,太过分了。什么叫‘帮衬你们孤儿寡母’?好像咱们一辈子欠他们似的。”
我没吭声。
其实我心里也憋着一股火。
但我能怎么办?我总不能跟我妈说:别忍了。
我妈忍了这么多年,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不想让我在亲戚面前难做人吗?
她能忍,我也只能忍着。
03
腊月二十八这天,老家来了不少亲戚。
姨妈孙妤一家,表姐冯香寒一家,还有几个远房的亲戚,把老屋塞得满满当当。
我妈一大早就开始忙活。杀鸡、炖肉、蒸年糕,厨房里热气腾腾的。
蒋雨婷帮着打下手,进进出出的端菜。
堂哥孙宏达和魏冬花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一进门,魏冬花就扬着嗓门说:“哎呀,这么多人?婶子,你们家今年可真热闹。”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冬花来了?快坐,菜马上就好。”
魏冬花走到客厅,扫了一圈,在沙发上坐下。
堂哥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往茶几上一放:“婶子,这是给你们买的。”
我扫了一眼那袋橘子,顶多十块钱。
但我妈还是笑着说:“来就来嘛,买什么东西。”
魏冬花接过话茬:“婶子,这不快过年了吗?手里紧,实在拿不出什么好东西。等明年宽裕了,再好好孝敬您。”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我知道,接下来她就要提借钱的事了。
果不其然。
菜端上桌,大家刚坐下,魏冬花就开口了。
“婶子,堂弟,我跟你们说个事。”
我妈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宏达厂里过年要发奖金,但得先交三千块的保证金。我们手里实在拿不出来,想跟你们先借着。”
我妈没说话。
堂哥在旁边帮腔:“婶子,就三千块。发了奖金就还你。”
魏冬花跟着说:“是啊婶子,就三千块。堂弟现在跑大车,一天挣不少钱呢。”
她一边说,一边看了我一眼:“堂弟,你不会连这点忙都不帮吧?”
满桌子的人都看向我。
我媳妇蒋雨婷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知道她想让我拒绝。
但我能怎么办?
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我说不借?那不是打我妈的脸吗?
我正要掏钱包。
我妈突然开口了:“冬花,这钱是借还是给?”
魏冬花一愣:“婶子,这话说的……”
“我是说,”我妈放下筷子,看着魏冬花,“以前借的那些钱,你们什么时候还过?”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
04
魏冬花的脸色变了。
堂哥赶紧打圆场:“婶子,以前借的那些,不是还没宽裕嘛。等过了年,一定还。”
我妈笑了笑:“宏达,你这话说了多少次了?三年了,你借了多少回?哪次还过?”
堂哥的脸挂不住了。
魏冬花挤出一丝笑:“婶子,您这是……”
“我没什么意思。”我妈重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就是想说,借钱可以,但得有个底。总不能我们家养着你们一家三口吧?”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
但满屋子的人都听出了分量。
大伯孙宏远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吭声。听见我妈这么说,他把头低了下去。
魏冬花的脸白一阵红一阵,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婶子,您要是觉得我们不该来,那我们走就是了。”
说着,她站起来就要走。
堂哥也跟着站起来。
“等等。”
我妈叫住他们。
她把钱包拿出来,从里面数出三千块,放在桌子上。
“钱在这。但我说句丑话:这次借了,以后别再来借了。我们家小旭挣的是辛苦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魏冬花愣了一下,伸手把钱拿起来:“婶子,您放心,这次一定还。”
说完,拉着堂哥就走了。
门关上的一刹那,我听见魏冬花在外面嘀咕了一句:“装什么装?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
我妈听见了,但她没说话。
吃饭的时候,气氛一直不太好。
亲戚们都不怎么说话,低头夹菜。
大伯吃到一半,放下筷子说:“秀英,是我不对。我没管好宏达。”
我妈笑笑:“大哥,不关你的事。吃饭吧。”
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亲戚们吃完就走了,连茶都没喝。
送走最后一个亲戚,我问我妈:“妈,你今天怎么跟堂嫂说那些话了?”
我妈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半天才说:“小旭,妈忍了这么多年,不是怕他们。是不想让你在亲戚面前难做人。”
我说:“我知道。”
“但今天妈想明白了,”她转头看着我,“你爸走得早,我跟你吃了多少苦?好不容易日子好过点了,凭什么还要让人家骑在头上?”
“咱们不欠谁的。”
我点点头。
但我心里清楚,今天这事,没完。
05
正月初二,外婆摔了。
外婆肖桂芳今年七十八,一个人住在乡下老屋。腿脚本来就不利索,上台阶的时候踩空了,摔断了腿。
表姐冯香寒打了电话过来:“二姨,外婆在医院,要交两万块押金。我手里不够,你们能凑点吗?”
我妈二话没说,揣上存折就去了医院。
到了医院,表姐已经在缴费窗口等着了。
我妈把钱递过去:“够不够?”
表姐点头:“够了够了。二姨,你先陪外婆,我去办手续。”
我妈走进病房,看见外婆躺在床上,右腿打着石膏,脸都肿了。
外婆一看见我妈就哭了:“秀英,你来了。”
我妈走过去,握着外婆的手:“妈,没事,我在呢。”
外婆哭着说:“秀英,我的存折……我的存折不见了。”
我妈一愣:“什么?”
“我放在枕头底下的存折,”外婆哽咽着说,“来医院之前还在,刚才你表姐去找,没了。”
我妈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让表姐看着外婆,自己回了外婆的老屋。
翻了一遍,确实没有。
我妈给大伯打了个电话:“大哥,你知不知道妈的存折在哪?”
大伯在电话里支支吾吾:“那个……我没拿。”
“那是谁拿的?”
大伯沉默了好一会儿:“可能是宏达。”
我妈拿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
她去了大伯家。
堂哥孙宏达不在家,只有魏冬花在。
魏冬花开的门,看见我妈,脸上的表情不自然:“婶子,您怎么来了?”
“冬花,我来问个事。”我妈站在门口,“外婆的存折,是不是你们拿的?”
魏冬花的脸一下子拉下来了:“婶子,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们拿外婆的存折干什么?”
我妈说:“那是外婆一辈子的积蓄,她住院急需用钱。如果你们拿了,就拿出来。”
“没拿!”魏冬花声音大起来,“婶子,你凭什么说是我拿的?你有证据吗?”
我妈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冬花,做人要有良心。外婆七十八了,你们也能下得去手?”
魏冬花的脸涨得通红:“你一个外嫁女管什么闲事?外婆有我公公和宏达,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
我妈气得浑身发抖。
但她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回到家,我妈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晚上,我跟蒋雨婷去看外婆。
外婆拉着我的手说:“小旭,你妈受委屈了。”
我握着外婆的手:“外婆,我妈没事。”
“你们不知道,”外婆摇头,“这么多年,你妈心里苦。”
我没说话。
其实我知道。
我妈心里一直有个结。
当年那二十斤米的事,她记了三十年。不是因为记仇,是因为她觉得欠大伯的。
所以她一直忍。
忍到连自己都忘了,她也是有底线的。
06
正月初四,表姐冯香寒来拜年。
冯香寒在县城开了家服装店,性格泼辣,说话不饶人。
一进门,她就问:“二姨,宏达那事你听说了吗?”
我妈问:“什么事?”
“他借我钱的事。”
我妈皱眉:“他跟你借钱了?”
“借了两万,”冯香寒说,“去年夏天的事。说是孩子上学缺钱,我一时心软就借了。”
“还了吗?”
“还个屁。”冯香寒冷笑,“借条写的三个月还,半年了连个屁都没看见。我催了几次,他都推三阻四的。”
我妈问:“你没去找他?”
“找了,”冯香寒说,“前两天我去他家要钱,你猜怎么着?他说那张借条是假的。”
妈妈一愣:“假的?”
“对,”冯香寒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妈,“他说这不是他写的字,是他老婆写的。你说这不是耍无赖吗?”
我妈看了看那张借条,没说话。
冯香寒说:“二姨,我看你是老实人,跟你说明白了吧。你跟小旭都长点心,那两口子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对他们好,他们不领情,还觉得你欠他们的。”
我妈把借条还给冯香寒:“香寒,我知道了。”
冯香寒走的时候,跟我说:“小旭,你妈就是太软了。该硬气的时候得硬气,不然以后吃亏的是你。”
送走表姐,我妈坐在沙发上发呆。
我走过去:“妈,怎么了?”
“小旭,”我妈看着我,“你说妈是不是太软弱了?”
“这些年,我总觉得欠你大伯的。所以无论宏达怎么来闹,我都忍着。可现在看来,我忍错了。”
“妈……”
“我不欠谁的,”我妈说,“那二十斤米,我早就还清了。欠我的人,是他们才对。”
那天晚上,我妈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了很久我爸的遗照。
她没哭,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我感觉,有什么东西要变了。
07
正月初五,大伯孙宏远来了。
他是自己走着来的。
进门的时候,他红着眼眶。
我妈吓了一跳:“大哥,你怎么了?”
大伯没说话,径直走到客厅,扑通一声跪在我妈面前。
我妈吓坏了:“大哥,你这是干什么?”
大伯哭着说:“秀英,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小旭。”
我妈赶紧去拉他:“大哥,你起来说话。”
大伯不起来,跪在地上,声音发颤:“秀英,我骗了你三十年。那二十斤米的事,你记了三十年。可你知不知道,那二十斤米,是我偷着给的?”
我妈愣住了。
“你大嫂她不让,”大伯抹了一把眼泪,“她说咱们家也不宽裕,凭什么拿米给别人?我没听她的,偷着舀了二十斤给你。你大嫂知道以后,骂了我三天。”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帮你们了。不是我狠心,是我没那个本事。”
大伯说着,哭得更厉害了:“秀英,你早就不欠我了。”
我妈蹲下来,扶着大伯的肩膀:“大哥,你起来。”
大伯不起来,继续哭着说:“秀英,我知道宏达那小子不是东西,总是去找你们要钱。我说过他,他不听。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小旭。”
我妈的眼眶也红了:“大哥,过去的事,别提了。”
大伯摇头:“不行,我得说清楚。你心里一直有个结,今天我得把这个结解开。”
他抬起头,看着我妈:“秀英,你记了三十年。可你想过没有,这三十年,你帮我养了一个不省心的儿子。我欠你的,早就还不清了。”
我妈把大伯扶起来:“大哥,你坐。我去给你倒杯水。”
大伯坐在沙发上,情绪平复了一些。
他看着我,说:“小旭,你爸走得早,你怎么过来的,我都知道。大伯没帮上什么忙,对不起。”
我说:“大伯,别这么说。”
“你们的苦,我都看在眼里,”大伯说,“可我不敢帮。我怕你大嫂,怕她闹。我怕我自己,没那个胆子。”
我妈端了一杯水过来:“大哥,喝口水。”
大伯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秀英,我跟你说实话,”大伯说,“宏达那小子,在外面欠了赌债。”
我妈的手一顿:“什么?”
“我也不知道欠了多少,”大伯摇头,“他瞒着我。前两天有人来家里要债,我问他,他才说的。”
我妈沉默了。
“我没钱还他,”大伯说,“我这点退休金,连他自己都不够花的。他老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天天撺掇他出去要钱。”
“秀英,”大伯看着我妈,“以后你们别理他们了。该翻脸就翻脸,不用看我面子。”
那天下午,大伯在我家吃了顿饭。
走的时候,他抱着我妈哭了一场。
我送大伯出门,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08
除夕夜。
按照老规矩,一大家子聚在我家吃年夜饭。
我妈一大早就开始忙活。
蒸了鱼,炖了鸡,包了饺子。
满屋子都是饭菜的香味。
亲戚们陆陆续续来了。
姨妈孙妤一家,表姐冯香寒一家,大伯也来了。
堂哥孙宏达和魏冬花,也来了。
来的时候,魏冬花拎着一箱牛奶。
一进门就笑着说:“婶子,过年好。”
我妈看了她一眼,没说别的:“坐吧。”
饭桌上,大家有说有笑。
气氛挺好的。
酒过三巡,堂哥突然开口了。
“婶子,我跟你说个事。”
我妈放下筷子:“什么事?”
“还是那个钱的事,”堂哥说,“孩子学费还差五千。你看……”
魏冬花在旁边接话:“婶子,堂弟现在跑大车挣钱容易。五千块钱对你们来说不算什么。”
又是这一套。
我媳妇蒋雨婷低着头,没说话。
我看了我妈一眼。
我妈没吭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婶子,”魏冬花见我妈不说话,语气变了,“不是我说你,做人不能太小气。当年要不是大伯帮衬你们,你们孤儿寡母的,能有今天吗?”
“宏达不就是要几个钱吗?你们至于这么小气吗?”
满桌子的人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我妈。
我攥紧了拳头。
就在这时,我妈放下了酒杯。
她抬起头,看着魏冬花,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我从来没见过。
“冬花,你说得对。当年大伯帮了我们,我记了三十年。”
“但这三十年,你们借了我们多少钱?还过吗?”
魏冬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妈接着说:“我儿子跑大车,风里来雨里去的。他挣的是辛苦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不像有些人,就知道啃老。”
这句话一说出来,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魏冬花的脸,白了。
堂哥的脸,红了。
亲戚们,都愣住了。
09
“你……”魏冬花的嘴哆嗦着,“赵秀英,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妈站起来,走到堂哥面前,“孙宏达,你这些年借了我们多少钱?六千、八千、一万二?你心里有数吗?”
“还有你,”我妈转头看魏冬花,“你伪造借条骗冯香寒那两万块,打算怎么还?”
魏冬花的脸色更难看了:“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妈说,“我就问你们,今天这钱,你们是借还是不借?”
堂哥脸涨得通红:“婶子,你……”
“我什么我?”我妈打断他,“你爸跟我说了,你在外面欠了赌债。你今天来借钱,不是为了给孩子交学费,是为了还赌债吧?”
堂哥的脸一下子白了。
魏冬花猛地站起来:“赵秀英,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什么?”我妈冷笑,“就凭你公公亲口告诉我的。”
魏冬花转头看大伯:“爸,你怎么……”
大伯没说话,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桌上。
“你公公这么大年纪了,还替你操心,”我妈说,“你们两口子,不觉得丢人吗?”
魏冬花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猛地转身,拉着堂哥就要走。
“等等,”我妈说,“钱还没拿呢。”
她从钱包里掏出五千块,放在桌上。
“拿着。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别来了。”
魏冬花愣了一下,伸手就要去拿。
我妈把手缩了回去。
“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把外婆的存折,还回来。”
魏冬花的脸色变了:“我没拿。”
“你拿了。”
“我没拿!”
“你拿了!”我妈的声音大起来,“你不拿出来,今天这钱你别想要。”
魏冬花咬着嘴唇,好半天才说:“存折在我家。”
“去拿来。”
魏冬花看了堂哥一眼。
堂哥低着头,不说话。
“去拿来!”我妈又说了一遍。
魏冬花转身走了。
过了半个小时,她回来了。
手里拿着一个存折。
我妈接过存折,翻开看了看,确认是外婆的名字。
“行。这钱你们拿去吧。”
魏冬花接过钱,拉着堂哥走了。
门关上的一刹那,屋子里的空气好像重新流通起来。
亲戚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说话。
大伯抹了一把眼泪,站起来:“秀英,我走了。”
“大哥,再坐会儿。”
“不了。”大伯摆摆手,走出了门。
他的背影,比来的时候更驼了。
10
正月初七,大伯又来了一趟。
这次,他拿着一张房产证。
“秀英,我把房子抵押了。”大伯说。
我妈吓了一跳:“大哥,你疯了?”
“我没疯,”大伯说,“宏达欠的赌债,得还。不还,人家天天上门闹。我不能让他妈跟着受罪。”
我妈说:“大哥,你这么大年纪了,抵押了房子,你住哪?”
“住乡下老屋,”大伯说,“反正就我一个人。房子不值几个钱,够还债就行。”
我妈沉默了好一会儿。
“大哥,那笔钱我替你出。”
大伯摇头:“不行。你已经帮了我们够多了。”
“不是帮你,”我妈说,“是帮外婆。”
她拿出存折:“这是外婆的,我明天给她送回去。你放心,外婆那边有我。”
大伯红着眼眶,没说话。
我妈把房产证推回去:“大哥,房子你留着。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秀英……”
“别说了,”我妈摆摆手,“咱们是一家人。”
大伯走了以后,我妈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我走过去:“妈,你真要替堂哥还赌债?”
“不替他,”我妈说,“替你大伯。他这辈子,够不容易的。”
“可是……”
“小旭,”我妈看着我,“妈这辈子,什么都忍了。可今天我想明白了,忍不是办法。”
“该翻脸的时候就得翻脸。”
“该帮的时候,也得帮。”
“你那三千块,妈会还你的。”我妈说。
“妈,你说什么呢?”
“你挣的辛苦钱,妈心里有数。”
我握住我妈的手:“妈,你的钱就是我的钱。”
我妈笑了。
“行,那你出两千。”
“行。”
那天晚上,我妈让我开车,送她去外婆家。
外婆的腿好了一些,已经能坐起来了。
跟我妈说:“秀英,你瘦了。”
“妈,没瘦。”我妈坐在床边,握着外婆的手,“存折我给你拿回来了。”
外婆接过去,没看存折,看我妈的脸。
“秀英,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妈摇头:“不委屈。”
“你骗不了我,”外婆说,“我是你妈。你心里有没有委屈,我看得出来。”
我妈的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外婆叹了口气:“你跟你爸一样,固执。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你想过没有,你这么忍着,对你不好,对小旭也不好。”
我妈抬起头:“妈,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还忍?”
“因为我觉得欠大伯的。”
“那你现在不欠了?”
“不欠了。”我妈说。
外婆笑了:“那就好。”
回家的路上,我妈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我开着车,没说话。
“小旭,”我妈突然开口,“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十岁。”
“嗯。”
“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最难的时候,妈想过放弃。”
“可每次想到你,妈就咬牙撑下来了。”
“妈不后悔。”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有点发抖。
“今天的事,妈出了口气。”
“可妈不是想报复谁。妈就是想让那些人知道,咱们家不是好欺负的。”
“让他们知道,忍让不是软弱。”
车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路面上白茫茫一片。
我放慢了车速。
“妈,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嗯,”我妈笑了笑,“好好过日子。”
车子拐过一个弯,前面就是县城。
路灯亮起来,暖暖的光照在雪地上。
我忽然觉得,这些年受的委屈,好像一下子都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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