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历史档案》1981年第2期(国家档案局主办,万仁元:《关于张国焘1924年被捕和叛变的记载》);《京畿卫戍总司令部咨请严拿李大钊等归案讯办文》(1924年5月30日,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藏);中共中央政治局《关于张国焘同志成立第二"中央"的决定》(1936年1月22日);中共中央《关于开除张国焘党籍的决定》(1938年4月18日);张国焘:《我的回忆》(明报月刊,1971年);《中共中央政治局关于张国焘同志错误的决议》(1937年3月31日);中国李大钊研究会编:《李大钊年谱》(人民出版社,2006年);张树军著:《张国焘传》(中共党史出版社,202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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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的多伦多,冬天来得格外早。

加拿大东部的秋风卷着枯叶,把这座城市北端郊区的街道扫得萧条。

一家官办养老院的走廊里,总是静悄悄的,偶尔有护士推着药车走过,橡胶轮子压在地板上发出细小的吱呀声,打破那种年深日久才会有的沉寂。

就在这座养老院里,一间只有6平方米的小房间里,一位满头白发的中国老人,坐在轮椅上,整日对着窗外发呆。

右半身瘫痪,说话困难,耳朵已经越来越不灵了。

院里的工作人员不知道他是谁,偶尔过来帮他换个位置,调整一下坐姿,也不多说话,把他当作普通的病老头子对待。

与他同住一室的是另一位老人,脾气不大好,有时候来了访客说话,他就不停地发牢骚,抱怨吵到了他。

他叫张国焘。

五十五年前,他是中国共产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的组织者与主持人,是李大钊、陈独秀最倚重的学生,是那个时代在北京最耀眼的革命青年之一。

五十五年后,他坐在一间慈善机构的病房里,对着加拿大的冬天出神,一坐就是一整天。

偶尔有旧友来探视,带来一些中国点心,陪他坐上片刻,聊起那些远去的岁月。

那些让许多人热血沸腾的名字——北大红楼、上海一大、长征草地——飘进这间小房间里,每一个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

奇怪的是,每当有人提起李大钊,提起北大那几年,提起1924年,张国焘总会陷入一种格外沉的沉默。

那沉默里有什么,没有人知道。

那一年,他七十九岁,中风之后右半身瘫痪,再也站不起来了。

世界上绝大多数人不知道他还活着,知道他的人里,绝大多数也早已不再提起他。

他在这沉默里,压着一件事,压了整整五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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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北大红楼与一个时代最亮的名字】

要读懂1976年那间养老院里的沉默,必须把时钟拨回到半个多世纪之前。

1897年,张国焘出生在江西萍乡一户书香世家。

他的父亲是地方官绅,家境殷实,自幼便为他延请了私塾先生,打下了扎实的旧学底子。

1908年,他进入萍乡县立小学,随后升入县立中学。少年张国焘性格倔强,因替同学辩护与校方发生冲突,负气离开萍乡,去南昌心远中学就读。

1914年,他考入北京大学。

那个年代的北京大学,是整个中国思想最活跃、争鸣最激烈的地方。

陈独秀在这里高喊"德先生"和"赛先生",《新青年》的每一期都像一颗石子投入沉寂的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李大钊时任北大图书馆主任,是把马克思主义最早带进这块土地上的那批人之一。

这两个人,日后将对张国焘的命运产生决定性的影响。

1919年五四运动爆发时,张国焘二十二岁,正是最血气方刚的年纪。

他在那场运动中不仅积极参与,更因口才出众、立场鲜明而被推举为北大学生联合会第一任讲演队长,成为整个北大最风头正劲的学生运动领袖之一。

五四之后,他在陈独秀、李大钊的引导下,大量阅读马克思主义著作,逐步确立了信仰马克思主义的政治立场。

1920年秋,在李大钊于北京筹建共产党早期组织时,张国焘是最早加入的成员之一,与罗章龙并列为北京小组的最初参与者。

李大钊就是他入党的引路人,在政治上为他指路,在人生道路上对他寄予厚望。

1921年夏,上海法租界望志路106号,中国共产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召开。

张国焘以组织者和主持人身份出席,坐在那张此后无数次出现在教科书插图里的会议桌前,主持着整个大会。那一年,他二十四岁。

也是在这次会议上,他第一次与湖南来的伟人有了正式的交集。

那个时期的伟人,在北大不过担任过图书馆助理员,比张国焘年长四岁,却在北大人的眼中远不如他显眼。

张国焘日后在《我的回忆》里提起那时的伟人,语气里带着一种当年的轻慢,称其为与自己相识的"青年朋友",措辞颇为随意。

没有人能料到,这两个在同一张会议桌边坐过的人,日后的命运将以那样的方式交织在一起,纠缠四十年,各自走向迥然不同的终点。

中共一大结束后,张国焘进入中央局任职,分管组织工作,成为党的核心领导层成员之一。

1921年8月,他出任中国劳动组合书记部首任总主任,主导了中国早期工人运动的多次重大行动,其中包括1923年2月名震一时的京汉铁路工人大罢工,即"二七大罢工"。

那几年,张国焘的名字,在中国革命史的早期篇章里,是一个格外显眼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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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1924年5月,那个凌晨的突袭】

1923年6月,中共三大召开。

这次大会讨论了是否允许共产党员以个人身份加入国民党、建立统一战线的问题。

张国焘明确反对"党内合作"的方式,坚持主张"党外联合",与多数人意见相左,随即在大会上落选中央委员,此前担任的中央组织部长一职,也由伟人接任。

这是张国焘在党内第一次遭受重大政治挫折,也是他与党内主流路线产生真正裂痕的起点。

失落的张国焘回到北京,继续参与北方的组织工作。然而,命运没有给他太多喘息的时间。

1924年5月,武汉工人运动领导者杨德甫在汉口被北洋军阀当局逮捕,随后在审讯中供出了大量党员名单,张国焘的名字赫然在列。

1924年5月21日凌晨,京师警察厅出动大批警员,突袭了张国焘在北京的住所,将他与妻子杨子烈一并逮捕。

警方在搜查中当场起获中共三大的决议书、宣言书及多封来往信函,证据确凿,无从抵赖。

张国焘被押送至京畿卫戍总司令部,接受严密审讯。

作为中共早期最核心的领导人物之一,他所掌握的秘密,足以让北洋当局对整个北方党组织一网打尽。

审讯室里的那几天,发生了什么,史书上没有留下详细的文字记录。

但有一样东西留了下来,安静地躺在档案柜里,等待着二十五年后被另一批人翻出来。

这件事的真相,暂且按下不表。留待后文,一字一字地说清楚。

张国焘在这间审讯室里待了五个多月,始终未能获释。

与此同时,毫不知情的李大钊,正在四处奔走,想尽一切办法为这位学生谋求出路。

1924年10月,冯玉祥在北京发动政变,推翻了直系军阀曹锟的政权,释放了一批以"赤化"罪名被关押的党人。

李大钊以自己在北京教育界多年积累的声望出面担保,10月25日,张国焘夫妇结束了整整五个多月的铁窗生涯,获释出狱。

走出监狱的张国焘,很快重新出现在各种公开场合。

他对外宣称,自己在审讯过程中咬紧牙关,意志坚定,"没有透露半个字",令敌人"一无所得"。

这个说法,在此后的二十五年里,没有人公开质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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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从中央政治局委员到另立中央】

出狱之后的张国焘,在党内非但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还凭借"狱中英雄"的光环,于1925年在中共四大上重新当选进入中央政治局,继续在党的核心层任职。

此后十余年,他的政治轨迹走出了一条极为复杂的曲线,几起几落,几进几退,每一段都足以单独写成一部厚重的历史。

1928年,他以中共驻共产国际代表身份留驻莫斯科,在苏联度过了数年时光。

据史料记载,他在那段岁月里学到的,不仅是马克思主义的理论,更有一套在党内施加压力、排除异己的政治手段,这些东西在他日后主政鄂豫皖苏区时被充分运用。

1931年,张国焘回国,被派往鄂豫皖苏区担任中央分局书记,全面接管了红四方面军的领导权。

他在那里建立起了一套严密的个人权威体系,先后在白雀园主持了一场大规模"肃反"。

据史料记载,这场肃反延续数月,被错杀的红军官兵达两千余人,大批历经艰苦斗争从地方成长起来的党政干部,就这样在自己人的手里凋零殆尽。

徐向前多年后在《历史的回顾》中提及那段历史,仍难掩悲痛:"那时基本上是一逼二供三相信,捕人杀人不讲证据,全凭口供,许多刑罚骇人听闻,常常是株连一大片。"

这是张国焘身上另一道沉重的历史印记,却是另一个话题了。

1935年6月,红四方面军与中央红军在四川懋功会师。

张国焘倚仗着红四方面军的兵力数倍于中央红军,公然向党中央争权,拒绝执行北上抗日的既定方针,坚持主张南下。双方的分歧越来越难以弥合。

1935年9月,中央红军单独北上。

1935年10月5日,张国焘在四川理番县卓木碉(今马尔康县足木脚)召开高级干部会议,宣布另立"中央",自任"临时中央主席",同时宣布"毛泽东、周恩来、博古、洛甫应撤销工作,开除中央委员及党籍,并下令通缉"。

叶剑英、杨尚昆则被"免职查办"。

这是中国革命史上最严重的一次公开分裂。

伟人在1960年接受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采访时,被问到"一生中最黑暗的时刻是什么",给出了这样的回答:"那是在1935年的长征途中,在草地与张国焘之间的斗争。当时党内面临着分裂,甚至有可能发生前途未卜的内战。"

历经数十年革命岁月的伟人,把那段时日称为一生最黑暗的时刻。

这个评价,值得细细思量。

随着中共驻共产国际代表林育英(化名张浩)从莫斯科回国带来的明确表态,加之红四方面军南下作战的接连失利,张国焘在内外双重压力下孤立无援。

1936年6月6日,他在炉霍宣布取消第二"中央",率红二、四方面军北上,于同年12月抵达陕北,与红一方面军完成了三大主力的最终会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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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延安的最后时日,与那封没有当众宣读的电报】

三大红军会师之后,表面上看是一段平静的时光。

1937年3月23日至31日,中央政治局在延安召开扩大会议。

这次会议有两项议程,第一项是讨论当前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形势与任务,第二项只有两个字:张国焘。

出席会议的共有五十余人,从张闻天、伟人,到林彪、彭德怀、贺龙、任弼时、廖承志,几乎囊括了当时所有能在延安聚集的重要领导人。

会议期间,与会者对张国焘另立中央、分裂红军的全部经过进行了系统批判与清算。

伟人在会上讲了很长一段话,其中特别提到:"张国焘对'毛、周、张、博'不特笔之于书,而且用在标语、歌谣、游戏、戏剧中去。这些实际上连国民党的界限也消灭了。"

张国焘在会上提交了一份书面检讨,题为《我的错误》,表面上承认了政治路线上的错误,语气上刻意轻描淡写,并无真正悔改的迹象。

1937年3月31日,中央政治局正式通过《关于张国焘同志错误的决议》,对其机会主义、军阀主义和反党分裂行为作出定性,并在党内公布。

与此同时,为给张国焘改正错误的机会,中央决定分配他担任陕甘宁边区政府副主席一职,留在延安继续工作。

会议就这样,以一种表面上各退一步的方式收场了。

但在会议期间的内部电文和相关记录里,还有一些内容,从未被正式公开宣读。

伟人在内部讲话中明确表达了一个判断:对张国焘问题,党已仁至义尽,多番给予了改正的机会。

张国焘能否留在延安,取决于他自己能否做到真正的悔改,而不是表面上的认错过关。

这些话传到张国焘耳朵里,是一个什么样的分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延安会议结束之后的日子里,张国焘被安排在陕甘宁边区政府任副主席,名义上有了一个安置,实际上与核心决策层的距离越来越远,参与重要会议的机会越来越少,渐渐被边缘化。

此时,从苏联回国的王明对张国焘的压力进一步加剧。

更令张国焘感到不安的是,1938年初,原四方面军将领何畏公开叛变投敌,随之而来的是党内对四方面军系统的新一轮排查与审视。

张国焘内心深处的计划,在这段时间里逐渐成形。

1938年4月初,清明节临近,伟人起初打算派边区政府秘书长曹理茹代表出席国民党在陕西中部县主办的黄帝陵祭典。

张国焘知悉后,数次主动请缨,要求亲自带队前往。

据时人记述,伟人在同意这一请求时,特别叮嘱了一句话——

而就是在这句叮嘱之后,留在延安的人们等来了一个再也没有预料到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