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幸福娃
莫言说:“人心从不信事实,只信语言包装后的偏见。”
我们总以为自己追求的是真相,其实大多数人追求的,不过是一个说法,一个让自己舒服、体面、能够自圆其说的说法。
事实本身是光秃秃的,赤条条地站在那里,有时还带着几分不讨喜的棱角。可语言不一样,语言是一件衣裳,能把事实装扮起来,让它显得温和,顺眼,合乎我们心中早有定见的样子。
于是,明明是偏见,经过语言的熨烫,便服服帖帖地穿到了人心上。人们点头称是,以为这就是真实。
赤裸的事实像一块粗糙的石头,握在手里硌得慌,而语言包装过的偏见,却像一枚被溪水打磨过的卵石,圆润光滑,正合手意。
人活在世上,本来就够辛苦的了,谁还愿意时时刻刻捧着硌手的石头。所以,那些善于说话的人,那些掌握了语言这门手艺的人,便能把同一件事捏成不同的形状。
一件事情的本来面目如何,反而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它说出来的时候,听上去像不像那么回事。
人心里本来就存着许多先入为主的看法,这些看法像一把筛子。事实从筛子上过一遍,符合自己心思的,就漏下去接住;不符合的,轻轻一抖就扬了。
你告诉他,他认定的那件事并不是那样,他首先不是去核实,而是看你拿出的证据,有没有他愿意接受的那层包装。
如果你把事实直愣愣地递过去,他会觉得受到了冒犯,觉得你在挑战他的判断,甚至觉得你这个人不近人情。
如果你换一套语言,把同样的事实裹上一层软和的外衣,顺着他的心意讲,他反而容易听进去。说到底,他要的从来不是那件事的底细,而是他的看法被印证、被尊重的感觉。
每个人都守着自己那座用偏见垒起来的房子,里面挂满了语言织成的锦绣。外头有光亮透进来,他们只拣自己喜欢的颜色。
你说那光是白的,他透过红窗帘看见的是粉,透过绿窗帘看见的是碧,你们争的,其实早不是光本身,而是各自窗上那块布。偏偏谁也不肯走到屋外,一同去看看那光本来的颜色。
看清了这一点,是会觉得有些凉的。仿佛人世间所有的理解,都隔着一层又一层的帘幕。你以为的坦诚相待,可能只是双方恰好共用了同一款布料。等到帘幕拉开,才发现彼此看见的风景,从来不曾一样。
但我觉得,看穿这件事的意义,倒不是为了让我们对人心彻底失望,而是为了让我们活得更明白一些,更清醒一些。
明白人都有这样的习性,便不会对别人的误解那样耿耿于怀;知道自己也难逃此理,便会在开口之前多一分审慎。
真正的修养,大概就是在看透这层底色之后,依然愿意选择真诚。不拿语言去粉饰自己的偏见,也尽量拨开别人精心编织的词句,去触摸底下那一点坚硬但不失温度的事实。
语言本是无辜的,它是一把刀,可以削出真相的骨骼,也可以雕出偏见的浮雕。全看握刀的人,存的是什么心。有人用它来遮掩,有人用它来照亮。
我们一生都要学习说话的功课,这功课的第一节,就是对自己诚实。
当你用语言讲述一件事的时候,不妨先问问自己,你说出来的,是那件事本来的样子,还是你希望它成为的样子。这两者之间的缝隙,就是偏见藏身的地方。
对自己诚实,才是顶难的事。因为这要求我们亲手脱下那件为自己量身定做的衣裳,让自己在凛冽的真相面前,毫无遮拦地站立一会儿。
那个滋味是不好受的。它会让你看见自己并不如想象中那般明智、大度、无私。它会把那些一直藏在你言语褶皱里的自私、怯懦、虚荣,一一抖落出来。
可唯有经过这样一番晾晒,我们的内心才不至于被潮气浸透,才撑得起一件更合体、更干净的衣裳。
人与人之间,最难得的莫过于一种“看得见”的恩情。不是我看见了你想让我看见的那一面,而是我看见了语言背后的你,那个带着偏见、有些笨拙、不太完美的你,并依然愿意与你相对而坐,共饮一杯清茶。
这份恩情,不需要多少漂亮话去铺垫。有时候,沉默比千言万语更靠近真实,因为它不包装任何东西,只是坦然地呈现空白。在空白里,偏见无所依附,我们反而能隐约瞥见彼此的底色。
一个人若能把自己心里的那点偏见看住了,再用一份朴素的良心去掂量自己说出的话,大约就不会离真实太远。不求人人理解,但求己心不欺。
外头的热闹,众口的喧哗,多半是语言的回响,未必是事实的回音。与其在那回响里迷失,不如退后一步,安安静静地守住自己那一点点清明。
你是什么样的人,终究不是靠你如何说,而是靠你如何做来定论的。语言可以暂时涂抹一层好看的颜色,可日子久了,风吹雨打,底下本来的纹理还是会显露出来。
莫言这句话,像一把小刀,划开了人与人之间温情脉脉的那层薄纱。划开之后,我们看到的不是狰狞,而是一种素朴的真实。
人心就是这样,爱听好话,爱信顺着自己心意的话。这没什么可耻,却也没什么可骄。知道了这一点,我们在给予别人言语的时候,可以多一份厚道;在接受别人言语的时候,可以多一份警觉。
厚道,是不故意用漂亮话去喂养别人的偏见,不去做那个帮人自欺欺人的匠人。警觉,是不轻易让别人的巧言进驻自己的心,守住自己独立思考的那道门槛。
说理的文章,最忌张狂。一五一十地摆出来就好,不必强按着别人认。如同晴日晒被子,把里头的棉絮翻出来,让太阳照一照。蓬松也好,板结也罢,都是它真实的样子。
人心的偏见,也需要时不时拿到太阳底下晒晒。而语言,若能用得诚实恳切,便是那一片难得的日光。
愿你我能在这纷繁的人言里,做一个微微清醒的人。不拿华美的语言供奉自己的偏见,也不轻信他人递来的甜美之词。
对事实存一份敬畏,对言语存一份俭省。如此,大概便能在人心的浮世绘里,走得安稳些,也干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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