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长江把二十块钱拍在桌上时,车间里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赵成业靠在门框上,端着保温杯,笑眯眯地说:“老胡,这是跑腿费,拿着。”我盯着桌上那张皱巴巴的钞票,手指动了动,最终没去碰。

我太知道这二十块钱什么意思了。

二十八年的技术,三天三夜的修机器,换来的就是这一句“跑腿费”。

我笑了笑,正要开口,儿子胡立轩从人群里挤进来。

他手里攥着那份赵成业亲笔签名的承诺条,说:“赵厂长,这上面可盖着你厂里的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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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胡宏毅,在江南机械厂干了二十八年机修,从学徒干到班长,技术在全市都排得上号。

厂里那台冲压机是从德国进口的,当年花了八十多万。

这台机器脾气大,三天两头闹毛病,但从来没像这回趴得这么彻底。

车间主任老刘急得嘴角起泡,说整个生产线都停了,每天光人工费就亏好几万。

赵成业在厂务会上拍了桌子,说谁修好给七万现金奖励,还让郭主任当场立了字据盖了章。

工友们把这消息带到车间时,我正在冲压机底下拆一个锈死的螺丝。

他们把那张承诺条递到我眼前,我看了一眼,把油乎乎的手在工装上擦了擦,接过来叠好放进兜里。

“老胡,你这回发财了。”工友老张羡慕地说。

我没搭话。我太了解这台机器了,它趴窝肯定不是小毛病。外头的维修队开价十四万,还要等一个多月,赵成业这才想起我们这些老家伙。

那天晚上回家,胡玉英已经做好了饭,一盘炒青菜,一碗红烧肉。

她在菜市场卖菜,每天凌晨四点就得起来。

我扒了两口饭,从柜子里翻出那三本用挂历纸订成的笔记本。

胡玉英看了一眼说:“你又要把铺盖搬到车间去?”

我说嗯。

“都五十二的人了,还当自己二十岁呢。”她嘴上抱怨着,手上却开始给我收拾东西。保温杯、毛巾、一包饼干,还有降压药。

胡立轩在旁边沙发上打游戏,头都没抬。

这小子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在街上打零工,整天一副谁都欠他钱的样子。

我喊了他一声:“去帮我买包烟。”

他放下手机,接过我递来的十块钱,嘴里嘟囔着:“一包烟十块钱能买到啥?”

我懒得理他。这小子脾气像我,倔,认死理。但他比我强,他敢说敢做,不像我,一辈子缩着脑袋过日子。

那晚九点多,我把铺盖卷拖到了车间。

车间里静悄悄的,只听见冲压机铁壳子还带着白天的余温。

我打开工作台上的台灯,翻开笔记本,对着机器慢慢排查。

夜深了,车间里只有扳手碰铁的声音。

我连着干了好几个小时,终于找到故障点。

问题出在主板上的一个定制稳压模块,这种模块德国那边早停产了,只能用替代品重新走线。

我把需要的东西列了个单子,天一亮就骑车去了城东旧货市场。

转了大半个上午,终于在一个摊子上找到一块二手的近似模块,老板要价三百八。

我兜里没那么多钱,跟他磨了半天,最后说厂里有台报废的切割机可以给他折价,他才松了口。

回到车间已经是中午,饭都没顾上吃就开始动手。

赵成业派了两个小年轻来给我打下手,说好听点是帮忙,说白了就是监视。

他怕我把机器的零件拆坏了,到时候还得花大钱修。

两个小年轻干了一个小时就不耐烦了,一个靠在角落里打瞌睡,另一个捧着手机刷短视频。我懒得管他们,一个人窝在机器里接线、焊线、调试。

第二天深夜,我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手指头也被焊锡烫了好几个泡。

第十三次调试失败后,我靠着机器坐在地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发呆。

我在这个厂干了二十八年,以前总觉得厂子就是家,机器就是命。

可这些年,新来的领导换了又换,一批批年轻人都往大城市跑,厂里越来越冷清。

我一个老头子守着这些铁疙瘩,图什么呢?

我点了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在灯光下散开,模模糊糊的,像这些年的日子。

工资没涨过,职称评不上去,连个像样的奖金都没拿过。

可这台机器要是修不好,全厂百来号人都得回家喝西北风。

我掐灭烟头,重新拿起螺丝刀。

第八十六个小时,我把最后一条线焊上,深吸一口气,按下启动键。

机器嗡嗡转了两圈,忽然卡住了。

我的心一沉。

又转了两圈,卡得更厉害了。

我盯着那个被我改过的模块,手指都在发抖。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线路图。

忽然想起调试的时候少接了一个接地线。

我赶紧断开电源,重新接线。

再次按下启动键时,机器轰隆隆转了起来,稳得像头睡着的牛。

车间主任老刘跑过来,围着机器转了三圈,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老胡,真行了?

行了。”我靠在机器上,腿都软了。

老刘赶紧打电话报告赵成业。

过了不到半小时,赵成业带着一帮人来了,郭主任、会计宋秀蓉,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

他围着机器看了看,又让我演示了一遍,然后拍着我的肩膀说:“老胡,厂里不会亏待你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那一刻,我累得只想回家睡一觉。

回到家时,胡玉英正在厨房洗碗。

看到我进门,她愣了一下:“瘦了一圈。”然后转身去厨房,给我煮了碗面,加了两个荷包蛋。

我坐在桌前吃面,胡立轩从房间里探出头来:“修好了?”

“修好了。”

“奖金拿了吗?”

“还没。”

“那你等着吧。”他哼了一声,缩回房间去了。

02

奖金的事我本来挺有把握的,毕竟是赵成业当着全厂人的面承诺的,而且还有郭主任写的字据。工友们也替我高兴,老张还说让我请客。

发工资那天,我去财务室领钱。

宋秀蓉坐在电脑前,敲了几下键盘,递给我一个信封。

我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二十块钱,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跑腿费”三个字。

我以为她搞错了,问她:“宋会计,那七万奖金呢?”

宋秀蓉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奇怪,说:“胡师傅,厂长没交代这件事。”

“怎么可能?”我把那张承诺条从兜里掏出来,“赵厂长亲笔写的,郭主任签的字,上面还盖了你们财务科的公章。”

宋秀蓉看了一眼条子,脸色变了变:“这个……我去问一下赵厂长。”她拿起电话打了过去,说了几句,放下电话后对我说:“赵厂长让你去他办公室说。”

我拿着条子去了赵成业的办公室。

他正在打电话,看都没看我一眼,用手势示意我坐下。

我坐在门口的沙发上,等了快半个小时。

他打完电话,又开始翻文件,好像根本不知道我在那里。

“厂长,我那个奖金的事……”我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赵成业抬起头,脸上的笑还是那么和气:“老胡啊,我正要找你呢。那个奖金的事,厂里财政紧张,暂时兑现不了。辛苦你了,你先回去。”

“可是当时你说……”

我说的是鼓励大家搞技术攻关嘛。”他打断我,“七万块可不是小数目,厂里现在什么情况你也知道。那二十块是跑腿费,你收着。

我愣住了。

把条子给我。”他伸手。

我没动。他又说了一遍:“条子拿来。”

我把条子递过去。他接过来看了一眼,随手撕成两半,扔进了纸篓里。

“赵厂长,你这……”

老胡,你也干了这么多年了,应该理解厂里的难处。”赵成业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再说了,你修那台机器,本来就是你的工作。你不能说修个机器就要七万吧?

我说不出话来。

他说的好像有道理,可又好像哪都不对。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台机器是私企维修队报价十四万的项目,想说我在车间里熬了三天三夜没说一个累字,想说那三百八的模块还是我自己垫的钱。

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口。

我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我的工装裤摩擦着墙壁发出沙沙的声响。走到车间门口时,老张喊我:“老胡,奖金领了?”

我没回头,摆了摆手,走了。

回到家,胡玉英还没收摊。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那张被撕碎的承诺条在脑子里反复重演。

抽屉里还有陆陆续续几本笔记本,记录的是一台一台设备的脾气秉性。

胡立轩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他看了一眼我放在桌上的信封:“钱呢?”

我没说话。

他走过去拿起信封,掏出那二十块钱,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字,脸色立刻变了:“就这个?”

“嗯。”

“那个姓赵的耍你?”

“算了。”我说。

“算了?”胡立轩把二十块钱拍在桌上,“你疯了?你在车间里熬了三天三夜,自己垫钱买零件,结果就值二十块钱?”

“别说了。”

“爸,你是真傻还是装傻?那个姓赵的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你钱!他就是利用你!”

我没法反驳他。

胡玉英回来了,听完胡立轩的转述,一句话没说,转身进厨房剁肉馅。

砧板砰砰响,比平时多了几分力气。

我知道她心里有火,但她不会冲我发。

这么多年了,她早就习惯了。

晚上,一家人闷头吃饭,谁都没说话。电视开着,放着什么节目谁也没看。

吃完饭,我坐在门口抽烟。胡立轩出来,站在我旁边。

“爸,我明天去找那个姓赵的。”

“别去。”

“凭什么?我就要去。”

“我说别去就别去。”我提高了一点声音。

胡立轩看着我,眼神里全是说不清的东西。

那眼神让我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己,不服气,不认输,觉得什么都能改变。

后来呢?

后来什么都改变不了,只是学会了忍着。

“你怕他?”胡立轩问。

“不是怕。”

“那你为什么不去要?你有证据,有字据,有证人。”

“你不懂。”

“我确实不懂。”他转身走进屋里,门摔得震天响。

我坐在门口,抽完一支烟,又点燃一支。街上安安静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我抬头看天,连颗星星都看不见。

这一夜,我几乎没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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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上班。车间里一切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老张看见我,欲言又止,最后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

上午开会,赵成业主持的全厂大会。他在台上讲厂里的经营形势,讲要大家齐心协力共渡难关。然后话锋一转,提到了修机器的事。

“有些人啊,修好了一台机器,就觉得厂里欠他多少多少。”他站在台子上,端着保温杯,“可你们想想,要是每个人修个机器就要七万,那这厂还开不开了?”

台下窃窃私语。我低着头,攥着工具箱的带子。

“老胡的技术是好的,这个我认可。”赵成业接着说,“但是搞技术的人不能钻进钱眼里去。我们厂讲奉献,讲牺牲,这是老传统了。老胡你年纪也不小了,这点觉悟应该有吧?”

他笑着看向我。全场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抬起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又粗又重。

散会后,我去车间收拾东西。老刘走过来,低声说:“老胡,你别往心里去,赵厂长那人你知道的。”

没事。

“要不你去找一下老厂长?他的面子,赵成业还是得给的。”

“算了。”

我打开工具箱,把里面那些用了十几年的扳手、螺丝刀、电表一件件拿出来放好。

这些东西跟了我半辈子,比我的儿子还了解我。

我摸了又摸,不忍心放下。

中午吃饭时,门卫老张来了,递给我一个信封。

我打开一看,是厂里的辞退通知,上面写着“因违反厂纪厂规,给予终止劳务关系处理”。

落款是郭长江。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老张小声说:“老胡,这是赵厂长让送来的。他说……让你今天就搬东西走人。”

“哦。”

“你别怪我,我就是个跑腿的。”

“不怪你。”

我收起工具箱,在车间里最后看了一圈。

那台冲压机还在轰隆隆转着,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牛。

我在这间车间里干了二十八年,从二十岁干到五十二岁,从学徒干到班长。

我没有别的本事,只会修机器。

可现在,机器修好了,人却被赶走了。

回家的路,我走了很久。

四月的风吹在脸上还是凉的。

路过菜市场时,我看见胡玉英正在给客人称菜。

她笑着称了一斤土豆,又搭了两根葱。

这么多年,她就是这样一点点攒着这个家。

我没叫她,直接回家了。

把工具箱放在墙角,坐在沙发上发呆。

墙上的日历还是去年的,上面用红笔圈着胡立轩的生日。

那天我们一家三口吃了顿饭,胡玉英做了一桌子菜。

我喝了点酒,说:“日子会好起来的。”

现在看来,只是自己骗自己。

胡玉英收摊回来,看见墙角的工具箱,问我:“这是咋了?”

“被开除了。”

“啥?”

我把辞退通知递给她。她看了半天,眼眶红了:“姓赵的欺人太甚。你去找他,去找他讲理。”

“讲什么理?人家是厂长。”

“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坐在沙发上不说话。胡玉英急了,说:“你是死人啊?人家骑到你头上了你都不吭一声。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是的,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年轻,天不怕地不怕,谁欺负我我都会怼回去。

可这些年,日子过得太紧了,房贷还着,孩子养着,老婆跟着我吃苦,我还能有什么脾气?

“妈,你别说了。”胡立轩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手机,“爸,我刚才打了电话,我问了劳动局,他们说厂里辞退你属于非法解除劳动关系,可以申请仲裁。”

“仲裁?”我苦笑,“算了。”

“算什么算?”胡立轩提高了声音,“你就这么认了?你这辈子什么都认了,这次还要认?”

“我说算了!”我一巴掌拍在茶几上,把父子俩都吓了一跳。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胡立轩转身回了房间,重重关上门。胡玉英站在厨房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眼泪掉了下来。

我看着她的泪,心里像刀割一样。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支烟。

楼下有小孩在追着跑,有老人在下棋,生活还在继续,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04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把三本笔记本摆了一桌。

第一本是我当学徒时写的。

那时候厂里有个老师傅姓王,技术特别好,但脾气臭,动不动就骂人。

我跟着他干了三年,学到的东西比后面二十年还多。

他退休时把那本本子留给我,上头密密麻麻记着各种设备的电路图、故障分析、维修经验。

第二本是我自己攒的。

王师傅走后,我成了厂里技术最好的机修工。

每次遇到新问题,我都会记下来。

有的问题花了几天才解决,有的甚至花了几个月。

但最终都解决了。

陈旧的纸张泛着黄色的光。

第三本是最近几年的。

设备越来越老,故障越来越多,我记下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有时候半夜想起一个方案,爬起来就写几笔。

胡玉英说我疯了,说老机器不值得这么拼。

可我就是放不下。

那都是我的老伙计。

胡立轩从房间出来,看见桌上的笔记本,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这些东西。

“这是什么?”他问。

“我对厂里最后几台老旧设备的心得。”我翻着笔记本,“头几台设备的总装图、电路图、故障点,都在上头。我用业余时间自己摸出来的。”

“你干嘛不告诉厂里?”

“告诉了有什么用?”我合上笔记本,“告诉了他们也不会多给我一分钱。这些东西是我自己的。”

胡立轩坐下来,翻了几页。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图纸和文字,沉默了。

爸,你这辈子就值这些本子?

“你不是说让那姓赵的亲自来请我么。”

“可你什么都没做。”

我点点头:“今晚就做。

我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拿起手机,快速写了几个字:“辞职信放门卫了。今晚就走。胡宏毅。”然后发给了赵成业。

电话很快响起来。

我盯着屏幕,直到它响完第三声,才把手机静音,扔在沙发上。窗外的月亮很亮,亮得有些刺眼。我把窗帘拉上,坐在黑暗里。

那天晚上,我听见客厅里有动静。

我起来一看,胡玉英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那三本笔记本。

她用粗糙的手摸着那些已经磨损了的书脊,看见我来了,轻声说:“老胡,你要是真想走,我支持你。咱们苦了半辈子,也不差这一回了。”

我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很,全是干活磨出的茧子。

“对不起。”我说。

“说什么对不起。”

“这些年让你跟着我受苦。”

“谁让我当初看上你了。”她抹了抹眼睛,“你那时候多精神啊,修个什么机器都行。现在老了,但我觉得你还是能行。”

我点点头,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我去厂里拿工具箱。门卫老张看见我,欲言又止。我走过去时,他在背后喊了我一声:“老胡,你保重。”

我摆了摆手。

车间里,冲压机还在转。老刘正在指挥工人们干活,看见我,快步走过来:“老胡,你怎么来了?”

“拿东西。”

我打开工具柜,却发现柜子是空的。所有扳手、螺丝刀都不见了。

“昨天下午郭主任让人搬走了。”老刘小声说,“说是厂里的资产。”

我看着空荡荡的柜子,笑了笑。那套工具是我自己买的,一把扳手跟了我快二十年。但现在,什么都不重要了。

“老胡,你别怪哥。”老刘搓着手,“我也是没办法。”

我转身走出车间。经过办公楼时,我看见赵成业的办公室亮着灯。他的身影映在玻璃窗上,正端着保温杯往窗外看。我抬起头,和他对视了一眼。

然后我低下头,走出了厂门。

身后,厂里的大喇叭正在放广播体操。那声音响了二十年,以后再也听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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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到家,胡玉英正坐在客厅里等我,神情特别紧张。胡立轩也在,手里攥着手机。

“爸,你没事吧?”

“没事。”我把外套脱下,挂在门口的衣钩上,“把辞呈交了。”

屋外阳光很好,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杨树新冒的嫩叶出了神。

我记得刚进厂那年,那棵树还没我高,现在树干都已经粗到我胳膊搂不过来了。

二十八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一个人的大半辈子就这样过去了。

手机响了,一声,停住,又响了。胡立轩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姓赵的。”

“别接。”

“他能打到什么时候。”

手机又响了两声,我拿了起来。那边传来赵成业的声音:“老胡,你那个辞职信我看到了。”

“你看你,这么冲动干什么。厂里对你不好吗?怎么说走就走?”

“赵厂长,我在这厂干了二十八年。”

“我知道,我知道。”他的语气还是那么温和,“我也舍不得你。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回来上班,之前的那些事大家都不提了。”

“那七万呢?”

“老胡啊,你怎么就不明白呢。那是厂里的承诺,我也想过兑现,可财政紧张啊。你要是愿意,我可以跟厂务会商量,给你补三个月的工资,你看……”

“不用了。”

“老胡,你别不识抬举。你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机修工,外头谁还会要你?”

“赵成业。”我喊他的名字。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我在你厂里干了二十八年。你修机器不肯掏七万,你辞我很容易。但现在你让我回去,我已经不稀罕了。”

“你……”

我挂了电话。

空气安静下来。胡立轩和胡玉英都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明白的东西。

“爸,你刚才真帅。”胡立轩忽然说。

我愣了愣,然后笑了。这是我这些天来第一次笑。

晚饭时,胡玉英特意多做了两个菜,还开了一瓶酒。她给我倒了一杯:“老胡,喝一杯。”

我端起酒杯,闻了闻那酒的味道,一饮而尽。那酒辣辣的,烧得我胃里发热。

晚上,胡立轩坐在我旁边,递给我一支烟:“爸,你以后打算干啥?”

“不知道。”

“我有个朋友在开发区那边,他说有个私人厂子缺机修工,一个月给六千。”

“给多少?”

“六千,包吃住。”

我没说话。六千,比厂里多了两千。可那地方在郊区,每天来回要两个小时,我这把老骨头不知道撑不撑得住。

“我去看看。”

“那我帮你说。”胡立轩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挂了电话后他说:“礼拜一去面试。”

“好。”

那晚我睡得特别早。

躺在床上,听着胡玉英均匀的呼吸声,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三本笔记本,全是那些设备的结构图、电路图、故障点。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我只知道,那个呆了二十八年的厂,我再也不会回去了。

06

辞职以后的头几天,我像丢了魂似的。

早上还是会七点醒来,穿好衣服才想起自己已经不用去厂里了。

胡玉英出门卖菜时,我一个人在家,把屋子收拾了一遍又一遍。

胡立轩说的那个面试我去过了,对方是个开五金厂的老王,姓王名世杰,看了一圈就让我试机。

我在一台老式冲床上调了一个多小时,把那台总跳闸的机器整得服服帖帖。

老王很满意,当场就定了下来,说下月一号上班,工资六千五,比胡立轩说的还多五百。

可就在报到前三天,出事了。

那天傍晚,我正在院子里修理邻居送来的一台旧空调,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的号码,我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胡师傅吗?我是厂里的老刘。

“老刘?怎么了?”

“那台冲压机又趴窝了。比上次还严重,启动都启动不了。新来的机修工搞了两天,越搞越乱。车间主任急坏了,赵厂长到处打电话找外头的维修队,那边要二十五万,还要等二十天。他今天又打了好几个电话找你,接不通之后让郭主任联系了外面几家,说谁报得低找谁。可人家接了单已经排到半月后。”

我沉默了一下。

“老胡,你能不能回来看看?多少钱都行。”

“不是我价钱的问题,是我不想见那个姓赵的。”

“可厂里百来号人等着开工呢。”

我抬起头,看看远处厂房的烟囱,想起那些和我一起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兄弟。可我又想起那天赵成业撕碎我的承诺条、在全车间面前羞辱我的场景。

老刘,我帮不了这个忙。你找别人吧。

“老胡,算我求你。”

“我真的帮不了。”

挂了电话,我在院子里坐了很长时间。

天渐渐黑了,路灯亮了。

我把修好的空调收起来,洗了洗手,回屋吃饭。

胡玉英看我脸色不好,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吃饭吧。

可接下来几天,电话不断。

先是老刘,然后是车间里的其他工友,甚至连门卫老张都打来过。

他们说厂里已经乱套了,冲压机停着,另外几台设备也开始耍性子。

新来的机修工完全搞不定,又紧急招了两个,还是一样。

赵成业联系的外头维修队,最快的也要半个月后才能来。

“老胡,你就回来看看吧。”老刘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厂里快撑不住了。”

我回去,赵成业怎么办?

“他……他让你回去。”

“他让我回去?”

“是,他亲口说的,说你只要愿意回来,条件随你开。”

我挂了电话,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胡玉英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床边,轻声问:“还是厂里的事?”

你还想回去?

“那我问你,你还想不想修那台机器?”她看着我。

我被她问住了。

“你是修机器的。”胡玉英说,“这二十八年来你什么都能没有,可机器离了你,那才真叫毁了。别管那姓赵的了。你去吧。”

我看着她,想起当年我们去领结婚证那天我就告诉她:“我这辈子没什么出息,就会修机器。”

现在她跟我说:“你去吧。”

第二天早上,我拨通了老刘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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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到厂门口时,已经是中午。铁门半开着,门卫室里换了张新面孔。我报了名字,他上下打量了我几眼,让了进去。

车间里还是老样子,那些熟悉的面孔看见我进来,纷纷放下手里的活。

我走到那台冲压机前,绕着走了两圈。

新来的机修工站在旁边紧张地看着我,他大概听说了我的事。

“问题出在哪?”我问。

“主板彻底烧了。”那个年轻人说,“这个型号停产了,采购那边找了半个月,找不到替代件。”

我点点头,打开随身带的笔记本,翻到冲压机那页。

那上面画着我上次维修时修改过的电路图,还有几次从老家淘来的配用方案。

我指着一个地方问他:“你看这里,是什么?”

他凑近了看,脸色变了:“这是……接地线?”

“对。这台机器上次修的时候,我在主板后加了一条接地线。它是用那个德国型号的插脚类型改装的。你们新换的那个模块,不接这条线,直接短路。”

“那现在怎么办?”

接地线重做。

我蹲下来,打开自己的工具箱。虽然厂里的工具被人拿走了,但这几天我新置办了一套。扳手、螺丝刀、万用表,虽不如以往的好,但用着还顺手。

我把冲压机的主板拆下来,仔细检查了一遍。

烧毁的部分并不严重,只要换个次级元件就能恢复。

我从工具箱里翻出一个备用元件,开始动手焊起来。

车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电烙铁滋滋冒着烟。

我干得很认真,每一个焊点都比以前更用心。

这台机器跟了我十几年,就像我的孩子。

我了解它每一处细节。

两个小时后,我把最后一条线焊好,检查了一遍,然后接通电源。

机器嗡嗡响了两声,然后安静了。

车间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住了。

又响了,是正常的声音,稳得像头睡着的牛。我关掉电源,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毕竟年纪大了。

车间里爆发出欢呼声。大家围过来,拍我的肩膀,叫嚷着“老胡回来了”。我挤出人群,看见老刘站在办公室门口,眼睛里泛着光。

“老胡,我就知道你能行。”

我没说话,看了看通向赵成业办公室的那扇门。门是关着的,玻璃后面什么也看不清楚。

“老胡,赵厂长说,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老刘说。

“让他来吧,我在这里等他。”

老刘愣了一下,还是去了。

几分钟后,赵成业从楼里走出来,穿着熨烫挺括的白衬衫,走到车间门口站住了。

我看见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跨进了门槛。

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脸上的表情很难看,几次想开口,话都咽了回去。

最后抽了两口烟,说:“老胡,你看,机器修好了,我也服气了。我给你开个条件。七万,一分不少,外加两个月的带薪假。你考虑考虑,回厂来。”

“赵厂长,你那天说七万是口头吉利话。”

他的脸色更难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