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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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病床上的二十天

医院的墙白得晃眼。

我躺在三号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已经看了整整十九天。那裂缝从墙角开始,像棵倒着长的树,枝枝丫丫地蔓延到吸顶灯旁边。护士小刘说我真能琢磨,一条裂缝都能看出花来。

“赵叔,今天感觉怎么样?”小刘推着小车进来,手里拿着体温计。

我转过头,动作有点慢。颈椎病的毛病犯了,加上这次急性胰腺炎,整个人像生锈的机器。“还行,死不了。”

小刘笑了,把体温计递给我。这孩子二十四五岁,扎着马尾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每天来我病房四五趟,比我家谁都勤快。

“您女儿今天来电话了吗?”小刘一边记录血压一边问。

我没接话,把体温计含在嘴里。金属头冰凉冰凉的。

隔壁床的老周咳了两声,他老伴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端着水杯小跑过去。“慢点喝,慢点。”她声音轻轻的,用纸巾擦老周嘴角的水渍。

老周比我晚两天住院,胆结石手术。他儿子每天下班都来,儿媳妇带着孙子周末来。那小孩五岁,一来就趴在老周床边“爷爷爷爷”地叫,整个病房都热闹。

体温计“嘀”一声,小刘接过去看。“三十六度八,正常。”她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抬头看我,“赵叔,您要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说。想吃什么?食堂今天有冬瓜排骨汤,我给您打一份?”

“不用麻烦。”我说。

小刘推着小车出去了,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渐渐远了。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已经是四月底,天黑得晚了些,但病房里开灯早。六点钟,顶灯“唰”一下全亮了,白惨惨的光。

我拿起手机看了看。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没有微信消息。最后一个通话记录是二十天前,我打给雅琪的。那时候我刚被120拉到医院,疼得满身冷汗,抓着手机按了快捷拨号。

“爸,我正开会呢,有事晚点说。”

“我住院了,急性胰腺炎……”

“什么?严重吗?我现在真走不开,这个项目特别重要。这样,你先治着,我忙完就去。”

电话挂了。忙音“嘟嘟嘟”地响,我躺在急救床上,护士在给我扎针。那时候我还想,孩子工作忙,理解,理解。

第一天没来,我想可能是项目真走不开。

第三天没来,我给她发了条微信:医生说要住十天左右,你忙你的,不用着急。

她回了两个字:好的。

第七天,同病房住进一个胃出血的老爷子,他儿子女儿轮班陪护,夜里就在旁边空床上凑合。那天半夜我疼醒了,按铃叫护士,打完止痛针就睡不着。听见那家儿子小声跟他姐说:“爸这次可真受罪了,瘦了一圈。”

他姐叹气:“咱们多陪陪,老头心里好受点。”

我睁着眼睛到天亮。第七天了,雅琪没露面,没电话。微信上倒是有几条消息,都是问我感觉怎么样,然后说她最近特别忙,孙浩也忙——孙浩是她丈夫,我女婿。

我回:好多了,你们忙。

第十天,医生说我恢复得不错,但炎症还没完全消,得再住一周。我给雅琪发了消息,她隔了三个小时才回:知道了爸,我让孙浩抽空去看你。

孙浩没来。

第十五天,我能下床走动了,在走廊里慢慢溜达。遇见老周的儿子扶着他散步,那年轻人冲我点头:“赵叔,散步呢?您家人今天没来?”

“忙,都忙。”我说。

他眼神里闪过点什么,很快笑了:“也是,现在年轻人压力大。您有事就叫我们,别客气。”

我点点头,慢慢挪回病房。

现在是第二十天下午五点四十七分。医生早上查房时说,明天可以办出院手续了。我给他道谢,他说回家注意饮食,清淡为主,少油少盐,定期复查。

“您家人明天来接吧?出院手续得家属办。”医生翻着病历说。

“嗯,来接。”我说。

医生看看我,又看看空荡荡的病房,没再说什么,带着一群实习生走了。

我拿起手机,点开微信。和雅琪的聊天记录停在一周前,我告诉她病情稳定,她回了个“大拇指”表情。再往上翻,每个月五号固定有几条转账记录——我给她转一万二,她收了,有时候回个“谢谢爸爸”,有时候连谢谢都没有。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我打了几个字:明天出院。

删掉。

重新打:医生说明天可以出院了。

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明天上午出院,你有空来接一下吗?

发送成功。绿色气泡孤零零地挂在屏幕下方。

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盯着它看。屏幕暗了,我按亮,又暗了,又按亮。如此反复了七八次,始终没有新消息提示。

窗外彻底黑了。病房里其他三张床都有家属陪着吃饭,塑料饭盒打开的声音,筷子碰碗的声音,低声说话的声音。老周的老伴给他喂汤,一勺一勺吹凉了再递过去。

我的晚饭是护士站帮忙订的粥,装在一次性餐盒里,已经凉了。我慢慢吃着,白粥没什么味道,就着一点榨菜丝。

手机突然震动。

我差点把勺子扔了,抓过手机看。屏幕亮了,是雅琪的消息。

“爸,我明天上午有个重要客户,走不开。你自己打车回家行吗?出院手续我让孙浩去办,我跟他说了。”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手指在冰冷的玻璃上摩挲了一会儿,我回了个“好”字。

放下手机,继续喝粥。粥凉透了,糊在嗓子眼,有点咽不下去。

“老赵,你明天出院?”老周问我。

“嗯,明天出。”

“那好啊,回家好,医院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老周说,“谁来接你?让孩子请个假,出院是大事。”

“他们忙,我自己回。”我说。

老周的老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熟。这二十天里,护士、医生、病友、护工,很多人用这种眼神看过我——带着点同情,带着点好奇,还带着点“这老头真可怜”的意味。

一开始我还觉得别扭,现在习惯了。

晚上八点多,孙浩来了。

他提了一袋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爸,雅琪让我来看看您。”他站在床边,西装革履的,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水味,“明天上午我九点过来办手续,您收拾好东西等着就行。”

“麻烦你了。”我说。

“应该的。”孙浩看了眼手表,“那我先走了,公司还有点事。”

“你忙。”

他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说:“对了爸,雅琪说您出院后好好休息,她这周可能没空去看您,下周末吧,下周末我们过去。”

“好。”

孙浩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方向。

我看着那袋水果,塑料包装袋上印着超市logo,里面有几个苹果、一把香蕉、一串葡萄。葡萄梗已经有点发褐,苹果表皮皱巴巴的,不知道放了多久。

隔壁床的老周又咳起来,他老伴一边拍他的背一边念叨:“慢点慢点,喝口水压压。”

我躺下来,关了自己这边的床头灯。黑暗笼过来,只有走廊的光从门上的小窗漏进来一道。我睁着眼睛,听着病房里的各种声音:老周的咳嗽声,他老伴低声的安慰,远处护士站的说话声,推车滚过地面的声音。

二十天。

急性胰腺炎发作那天,我疼得以为自己要死了。现在想想,那时候要是真死了,可能得等尸体发臭了才会有人发现。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裂缝在昏暗的光线里模糊不清,但我知道它在那儿,从墙角一直爬到灯边,像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

第二章 空荡荡的家

第二天早上九点,孙浩准时来了。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个公文包。站在病房门口,他看了眼手表:“爸,准备好了吗?我现在去办手续。”

“东西都收拾好了。”我说。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一个行李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还有医院开的一大堆药。二十天,我就这么点东西。

孙浩去办手续,我坐在病床上等。同病房的人都看着我,老周说:“老赵,回家好好养着啊。”

“嗯,你们也保重。”

“以后常联系。”老周的老伴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个电话号码,“我儿子说现在老年人独居得多,咱们住得近,有啥事互相照应。”

我接过纸条,道了谢。纸条被折得方方正正,边缘有点毛了,看来是早就写好准备着的。

孙浩二十分钟后回来,手里拿着一叠单据。“办好了,可以走了。”

我拎起行李袋,他接过去。“我来吧。”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病房。走廊很长,两边都是病房,有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人。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电梯里人很多,有病人有家属,挤得满满当当。我和孙浩站在最里面,他面对着电梯门,背挺得笔直。我能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是一种木质的味道,不浓,但存在感很强。

“爸,您回家后饮食注意点,雅琪特意交代的。”孙浩盯着楼层数字说。

“嗯。”

“有事给我们打电话。”

“嗯。”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人群涌出去。孙浩让我先走,他跟在后面。停车场在住院部后面,要走一段路。四月的天气不冷不热,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医院花园里有病人在散步,家属推着轮椅,护工扶着老人。

孙浩的车是辆白色SUV,擦得很干净,能照出人影。他打开后备箱,把我的行李袋放进去,又拉开后座门。“爸,您坐后面吧,舒服点。”

我坐进去。车里很干净,座位套是米色的,一点污渍都没有。中控台上放着瓶车载香水,是个小木桩的形状,香味和孙浩身上的一样。

车子启动,平稳地驶出医院。孙浩开了音乐,是英文歌,我听不懂唱什么,节奏很轻快。

“爸,您这次住院,雅琪特别担心。”孙浩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但她真是走不开,那个项目到了关键阶段,她是负责人,请不了假。”

“我知道。”我说。

“我也忙,最近在竞标一个大项目,天天加班。”孙浩转着方向盘,“本来昨天想来看您的,临时有个会,开到晚上十点。”

“工作重要。”我说。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音乐声。我看着窗外,街道、行人、车辆,一切都和二十天前一样。但好像又有点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我说不上来。

我家在老城区,一个九十年代建的小区。六层楼,没电梯,我住四楼。车子在楼下停好,孙浩帮我拿行李。

“爸,我送您上去。”

“不用了,你忙你的。”我说。

“那不行,雅琪知道了得说我。”孙浩笑笑,提着行李袋走在前面。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时亮时灭。墙上的小广告层层叠叠,开锁的、通下水道的、宽带办理的。走到三楼,灯坏了,怎么跺脚都不亮。孙浩打开手机手电筒,白光在狭窄的楼梯间里晃。

到了四楼,我掏出钥匙开门。锁有点涩,拧了两下才开。门推开,一股沉闷的空气涌出来,带着淡淡的灰尘味。

“爸,那我先走了。”孙浩把行李袋放在玄关,“公司还有事。”

“好,谢谢你。”

“您客气。”孙浩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那什么,您好好休息,有事打电话。”

他转身下楼,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间。我关上门,站在玄关里。

家里很安静。不,不是安静,是寂静。那种长久没住人的、死气沉沉的寂静。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能看见空气里漂浮的灰尘。一切都和我住院前一模一样,沙发上搭着的外套,茶几上半杯水,电视遥控器在角落。

但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我换了鞋,拎着行李袋走进客厅。地板上有层薄灰,脚踩上去留下清晰的脚印。我在沙发上坐下,皮革冰凉。坐了会儿,站起来,把行李袋拿到卧室。

卧室的床铺得整整齐齐,是我住院那天早上自己铺的。窗台上那盆绿萝有点蔫了,叶子发黄。我拿起窗台上的小喷壶,里面还有一点水,给绿萝喷了喷。水珠挂在叶子上,颤巍巍的。

回到客厅,打开冰箱。冷藏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半瓶腐乳、一盒鸡蛋、几袋榨菜。冷冻室里有几包速冻饺子,日期是两个月前的。我住院那天本来打算去超市采购,结果突然发病,就这么搁下了。

我拿出那半瓶腐乳,拧开闻了闻,还没坏。又从冷冻室拿了包饺子,准备煮几个当午饭。

厨房的水龙头拧开,水流哗啦啦的,在寂静的房子里显得特别响。等水开的工夫,我走到阳台上。

楼下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坐在花坛边的长椅上说话。王大妈推着婴儿车,车里是她的小孙女。李大爷在遛狗,那只泰迪绕着他脚边转圈。生活气息扑面而来,但隔着一层玻璃,像在看默片。

水开了,我回厨房下饺子。速冻饺子在沸水里沉下去,又慢慢浮起来。白色的蒸汽升腾,模糊了玻璃窗。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拿出来看,是雅琪。

“爸,出院了吧?孙浩送你到家了吗?”

我回:到了。

“那就好。我这周特别忙,下周末去看你。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儿,回:不用,你忙你的。

“那行,你自己注意身体。生活费别忘了打啊,五号了。”

今天是五月五号。每月五号,我给她转一万二生活费。从她结婚开始,转了五年了。

饺子煮好了,我盛出来,端着碗坐到餐桌前。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速冻食品特有的那种味道,面皮有点厚,馅料不多。我倒了点醋,慢慢吃着。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银行短信,显示工资到账,六千四百二十八块五毛六。我退休前是国企技术员,退休金就这些。雅琪每个月的一万二,是我退休金加上早年攒下的积蓄。

一万二。孙浩是外企中层,雅琪是项目经理,两人月收入加起来少说四五万。但他们要还房贷,要养车,要交际应酬,要买名牌包和手表。雅琪说过,她那点工资根本不够花。

“爸,你一个人又花不了多少钱,攒着也是攒着,就当支援我们了。”

这是她三年前说的。那时候她刚升职,说压力大,开销大。我说好,从那以后每月五号准时转账。

饺子吃了半碗,吃不下了。我把碗端到厨房,剩的饺子倒进垃圾桶。水槽里堆着住院前的碗碟,我戴上橡胶手套,挤洗洁精,一个一个洗。

洗到第三个盘子时,手抖了一下,盘子掉回水槽,没碎,但磕掉了一个小口。我看着那个缺口,看了很久。然后摘掉手套,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阳光从阳台移到客厅地板中央,亮晃晃的一块。我盯着那块光斑,直到眼睛发酸。

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和雅琪的聊天界面。最下面是她的消息:“生活费别忘了打啊,五号了。”

我点开转账功能,输入金额:12000。手指移到密码输入框,又停住了。

医院的白墙,天花板上的裂缝,老周老伴喂汤的动作,护士小刘弯弯的眼睛,凉透的白粥,孙浩身上的香水味,空荡荡的冰箱,蔫了的绿萝,盘子上的缺口。

一万二。

我删除金额,退出转账界面,关掉手机。

屏幕黑了,映出我的脸。一张六十二岁的老人的脸,皱纹,眼袋,花白的头发。我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到阳台。

楼下的老人们还在晒太阳,王大妈抱着小孙女,李大爷的狗在追一只麻雀。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扶着栏杆,看着下面。

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动,嗡嗡嗡的,闷闷的声音。一声,两声,三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又开始震。这次是电话铃声,我设定的默认铃声,单调而执着。

我没动,继续看着楼下。王大妈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我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阴影里。

电话响了七八声,停了。几秒后,又响起来。

这次我走回客厅,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是雅琪的名字,还有她的照片——去年生日时拍的,她穿着红裙子,笑得很开心。

我按了静音,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铃声还在响,隔着玻璃和木头,变成沉闷的震动。茶几被带得微微发颤,上面那半杯水漾开一圈圈涟漪。

第三章 沉默的对峙

电话响了三次,终于停了。

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雅琪的。还有两条微信消息:

“爸,在吗?”

“生活费怎么还没转?我这边等着用呢。”

我盯着那两行字,手指在冰凉的手机边缘摩挲。茶几上那半杯水已经平静下来,水面像一面小小的镜子,倒映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

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滴水声“嗒、嗒、嗒”,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我起身去关紧,水声停了,屋子又陷入那种深沉的安静。

坐回沙发上,我打开手机银行APP,查了查余额。退休金到账后,卡里有八万多一点。这是我的全部积蓄,存了十几年。早些年老伴还在时,我们俩一起攒的。她四年前去世,胃癌,从查出到走就半年。那半年里,雅琪回来过三次,每次待不了一天就要走,说工作忙,请不了假。

最后一次是葬礼。她穿着一身黑裙子,站在墓碑前掉了几滴眼泪。孙浩揽着她的肩,小声安慰。仪式结束后,她对我说:“爸,以后你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

我说好。

她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说好。

她坐当天下午的飞机走了,说公司有急事。我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家,在沙发上坐到半夜。

从那以后,每个月五号,我给她转一万二。她说这是替我保管,怕我乱花钱,怕我被骗。我说我六十几岁的人了,能花多少钱,能上什么当。她说现在骗子手段多,专盯独居老人。

我想说,你多回来看看我,比什么保管都强。但没说出口。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孙浩。

“爸,听雅琪说您没转生活费?是不是网银出问题了?需要我过去帮您看看吗?”

我回:不用,我故意的。

发送出去后,我把手机放回茶几,起身去烧水。水壶呜呜地响起来,白色的蒸汽从壶嘴喷出。我盯着那些翻腾的蒸汽,直到水烧开,开关“啪”一声跳起。

泡了杯茶,端着回到客厅。手机屏幕亮着,孙浩回消息了。

“故意的?爸,您这是什么意思?雅琪着急用钱呢。”

我没回。慢慢喝着茶,茶有点烫,舌头麻了。喝到第三口,手机响了,这次是视频通话请求,雅琪发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她的名字,看了十几秒,才按了接听。

屏幕亮起来,雅琪的脸出现在那头。她在办公室里,背景是书架和一张城市风景画。她皱着眉,画着精致的妆,口红颜色很艳。

“爸,你怎么不接电话?”她声音有点急,“生活费怎么回事?我这边等着交款呢。”

我没说话,看着她。

“爸?能听见吗?”她把手机拿近了些,脸在屏幕上放大,“是不是网络不好?你那边卡住了?”

“能听见。”我说。

“那怎么回事?这个月的生活费,你忘了?”她语气缓和了点,“忘了也没事,现在转也行。我发你个付款码,你直接扫码付,省得你操作网银麻烦。”

“没忘。”我说。

“那怎么……”

“我不想转了。”我说。

屏幕里的雅琪愣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不想转了?什么意思?爸,你别开玩笑,我真等着用钱。”

“没开玩笑。”我说。茶杯很烫,我两只手握着,热度从掌心传上来,“雅琪,我住院二十天,你知道吗?”

“我知道啊,不是让孙浩去接你出院了吗?”她语速很快,“爸,咱们先说正事,钱的事。我这个月要交一笔投资款,就差这点了。你先转过来,其他的咱们晚点说。”

“什么投资?”

“你就别管了,说了你也不懂。”她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声响,“反正稳赚的,你放心。快转吧,我这边客户马上要来了。”

我看着她。屏幕里的女儿三十三岁,妆容精致,穿着合身的西装外套,耳朵上戴着小巧的钻石耳钉。她身后书架上摆着几个奖杯,还有她和孙浩的婚纱照——那是四年前拍的,在海边,她穿着白纱笑得很甜。

“雅琪,”我说,“我住院二十天,你一次都没来。”

“我跟你解释过,我忙!”她声音提高了些,“那个项目多重要你知道吗?关系到我的升职!再说了,我不是让孙浩去了吗?他也忙,不也抽空去了吗?”

“他来了十分钟。”我说。

“十分钟不是时间吗?爸,你到底想怎样?”她揉了揉太阳穴,看起来很疲惫,“我现在压力很大,真的很累,你别给我添乱行不行?”

添乱。

我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很轻的一声“嗒”。

“钱我不转了。”我说,“以后都不转了。”

雅琪的表情凝固了。她盯着屏幕,眼睛睁大,好像没听懂我的话。“你说什么?”

“我说,以后每个月一万二的生活费,我不转了。”我一字一句地说,说得很慢,“你三十三岁了,有工作,有家庭,不该再拿我的钱。”

“不是,爸,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站起来,手机晃了一下,画面在书架和天花板之间切换,“什么叫不该拿你的钱?这钱是你自愿给的,又不是我要的!”

“是,是我自愿给的。”我说,“现在我不自愿了。”

“你……”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静下来,“爸,你是不是因为住院的事生气?我跟你道歉,行吗?我错了,我应该去看你。但你也得体谅我,我工作真的……”

“我住院二十天,你一个电话都没打。”我打断她,“二十天,雅琪。我躺在医院里,看着隔壁床的人家人来人往,看着他们的儿女端茶倒水,看着他们的孙子孙女趴在床边叫爷爷。我就在那儿躺着,看着天花板,等你的电话。”

“我发了微信!”她说。

”我重复这个词,感觉喉咙发干,“对,你发了微信。问我怎么样,我说好多了,你说好的。就这些。”

屏幕那边沉默了几秒。雅琪坐回椅子上,捋了捋头发。“爸,咱们别说这些了行吗?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我下周末就去看你,给你做饭,陪你说话。但现在你先转钱,我真急着用。”

“不转。”

“爸!”

“你急用钱,可以找孙浩,可以找朋友,可以去银行贷款。”我说,“我六十二岁,退休金一个月六千四。给你一万二,我自己得贴五千六。我的积蓄,是你妈和我攒了一辈子的,现在还剩八万。”

“我不是说了吗,钱是替你保管!”雅琪声音又高起来,“你年纪大了,手里放那么多钱不安全!现在骗子那么多,万一你被骗了怎么办?”

“那我宁愿被骗。”我说。

“你!”

“至少骗子还会跟我说说话。”我说。

雅琪不说话了。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屏幕里她的脸有点模糊,可能是网络不好,也可能是我眼睛花了。我眨了眨眼,视线清楚了些。她咬着嘴唇,那是她小时候生气的习惯动作。

“行,赵建国,你行。”她点着头,一下一下的,“就因为我没去医院看你,你就这样?我是你女儿,不是你的护工!我有我的生活,我的事业!你能不能别这么自私?”

自私。

我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又苦又涩。

“对,我自私。”我说。

“你就是自私!从小到大,你要我好好学习,我学了;你要我考好大学,我考了;你要我找稳定工作,我找了。我什么都听你的,现在我就忙一点,你就这样逼我?”她声音发颤,眼圈红了,“你知道我压力多大吗?房贷一个月两万,车贷八千,孙浩他妈身体不好,每个月医药费就好几千。我容易吗我?”

“所以你就来找我要钱?”我问。

“那是你愿意给的!”

“现在我不愿意了。”

雅琪盯着屏幕,胸口起伏。她做了几次深呼吸,像是在控制情绪。“爸,咱们别吵了。这样,你先把这月的转了,下月开始我不问你要了,行吗?但这个月我真的急用,你不转,我这边真的……”

“什么急用?”我问。

“就……投资。”

“什么投资?”

“哎呀说了你也不懂!”她不耐烦地挥手,“金融产品,收益率很高的。我好不容易抢到的份额,今天不交钱就作废了。爸,算我求你,行吗?你先转过来,等我赚了钱,加倍还你。”

“不用还。”我说,“我不转。”

“赵建国!”她终于失控了,声音尖厉,“你非要这样是不是?就因为我没去医院,你就要报复我?我是你女儿!亲生女儿!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我怎么对你了?”我问,“我供你读书,供你上大学,你结婚我给你出首付。你妈生病到去世,你没回来几次,我说过你吗?你要生活费,我每个月给,给了五年。雅琪,我怎么对你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屏幕那边传来敲门声,一个女声说:“赵经理,客户到了。”

“知道了!”雅琪转头喊了一声,又转回来看着我,压低声音,“爸,我最后问你一次,转不转?”

“不转。”

“行,你真行。”她点着头,眼泪掉下来了,但很快被她擦掉,“那你就守着你的钱过吧。以后有事别找我,咱们各过各的。”

“好。”我说。

“你别后悔!”

视频挂了。屏幕黑下来,映出我的脸。一张平静的、苍老的脸。我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机。

茶杯彻底凉了。我端起杯子,走到厨房,把茶倒进水槽。褐色的液体打着旋流进下水道,留下几片茶叶粘在瓷壁上。我开水龙头冲,茶叶被水流带下去,消失了。

回到客厅,我在沙发上坐下。阳光已经移到墙边,屋子里暗下来。我该开灯了,但没动。就坐在昏暗里,看着窗外天色一点点变深。

手机又震动了几次,有微信消息,有电话。我没看,也没接。震动声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很突兀,但很快就停了。

天完全黑了。楼下有车开过的声音,有狗叫声,有谁家炒菜的香味飘上来。我站起来,打开灯,去厨房煮面。

挂面,清水煮,加点盐,滴两滴酱油。盛到碗里,端着坐到餐桌前。面条很白,汤很清,能看见碗底的花纹。我慢慢吃着,一根一根地吃。

吃到一半,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短信提示音,不是电话。我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看。

是雅琪发来的,很长一段:

“爸,刚才我态度不好,我道歉。但我真的很需要那笔钱。不是投资,是孙浩他爸要换车,看中了一辆六十多万的,钱不够,想让我们出二十万。孙浩出十万,我出十万。但我手里只有四万,加上你这一万二,还差四万八。我已经跟朋友借了,但你的钱必须今天给,不然孙浩会生气。爸,你就当帮帮我,最后一次,行吗?我保证以后不要了。下周末我一定去看你,给你做饭,陪你住两天。求你了。”

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继续吃面。面条已经糊了,粘成一团。我慢慢嚼着,咽下去。一碗面吃了半个小时,吃完时汤都凉透了。

洗了碗,擦了桌子,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调到一个频道,是抗日剧,枪炮声轰轰地响。我把音量调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只看画面里的人在跑来跑去。

手机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安安静静的。

我看了两集电视,十点了。关上电视,洗漱,上床睡觉。床很软,但我躺了很久都没睡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我知道那里有一条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边。

像这二十天里,医院天花板上那条。

第四章 电话铃响

停掉生活费后的第三天,我去了趟银行。

柜台的小姑娘认识我,笑着打招呼:“赵叔,又来办业务啊?”

“嗯,取点钱。”

“取多少?”

“两万。”

小姑娘在电脑上操作,随口问:“取这么多,要出门啊?”

“家里用。”我说。

她没再多问,打印单子,让我签字,然后从窗口递出现金。两沓红色的钞票,用银行专用的纸条捆着。我接过来,摸了摸,纸币边缘有点割手。

回到家,我把钱放进床头柜抽屉。抽屉里有个铁盒子,原先装饼干的,现在放着存折和一些重要证件。我把两万块钱放进去,和之前的存款放在一起。铁盒子合上时“咔嗒”一声,在安静的卧室里很清晰。

这天下午,我去了趟菜市场。二十多天没开火,冰箱彻底空了。菜市场里人来人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鸡鸭叫声混成一片。我买了点青菜、豆腐、一块肉,又买了几个苹果。拎着塑料袋慢慢往回走,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

路上遇见王大妈,她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小孙女睡着了,盖着小毯子。

“老赵,出院了?”王大妈停下来。

“嗯,出了。”

“身体怎么样?得多休息啊。”她看看我手里的塑料袋,“自己做饭?孩子没来照顾你?”

“他们忙。”我说。

王大妈“哦”了一声,表情有点复杂。“也是,现在年轻人都忙。那你多注意,有什么事喊一声,我们楼上楼下的。”

“好,谢谢。”

回到家,我把菜一样样放进冰箱。冰箱重新被填满,虽然不多,但有了点生气。苹果红彤彤的,摆在果盘里,放在餐桌上。

手机一直很安静。雅琪没再打电话,也没发消息。孙浩也没有。朋友圈里,雅琪昨天发了一张照片,是在高档餐厅吃饭,桌上摆着精致的食物,她举着红酒杯,笑得很开心。配文是:“忙碌生活中的小确幸。”

我点了个赞。

很快,她在那条朋友圈下回复了我一个笑脸表情。我没再回复。

日子一天天过,和以前没什么不同,又好像完全不同。我每天早起,去公园散步,回来做饭,看电视,睡觉。颈椎病还是老样子,时不时发作,疼的时候就贴膏药。胰腺炎没再犯,但我严格按医生说的,吃得清淡,不沾油腥。

第五天,我正在择菜,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擦了擦手,接起来。

“喂,是赵叔叔吗?”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是我,你是?”

“我是陈娟,雅琪的朋友,您还记得我吗?去年春节我们去您家吃过饭。”

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个姑娘,和雅琪同龄,在银行工作。“记得,小陈啊,有事吗?”

“赵叔叔,不好意思打扰您。”陈娟的声音有点犹豫,“那个……雅琪让我问问您,这个月的生活费……是不是忘了转了?她这几天联系不上您,有点着急。”

我看着手里的青菜,叶子很嫩,绿油油的。“没忘,是我不转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不转了?为什么呀?雅琪说您一直……”

“一直给,现在不想给了。”我说,“小陈,麻烦你转告雅琪,钱的事不用再找人来说。她要是有什么话,让她自己跟我说。”

“不是,赵叔叔,我不是来说这个的。”陈娟连忙解释,“我就是……雅琪说她最近很困难,手头紧,让我帮忙问问您是不是有什么事。您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

“我没事。”我说,“她要是真困难,可以来找我,但得她自己来。”

“那……好吧。”陈娟顿了顿,“赵叔叔,您多保重身体。”

挂了电话,我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开水龙头冲洗。水哗啦啦地流,冲走菜叶上的泥土。洗完了,甩甩水,放在案板上。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孙浩。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很久,直到铃声快断时才接起来。

“爸。”孙浩的声音很客气,“没打扰您吧?”

“没。”

“那就好。爸,我想跟您商量个事。”他顿了顿,“雅琪这几天心情不好,工作也受影响。我知道,上次视频她态度不好,我替她道歉。她就是这脾气,您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

“爸,您看这样行不行。”孙浩继续说,“生活费呢,您要是不想给了,我们理解。但雅琪这次真的急需用钱,您能不能……借我们十万?就十万,我们打借条,按银行利息还,一年之内肯定还清。”

“什么钱这么急?”我问。

“是……是我爸那边。”孙浩说得很慢,像是边想边说,“我爸那辆旧车开了十年了,想换辆新的。但他手头钱不够,想让我们帮衬点。我和雅琪算了一下,我们能出二十万,我爸自己出四十万。但我俩现在只有十六万,还差四万。雅琪说您有积蓄,所以……”

“所以想借十万?”我说。

“对对,借十万。四万补这个缺口,剩下六万我们留着应个急。”孙浩语气诚恳,“爸,我保证,这钱我们一定还。您要是不放心,我们可以去公证处公证,或者拿房子抵押……”

“你们那房子,首付是我出的。”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只有微弱的电流声。

过了大概半分钟,孙浩说:“是,爸,我们知道。所以这次是借,不是要。我们写借条,按手印,什么都行。”

“你爸要换什么车?”我问。

“啊?”

“你爸,要换什么车,六十多万?”

“是……是一辆SUV,具体型号我不太清楚,得问我爸。”孙浩有点结巴,“爸,您要是觉得十万太多,八万也行,或者六万?我们真是没办法了,我爸那边催得急……”

“我住院二十天,”我打断他,“你爸来看过我吗?”

孙浩不说话了。

“你爸妈,来看过我吗?”我又问。

“他们……他们身体也不太好,而且住得远……”

“有多远?”我说,“你爸妈住城西,我住城东,地铁一个小时。你爸要换六十万的车,没钱,找你们要。我住院二十天,没人来看。孙浩,你觉得这合适吗?”

“爸,这是两码事……”

“是一码事。”我说,“钱我不借。你们要是真困难,把车卖了,把你那些名牌包手表卖了,把你们那套两万的沙发换了。办法多的是,别来找我。”

“爸,您这话说的……”

“我就这话。”我说,“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

“爸!”

我挂了电话。

手有点抖,我把手机放在灶台上,撑着台面站了会儿。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些青菜上,叶子上的水珠亮晶晶的。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我把面条放进去,用筷子搅散。白色的面条在沸水里翻滚,慢慢变软。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雅琪。

我看着屏幕上她的名字,看了很久。铃声一直响,执着地响。我关了火,面条在水里慢慢沉下去。然后拿起手机,接听。

“爸。”雅琪的声音很平静,太平静了,像暴风雨前的海面,“孙浩跟我说了。”

“嗯。”

“你真的要这么绝情?”

“我绝情?”我重复这三个字,觉得有点好笑,“雅琪,我住院二十天,你没来,一个电话没有。出院到现在一个星期,你第一个电话是问我要钱,第二个电话是说我绝情。你说,咱俩谁绝情?”

“是,我错了,我不该不去看你,我道歉,行了吗?”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我有我的难处,你就不能体谅一下吗?是,你是给了我生命,养了我,所以我这辈子都欠你的,是吗?我就该随叫随到,该放下一切去伺候你,是吗?”

“我没要你伺候。”我说,“我只要你看我一眼,一个电话。二十天,雅琪,哪怕你打个电话,问一句‘爸,你好点了吗’。有吗?”

“我现在问!爸,你好点了吗!”她几乎是喊出来的,“行了吗?满意了吗?能转钱了吗?”

我没说话。

电话里能听见她粗重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

“行,赵建国,你真行。”她声音低下来,带着哭腔,“你就守着你那点钱过吧。以后你是死是活,我都不管了。咱们断绝关系,你不是我爸,我不是你女儿。”

“这话你说过。”我说。

“这次是真的!”

“好。”

“你别后悔!”

“不后悔。”

电话挂了。忙音响起来,嘟嘟嘟的。我拿下手机,屏幕已经回到桌面,是我和老伴的合影。很多年前拍的,在公园里,她穿着碎花裙子,我穿着白衬衫,两个人都年轻,笑得一脸灿烂。

我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锅里的面条已经糊了,粘成一团。我把面条捞出来,过了一遍凉水,拌了点酱油,坐在餐桌前吃。面条没什么味道,但我一口一口吃完了。

洗碗的时候,手又抖了一下,一个盘子滑进水池,没碎,但磕掉了另一个小口。现在这套碗碟,四个盘子,两个都有缺口了。

我拿起那个盘子,对着光看。缺口不大,但很新,白色的瓷茬露出来,有点锋利。我用手摸了摸,不扎手,但能感觉到那个缺失的部分。

洗好碗,擦干,放回碗架。有缺口的盘子我也放进去了,没扔。还能用,为什么要扔呢?

这天晚上,我睡得不好。做了很多梦,乱七八糟的,醒来就忘了。只记得最后一个梦,是雅琪小时候,大概五六岁,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哭着跑回家。老伴给她上药,她哭得更大声,我抱着她,说“爸爸吹吹就不疼了”。她真的不哭了,抽噎着说“爸爸吹吹”。

我睁开眼,天还没亮。窗外是深蓝色,接近黑,但已经能看见一点轮廓。我坐起来,靠在床头,摸到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

再也睡不着了。我干脆起床,洗漱,换了身衣服,去公园散步。

清晨的公园人不多,有几个老人在打太极拳,音乐声悠悠的。我沿着湖边慢慢走,空气很新鲜,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走到长椅边,坐下,看着湖面。太阳还没出来,湖面是深灰色的,很平静。

坐了大概半小时,天开始亮了。先是东边泛起鱼肚白,然后一点点变成橙红色。太阳升起来,金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打太极拳的老人收了势,三三两两地散了。

我站起来,往回走。路过早点摊,买了豆浆油条。老板娘认识我,笑着问:“老赵,今天这么早?”

“睡不着,出来走走。”

“那是,年纪大了觉少。”她麻利地装好,“拿好,小心烫。”

回到家,豆浆还是温的。我坐下来吃早餐,油条脆脆的,豆浆甜甜的。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我以为又是雅琪,但不是。是个陌生号码,但看着有点眼熟。我想了想,记起来了,是医院隔壁床老周的老伴给的那个电话。

我接起来。

“喂,是老赵吗?”是那个老太太的声音。

“是我,您哪位?”

“我老周家的,姓王,王秀英。咱们在医院见过的,你睡三床,我老伴睡四床。”

“记得记得,王大姐,你好。”

“哎,你好。”王秀英声音很爽朗,“没打扰你吧?我就是打电话问问,你出院后身体怎么样?好利索了吗?”

“好多了,谢谢关心。”

“那就好。我跟你说,我儿子昨天回来了,带了好多他们单位发的营养品,我这儿堆不下了,给你拿点过去?你一个人,肯定舍不得买这些。”

“不用不用,您留着给周大哥补身体。”

“他补着呢,多得是。”王秀英说,“你就别客气了,我一会儿让我儿子给你送过去。你家是清河小区三号楼四单元四楼东门,对吧?”

“您怎么知道?”

“嗨,出院单子上不是有地址吗?我看见了,就记下来了。”她笑,“你别嫌我多事啊,我就是觉得,咱们这岁数了,得互相照应着点。你一个人,有啥事就打电话,别不好意思。”

我心里有点堵,说不出话。

“那就这么定了,我让我儿子上午给你送过去。你在家吧?”

“在。”

“好嘞,挂了哈。”

电话挂了。我握着手机,在餐桌前坐了很久。豆浆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膜。我用勺子搅了搅,慢慢喝完。

上午十点多,门铃响了。我打开门,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提着两个大袋子。

“赵叔是吧?我是周峰,我妈让我给您送点东西。”他笑着,把袋子递过来。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这……这太不好意思了。”

“您别客气,我妈说了,远亲不如近邻。咱们虽然不住一个小区,但也就两站路,不远。”周峰往屋里看了一眼,“您一个人住?”

“嗯。”

“那有啥事您说话,我单位离这儿近,骑车十分钟就到。”他递过来一张名片,“这我电话,随时打。”

我接过名片,上面印着“周峰,工程师”,还有电话号码。

“谢谢,谢谢你们。”

“不谢,那我先走了,还得上班。”

送走周峰,我打开袋子看。一袋是营养品,蛋白粉、维生素、中老年奶粉。另一袋是水果,苹果、橙子、香蕉,还有一小盒草莓,红艳艳的。

我把水果拿出来,洗了几个草莓。很甜,汁水多,是我今年吃过最甜的草莓。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雅琪。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很久。草莓的甜味还在嘴里,但慢慢变成了淡淡的酸涩。

我接起电话。

“爸。”雅琪的声音很轻,带着鼻音,像是哭过,“我公公那边……真的要换车,钱都筹得差不多了,就差我们这二十万。孙浩跟朋友借了十万,我还有四万,加上你那一万二,还差四万八。我……我又借了点,现在还差两万。”

我没说话。

“爸,”她吸了吸鼻子,“就两万,行吗?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再也不问你要钱了,真的。我发誓。”

“雅琪。”我说。

“嗯?”

“你公公要换什么车?”

“一辆SUV,具体型号我不清楚,大概六十多万。”

“六十多万的车,”我说,“你们出二十万。你公公出四十万,你们出二十万。你们一个月收入四五万,拿不出二十万?”

“我们……我们有房贷,有车贷,平时开销也大……”

“所以就来要我的养老钱?”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

“雅琪,我六十二了。”我说,“我没几年好活了。这些钱,是我和你妈攒了一辈子的。你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留给雅琪,她以后用得上’。我说好。现在你要拿这钱,去给你公公换车。”

“不是给你公公,是借!我们写了借条的!”她急急地说。

“借条?”我笑了,“你们结婚时,我出三十万首付,你们写借条了吗?这五年,我每个月给你一万二,你们写借条了吗?现在要两万,写借条了?”

“那不一样!那是我爸给我的!”

“是,我给的。”我说,“现在我不了。”

“就两万!两万而已!对你来说不算什么!”

“对我来说,两万是三个多月退休金。”我说,“是我和你妈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是你妈生病时舍不得用好药,硬省下来的。是你妈临走前,攥着我的手说‘给雅琪留着’的。”

雅琪不说话了。我能听见她压抑的呼吸声。

“爸,”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轻,“你是不是恨我?”

我没回答。

“你恨我没去看你,恨我没照顾你,恨我只知道要钱。”她笑了,笑声很苦,“是,我是不孝,我承认。但我也有我的生活啊!我也很累啊!我每天加班到半夜,陪客户喝酒喝到吐,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多赚点钱,过得体面点吗?孙浩他们家条件好,我要是不努力,不在他们家面前表现得好点,他们会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