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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柒柒 供图|陈蔚林 编辑|马桶

裕南街往最里走,在两根电线杆子间,有一个油炸摊,油终年滚着,咕嘟咕嘟,炸着肉肠,蘸上秘制辣椒油,一口焦嫩爆汁,喷香。电线杆上挂着三十多年没变的招牌——东瓜山肉肠。

站在摊子跟前望出去,整条街灯火通明,不足一公里的东瓜山裕南街,密布着近百家小吃店,凉菜,卤菜,烧烤,糖水,烟火气从下午五六点持续沸腾至凌晨。

东瓜山宵夜街的起源,便是这口炸肉肠的油锅,最鼎盛时,一天能炸一万根。

一对下岗夫妻,陈国家和堂客易义元,炸出了这一整条街的宵夜江湖。那两根电线杆子之间的队伍,从九十年代排到了今天。

下午3点,陈蔚林骑着电动车赶过来。不像爷老子陈国家一辈子守在锅边炸肉肠,他接手后,大部分时间要么在一千多平的厂里,要么在外面跑销售。

陈蔚林一头汗涔涔地坐下,从裤兜里掏出槟榔和烟,排放在桌上,抽出一根烟点上,说起关于东瓜山肉肠摊以前的故事,也聊起未来——

#出国香肠

1990年,陈国家和堂客易义元,一个煤炭公司职工,一个机床厂职工,双双下岗。崽伢子陈蔚林还小,读书要钱,屋里要开销。冇办法,两口子想着自己做菜手艺还行,试着摆个油炸货摊子吧。

摊子就支在屋门口两根电线杆子中间。那时候摆摊是件冇面子的事。对面就是电力系统,单位上,人来人往。

面子不能当饭吃。最开始卖“炸炸炸”,火腿肠,牛肉串,花菜,五毛钱一串。白天守学生放学,晚上等对面舞厅散场。

第一天出摊,卖了几十块钱。夫妻俩蛮开心。那时候工资也就几百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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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义元是个爱琢磨的人,原来在煤炭宿舍食堂做事。她不懂什么叫“差异化”,她就想,我要跟别人做得不一样,不然留不住客。

她跑到高桥大市场转,找到一个做台湾香肠的老板,跟老板提要求:要改良,一定要符合长沙人的口味。

配方调了又调。肉的肥瘦比例,腌料的配比,灌制的松紧,一样一样试。再柴火熏制,直到做出来的肉肠,下油锅不黑,不爆皮,捞出来油亮,咬开有汁。肉肠比腊肠粗,比香肠细,是东瓜山独一份的原创尺寸。

辣椒油也是易义元亲手炸。放盐和味精,不放八角跟孜然,就靠原料本身的香。油烧滚,往辣椒上浇,辣椒的香被热油逼出来,飘得满街都是。

到了夜里,这盆辣椒油就是肉肠的另一半。

炸好的肉肠,往辣椒油里一滚,油灿灿,香喷喷。一口咬下去,肉汁跟着流出来。辣椒香、油香、肉香混在一起,人站在路边,一根接一根,停不下来。

肉肠的销量呈碾压式。后来锅越换越大,一锅能炸两百根,还是供不应求。常有客人来,一买就是提一两百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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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国家炸肉肠有两个本事:一是记性好。一锅两百根香肠,谁要了多少,给了多少钱,他心里清楚,客人也觉得神。

“到底错没错呢?其实我们也不晓得。”陈蔚林笑着说。那时候不算成本也不算销量,只晓得今天进了多少货、卖了多少钱。

第二个本事是手脚快。油滚得冒泡,他伸手过去,捏着竹签子就把香肠拎出来。

他炸肠有章法。一锅下去,哪些先起锅,哪些还得再炸一会,像排兵布阵,全在脑子里。油温是第一条,高了焦,低了生;锅里不能太满,满了翻不转,受热不均,味就不对。

陈国家两口子日复一日地摆摊炸肉肠,生意从日入几十块做到几百块,再做到上万,东瓜山肉肠一度成为了网红宵夜打卡顶流。

客人称呼陈国家从“陈叔”,慢慢到了后来的“陈爹”。有的客人读小学时,常来吃东瓜山肉肠,若干年后,又带着自己的崽过来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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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蔚林的童年,在油锅边、彩条布下长大,直到读大学,有机会出国做交换生。那时候,陈国家跟熟客聊起来,语气里藏不住的得意:“我崽要出国哒呢。”摆个摊子能把崽送出国,他是真的自豪,逢人要说两句。

没曾想,2003年发生非典,签证被拒了。陈蔚林国没出成,"出国香肠"的名字倒是留了下来。

#无商不成市

肉肠摊火了后,东瓜山不再是以前的东瓜山了。

最先,有人在陈国家摊子旁,支几张桌子,傍着排队的人气,卖凉菜

原本这条街上,大多是服装店、五金店、网吧、粉店、菜市场,没人做宵夜。后来支桌子的,越来越多,门面也一家一家换成小吃宵夜了。

有人劝陈国家,“你也摆几张桌子噻,营业额直接翻番。”

他不摆。他有他的道理——要有卖凉菜和卤菜的,要有做烧烤的,这个地方才火得起来。我一个摊子再怎么做,也就只能装这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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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去年,陈蔚林才盘下了摊子旁边的门面(图:小红书@黄矛)

“无商不成市。”陈蔚林说爷老子一个下岗工人,不懂什么叫“业态”。但他晓得一个人赚不如大家赚,一条街热闹了,生意才会好。“其他店的老板尊重他,见到了,都打招呼。”

在陈蔚林的回忆里,东瓜山这个摊子,影射了整个长沙餐饮发展最好的二十年——从厂矿时代的市井烟火,到互联网时代的口口相传,再到高铁时代的网红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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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瓜山肉肠被央视报道

陈国家这辈子,就守着那两平米的摊子,守着那口锅。一年到头休息不了十天,看心情,做累了就歇两天,歇够了又出摊。

两口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赚了钱就存银行。牌不打,街也不逛。陈蔚林带他们出去旅游才走动,不然天天就在屋里守着。

“有时候回去还要敲门,”陈蔚林有些无奈地笑说,“老两口在家总爱把门反锁,怕来贼。”

2018年,60多岁的陈国家说,做不动了,想把摊子承包出去。

陈蔚林说,包给别人,不如我来做。

彼时,陈蔚林经营着自己的广告公司,运营良好。陈国家炸了一辈子的香肠,传统思想里总觉得士农工商,商,是最末的,不想崽伢子做这一行。

“那你为什么愿意接手呢?”我追问。

“因为摊子赚钱,丢了可惜,”他笑得坦诚,又补充道,“我们是做香肠发家的,后面,对做香肠有了感情。”

接手有一个条件——“爷老子不能干涉,别管。因为父子一起干活,不好干。我不希望因为这个闹矛盾。”

接手以后,陈蔚林做了两件事:注册“冬瓜山”商标;办厂,专门做香肠。

办厂的钱,父亲出了70%。陈蔚林开玩笑说自己是职业经理人。有时候经营遇到困难,找父亲借钱,还要给利息。

“这是他的教育方式,”陈蔚林很认同,“如果给惯了,人就会有依赖。有些化生子崽,就觉得理所应当。”要是家里没有条件,找别人借,也是要还,要有利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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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瓜山肉肠在文和友永远街

工厂办起来后,研发没停过。做样,试样,改良。网上有人说,东瓜山香肠没以前好吃了。

陈蔚林承认,并不试图为自己找理由。以前,老工艺是手工穿货,柴火熏,但量大后,品质并不稳定;工厂新工艺稳定了,合规了,那个味道,总是离还原有一点距离。

“我觉得只有一个原因,就是我自己的原因,”他说,“原来我父母做东西亲力亲为,我可能在这方面,做得不够好。"

父亲也说过,肯定有没做好的地方。但父亲还说——

“一百个人里面,能有一个是你的真实粉丝,就已经很厉害了。长沙有一千万人,有百分之一的人喜欢你的东西,那就很不得了。”

他记住了这句话。

这么多年,他不做抖音套餐,不搞三折四折的促销。哪怕生意再不好,也不拿品质去卷。

他说,餐饮到最后,卖的是良心,是手艺。他想做的是让东瓜山肉肠规范量产,品质稳定,“像二锅头和咪咪那样,这么多年,味道不变。东瓜山肉肠可以不温不火,但会一直在。”

#家里,不以成败论英雄

爷老子走得很突然,“4月28号,”陈蔚林讲到这里前,本是笑着的,笑着笑着就没了声音,低下头,眼泪掉下来。

满桌子安静了几秒。他抹了把脸,说没事。继续。

陈蔚林总结爷老子的性格道:“人不狠,话不多。”陈国家做爸爸做得比较晚,三十几岁才有了独子陈蔚林,“看我看得重,之前家里还很拮据时,也没亏过我。”

亲人的离去不是一场暴雨,而是此生漫长的潮湿。

“爷娘的一些品质,对我的影响特别大。”一个是坚持,再是,天道酬勤。只要肯去努力,就不会差到哪里去。

陈蔚林说,父母把一件很平凡的事,做了三十多年。很多人可能觉得这个生意做得不是很大,但在他心里,两个下岗职工,能把炸肉肠这件事,坚持三十年,很不简单,“用匠心两个字形容,不为过。”

我问他,接手以后,最有成就感或者开心的时刻是什么时候?

意外的是,陈蔚林想了很久,告诉我,他答不出来,“接手这么多年,我其实一直觉得自己没做好,没做出父亲当年的味道,没把品牌做成想象中的样子。”

“你想象中的样子是什么?”

“像我爷老子一样,肉肠的味道,能得到大家的认可。”

但有一件事,他说起来的时候,眼里有光。

“最开心的事是,我接手以后,终于可以让我爸妈休息了。他们能退休了。”

比赚多少钱都开心。

陈蔚林的女儿今年面临中考,压力很大,学习很辛苦。他跟女儿说:“社会上,以成败论英雄,但在家里,我们不以成败论英雄。只要努力了,对得起自己,就够了。”

这话是说给女儿听的,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在我有生之年,肯定就是只做香肠了。”

陈蔚林说,《西游记》里,唐僧是最没本事的,为什么能领导一群比他厉害的人?

因为他有信仰。

遇到事了,孙悟空要回花果山,猪八戒要回高老庄。

但唐僧不同,你们都走都可以,我一定是要做到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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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柒柒

一个喜欢写故事的湘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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