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叫何薇,和周伟结婚三年了。我们家就是那种最普通的双职工家庭,我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他在一家建材公司当销售经理。日子过得不好不坏,每个月还完房贷车贷,剩下的钱刚够生活。有时候我会觉得,婚姻就像我们租的这套两室一厅的房子——不大,但该有的都有,只是墙皮偶尔会掉渣,水管偶尔会堵。
那天下着雨,晚上八点多。我加完班回家,煮了碗面正准备吃,手机响了。是周伟。
“老婆,我今晚陪客户吃饭,可能晚点回来。”他的声音有点飘,背景音里有音乐声,不像在正经饭店。
“在哪儿吃呢?”我把筷子放下。
“就……老地方,金鼎轩。你放心,十二点前肯定回来。”他说得很快。
我“嗯”了一声,刚要问要不要给他留醒酒汤,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娇滴滴的声音:“周哥,快来呀,酒都倒好了——”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电话没挂,但周伟好像把手机放进了口袋或者什么地方。我听见了更清楚的声音:女人的笑声,碰杯声,还有周伟带着醉意的话:“小芸,你这杯可得喝完……”
我心里一沉,把手机贴紧耳朵。
就在这时候,电话里突然传来清晰的、肉贴肉的一声轻响——“啪”,紧接着是周伟压低的笑声,很近,就在话筒边:“别闹……”
然后是一个女人又近又媚的声音,带着喘息:“周哥,你电话……好像在响?”
“不管它。”周伟的声音模糊不清,然后我听到了他走动时衣料的摩擦声,还有那个女人咯咯的笑。下一秒,电话里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手机撞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紧接着是周伟吃痛般的“嘶”声,和那个女人带着笑意的惊呼:“哎呀,周哥你顶到我了……”
然后,电话断了。
嘟嘟的忙音在雨夜里格外刺耳。
我拿着手机,坐在餐桌前,面已经坨了,油花凝在汤面上。窗外的雨下大了,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
我第一个反应是打回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没人接。再打,关机了。
我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一圈,又坐下。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翻到“小芸”这个名字。是丁晓芸,周伟的同事,我见过两次,二十三四岁,很会打扮,看人时眼睛像带着钩子。周伟提过几次,说她业务能力不错,很拼。有一次公司聚会,她还给我敬过酒,叫我“薇薇姐”,嘴很甜。
我找到她的微信,朋友圈三天可见。最新一条是半小时前,一张夜景照片,定位是“蓝调酒吧”,配文:“微醺的夜晚,有人陪真好【爱心】”。
照片角落里,有一只男人的手搭在吧台上,腕表是黑色的表盘,钢带。我走进卧室,拉开周伟的衣柜抽屉,他常戴的那块天梭表不在里面。
我坐回客厅,这次没开大灯,只开了沙发边那盏落地灯,昏黄的光圈只能罩住我半个身子。雨还在下,隔壁邻居家电视的声音隐隐传过来,是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一阵一阵的,显得我这屋里更静了。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三个月前,周伟开始频繁“加班”、“应酬”,回家时身上有时候有香水味,他说是客户带的秘书喷得太浓。想起他换了新手机,密码不告诉我,说是公司要求装的保密软件。想起上个月我过生日,他说项目紧忘了,第二天补了个口红给我,色号是正红,我从来不涂那么艳的颜色。他说是柜员推荐的,现在想来,丁晓芸就爱涂那种红。
凌晨一点,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
周伟推门进来,带着一身烟酒气。他看到我还坐在客厅,愣了一下,随即皱眉:“怎么还没睡?”
“等你。”我说,声音很平。
“不是说了会晚吗?”他脱了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扯松领带往卫生间走,“累死了,洗个澡睡觉。”
“周伟,”我叫住他。
他背影顿了一下,转过身,脸上有些不耐烦:“又怎么了?”
“你晚上在哪儿?”
“金鼎轩啊,不是说了吗?”
“和谁?”
“客户啊,李总王总,说了你也不认识。”他眼神飘了一下,伸手搓了搓后颈,“赶紧睡吧,明天还上班。”
“丁晓芸也在?”我盯着他。
他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皱起眉:“何薇,你查我?小芸是跟我一起见客户,她是公司派来协助的,怎么,我现在跟女同事吃个饭都要跟你报备?”
“只是吃饭?”我拿起手机,点开丁晓芸的朋友圈,把那张照片举到他面前,“蓝调酒吧,微醺的夜晚,有人陪真好——这只手,是你的表吧?”
周伟的脸色彻底沉下来。他没看手机,反而两步走过来,一把夺过我的手机扔在沙发上:“何薇,你什么意思?跟踪我还是调查我?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我听到电话里的声音了,”我说,喉咙有点发紧,但我努力让声音稳住,“你挂电话之前。”
“什么声音?我不知道你说什么。”他扭开头,语气很硬,但耳根有点红,不知道是酒意还是别的,“电话不小心碰掉了而已。你一天到晚瞎想什么?我每天累死累活挣钱养家,回来还要被你审?”
“养家?”我笑了一下,觉得眼眶发热,但我憋回去了,“周伟,房贷车贷我也在还,家里开销我也在出,什么叫你挣钱养家?”
“行了!”他突然提高音量,眼睛瞪着我,“我懒得跟你吵!我告诉你何薇,你别没事找事!我外面没人,信不信由你!再这么疑神疑鬼,这日子没法过了!”
说完,他转身进了卫生间,砰地关上门。很快,水声响了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哗哗的水声,看着地上他刚才扔下的西装外套。我慢慢站起来,走过去,捡起外套。一股混合着烟味、酒味和甜腻香水的味道冲进鼻子。我伸手在外套口袋里摸,摸出一张折起来的酒吧消费小票,还有一张酒店房卡——维景酒店,8206。
房卡是今天开的。
水声停了。我快速把小票和房卡塞回口袋,把外套放回原处,坐回沙发上,拿起自己的手机。
周伟擦着头发出来,看我还坐着,没说话,阴沉着脸进了卧室。几分钟后,卧室的灯关了。
我在黑暗里又坐了半个小时,然后起身,拿了钥匙和手机,轻轻开门出去。
雨小了些,但还在下。我打车去了维景酒店。凌晨的酒店大堂很安静,前台只有一个值班的女孩在打瞌睡。我没进去,就站在马路对面的便利店屋檐下,看着酒店门口。
凌晨两点十分,周伟和丁晓芸出来了。丁晓芸穿着件短裙,外面裹着周伟的西服——是我的那件,我上周才送去干洗的。她几乎挂在周伟身上,周伟搂着她的腰,两人在门口等车,丁晓芸笑着凑在周伟耳边说什么,周伟捏了捏她的脸。
出租车来了,他们上车走了。车牌号我记下了。
雨丝被风吹过来,打在我脸上,冰凉。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鞋子湿了,踩在地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上格外响。
回到家,卧室里传来周伟的鼾声。我躺在沙发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直到天色发白。
桌上的抵押合同
第二天是周六,但周伟一大早就起来了。我躺在沙发上没动,闭着眼。
他洗漱的声音,在厨房倒水的声音,脚步声。他走到客厅,在我面前停了一会儿,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但他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儿,他换了鞋,开门出去了。
关门声响起后,我睁开眼,坐起来。
茶几上放着一张银行卡,下面压了张纸条。我拿起来,上面是周伟潦草的字迹:“卡里有五万,你自己买点东西。昨天我态度不好,但你也别胡思乱想。最近项目成了有奖金,家里不会缺你钱。晚上我妈过来吃饭,你准备一下。”
我看着那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它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银行卡我没动。
五万块。是封口费,还是补偿?或许他觉得,我何薇会为了这点钱,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做那个体贴懂事、伺候婆婆的好妻子?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去卫生间洗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才感觉到自己在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我扶着墙站稳,深吸了几口气,把水温调凉了些。
洗完澡,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圈发黑,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我才二十八岁,可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像三十八。这几年,我图什么呢?图他对我好?图这个家?图将来生孩子过安稳日子?
我扯了扯嘴角,挤不出笑。
上午,我去了银行,打印了我和周伟共同账户的流水。过去半年,有几笔不小的支出,对方账户名是“丁晓芸”,备注是“借款”或“项目备用金”。加起来有八万多。我又去了房产局,以遗失为名查询了我们房子的登记信息。工作人员告诉我,房产证在半个月前被抵押了,抵押权人是“周伟”,抵押金额五十万,用途是“经营周转”。
经营周转。周伟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捏着查询单从房产局走出来,太阳明晃晃的,刺得眼睛疼。路边有对小情侣在吵架,女孩哭着说“你根本不爱我”,男孩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我绕开他们,走到公交站,上了车。
车上人不多,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流动的街道、店铺、行人。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但我知道,什么都不一样了。
下午,我去超市买了菜。婆婆爱吃鱼,我买了一条鲈鱼,又买了排骨、青菜。回到家,我开始收拾屋子,拖地,擦桌子,把脏衣服扔进洗衣机。做这些事的时候,我的手很稳,心里也很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四点多,我开始做饭。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蓉菜心,番茄鸡蛋汤。都是婆婆和周伟爱吃的。鱼上锅的时候,门响了。
是周伟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盒点心,是婆婆爱吃的枣泥糕。他看到我在厨房忙碌,愣了一下,随即表情放松了些,把点心放在餐桌上。
“妈五点到,”他说,语气比昨天缓和不少,“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我没回头,专注地看着蒸锅冒出的白气。
他站了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开口,转身去客厅看电视了。新闻的声音响起来,是哪里又出了车祸,主持人的声音字正腔圆。
五点十分,门铃响了。周伟去开门,婆婆陈金花的大嗓门立刻传了进来。
“哎哟,可算到了,这路上堵的!小伟,快帮我拿一下,这箱土鸡蛋是你舅妈特意给的,真正的土鸡蛋,营养好!薇薇呢?”
“妈,我在厨房。”我擦擦手,走出去。
婆婆六十出头,身体硬朗,嗓门大,心思也活络。她提着大包小包进来,看到我,上下打量了一眼:“薇薇啊,怎么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又减肥不吃饭?我跟你说,女人不能太瘦,瘦了不好生养!”
“没有,妈,昨天没睡好。”我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年轻人就是熬夜!”婆婆换了鞋,走进客厅,四下巡视,“这屋子收拾得还挺干净。小伟,你看看你,衬衫又扔沙发上!薇薇是你老婆,不是你保姆!”
周伟讪讪地笑了笑,把沙发上的衬衫拿起来。
婆婆走到餐厅,看到一桌菜,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嗯,这鱼蒸得不错,火候正好。排骨颜色也好看。薇薇手艺越来越好了。”
“妈,您坐,马上就好。”我又回了厨房,把汤端出来。
吃饭的时候,婆婆一直絮絮叨叨,说老家的事,说亲戚的事,说谁家儿子赚大钱了,谁家媳妇生二胎了。周伟心不在焉地应着,时不时瞟我一眼。我低着头,安静地吃饭,给婆婆夹菜,给周伟盛汤,和往常一样。
“对了,小伟,”婆婆吃下半碗饭,突然想起什么,“上回你说想和朋友合伙做那个什么建材生意,启动资金还差多少?妈这儿还有点儿棺材本,你要是急用,先拿去。”
周伟的筷子停在半空,看了我一眼。我没抬头,慢慢挑着鱼刺。
“不用,妈,”周伟说,“资金……差不多了。”
“差不多了?真的假的?”婆婆狐疑地看着他,“你可别逞强,差钱就说。妈虽然没大钱,二三十万还是拿得出的。你那房子可千万别动,听见没?那是你跟薇薇的窝,抵押了可不行!”
周伟的喉结动了动,没吭声,低头扒饭。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原来婆婆也不知道房子被抵押的事。五十万,他拿去干什么了?给了丁晓芸,还是投了什么不靠谱的生意?
“说到房子,”婆婆又转向我,语气亲热了些,“薇薇啊,你们结婚也三年了,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妈还能动,能帮你们带。趁年轻生,恢复快!你看隔壁楼老王家媳妇,三十了才生,受多大罪!”
我抬起头,扯出一个笑:“妈,不着急,等条件好点再说。”
“等什么呀!孩子生了自然就有办法了!”婆婆不以为然,“小伟现在不是干得挺好的吗?销售经理,收入不错吧?薇薇你工作也稳定。赶紧生,生个儿子,妈给你们包个大红包!”
周伟咳嗽了一声:“妈,吃饭吧,菜凉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婆婆瞪他一眼,又看向我,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全桌人都听见,“薇薇,妈跟你说,这男人啊,有钱了就容易飘,你得抓紧生个孩子,拴住他。有了孩子,这家才稳当,知道不?”
我拿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我点点头,没说话。
周伟的脸色不太好看,匆匆吃完饭,放下碗:“我吃饱了,妈您慢吃。”说完就起身去了阳台抽烟。
婆婆看着他背影,摇摇头,对我叹口气:“这臭小子,越大越不懂事。薇薇,你多担待点。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又压低了些,凑近我,“小伟最近,没……没什么不对劲吧?我前两天听我一个老姐妹说,在什么酒吧附近,好像看见他跟个年轻姑娘走一块儿……当然,可能是看错了,或者是他同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还是平静的:“是吗?我没听他说。可能是同事应酬吧,他做销售的,难免。”
“嗯,我想也是。”婆婆拍拍我的手背,又提高了声音,“我儿子我还是知道的,有分寸!来,薇薇,多吃点鱼,补补身子!”
我笑着点头,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鱼肉很鲜,可我只尝到了腥味。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去厨房洗。周伟在客厅陪婆婆看电视,是婆婆爱看的家庭伦理剧,里面正演到妻子发现丈夫出轨,哭得撕心裂肺。婆婆一边看一边骂:“这男的太不是东西了!老婆在家累死累活,他在外面养小的!该阉了!”
周伟如坐针毡,起身说去倒水。
我洗好碗,擦干手出来。婆婆正拿起遥控器换台,新闻频道在播报一则本地新闻,说警方破获了一起以投资为名的诈骗案,主犯是一对情侣,涉案金额高达数百万,很多受害人是拿着房产抵押贷款来投资的,血本无归。
婆婆“啧啧”两声:“看看,这些骗子真该死!专骗老百姓的血汗钱!还有这些拿房子去抵押的,胆子也太大了!房子都没了,一家人住哪儿去?”
周伟端着水杯,站在饮水机旁,背影僵了一下。
我走到餐厅,拿起抹布擦桌子,一下,又一下,擦得很仔细。
婆婆看了一会儿新闻,忽然像是随口问道:“小伟,咱们家那房产证,是你收着吧?收好了,可别乱放。那东西要紧。”
周伟转过身,表情有点不自然:“知道,锁柜子里呢,丢不了。”
“嗯,那就好。”婆婆点点头,又看向我,“薇薇啊,这房产证,你见过没?上面有你名字吧?”
我的手停了下来。当初买房,周伟说首付他家出大头,写他一个人名字,贷款一起还,等以后经济好了再加我名字。我那时觉得都是一家人,没计较。后来提过几次,他总说手续麻烦,等有了孩子再说。
“妈,房产证是周伟收着的,我没太留意。”我轻声说。
婆婆脸上的笑容淡了点,看了看周伟,没再追问,拿起茶杯喝了口水。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电视机里广告的声音。推销一款保健品,老头老太太欢声笑语,说着“把健康带回家”。
周伟走过来,坐在婆婆旁边,试图转移话题:“妈,您这次来多住两天吧?”
“住什么住,家里鸡啊狗啊的,离不开人。我明天下午就回去。”婆婆说着,目光在我和周伟之间转了转,忽然说,“对了,薇薇,你明天有事没?没事的话,陪妈去趟银行,妈有张定期到期了,去转一下,你帮妈看看怎么存划算。”
“行,妈。”我点头。
“小伟也一起去。”婆婆语气不容置疑,“一家人,一起去。”
周伟愣了一下:“妈,我明天公司可能……”
“周六公司有什么事?”婆婆打断他,“天大的事也放一放!陪我去趟银行能耽误你多少工夫?就这么定了!”
周伟看了我一眼,我低头继续擦桌子,没看他。他只得答应:“……好。”
又坐了一会儿,婆婆说累了,要早点休息。我把次卧收拾好,换了干净床单被套。婆婆洗漱去了,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周伟。
他走过来,压低声音:“妈让我们明天一起去银行,你……”
“我知道。”我打断他,把抹布洗好晾起来,“妈让去,就去。”
“何薇,”他靠近一步,身上有烟味,“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跟你发脾气。但我真的没做对不起你的事,你要相信我。那五万块,你拿着,想买什么买什么。我们好好过日子,行吗?”
好好过日子。像以前一样,他出去“应酬”,我在家等他?他拿着我们的共同财产,甚至抵押了房子,去给别的女人“周转”,我还要装作不知道,跟他“好好过日子”?
我抬起头,看着他。这张脸看了三年,曾经觉得可靠,觉得是归宿。现在只觉得陌生,还有点恶心。
“周伟,”我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昨天晚上,你去哪儿了?”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不是说了吗,陪客户……”
“在蓝调酒吧?然后去了维景酒店,8206房间?”我一字一句地问。
周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很大:“你跟踪我?!”
“松手。”我说。
他没松,反而抓得更紧,眼睛发红,压低的声音里带着怒气:“何薇!你非得把事情闹大是不是?是!我是跟丁晓芸出去了!但那是因为她喝醉了,我送她去酒店休息!我们什么都没发生!你别听风就是雨!”
“房卡是今天开的,你们凌晨两点多一起出来,她穿着你的外套,”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周伟,你当我是傻子吗?”
“你……”他气得胸膛起伏,手上力道更重,捏得我胳膊生疼,“好,就算我做了,那又怎么样?我是个男人!我天天在外面累死累活,压力多大你知道吗?丁晓芸她理解我,她能帮我!你呢?你就会在家疑神疑鬼,查我手机,跟踪我!这日子你还想不想过了?!”
“不想过了。”我说。
他愣住,像是没听清:“什么?”
“我说,这日子,我不想过了。”我看着他的眼睛,慢慢把他的手从我胳膊上掰开。
“你……”他脸上的愤怒变成了错愕,然后是冷笑,“何薇,你吓唬谁呢?离婚?你离得起吗?你一个月那点工资,离了我,你住哪儿?喝西北风去?我告诉你,别给脸不要脸!那五万块你拿着,这件事就算过去了,以后我们还是一家人,我赚钱养家,你……”
他的话停住了,因为次卧的门开了。
婆婆穿着睡衣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看着我们。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妈,您都听见了?
婆婆站在次卧门口,没开大灯,只有客厅的光斜斜照过去,她半边脸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但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周伟。
“妈……您、您怎么起来了?”周伟的声音有点慌,下意识地往我这边挪了半步,想挡住我似的。
婆婆没理他,目光转向我,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慢慢走过来。她走得很慢,拖鞋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拖沓声,在这死寂的客厅里,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她在我们面前站定,先看了看周伟,又看了看我,最后,视线落在周伟脸上。
“小伟,”婆婆开口,声音很平,平得有点吓人,“你刚才说,你外面有人了?叫丁晓芸?”
“妈!不是,您听我解释……”周伟急了,额头上冒出汗来,“是薇薇她误会了!我就是送喝醉的同事去酒店,什么都没干!她非不信,还跟踪我!”
婆婆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看得周伟脸上的汗顺着鬓角流下来,眼神躲闪,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周伟,”婆婆又开口,这次连名带姓,“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撅撅屁股,我就知道你拉什么屎。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你跟那个丁晓芸,清清白白?”
周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在婆婆刀子一样的目光下,一个字都没挤出来,脸憋得通红,最后只能低下头。
“呵。”婆婆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这笑比骂人还让人难受。她转身,走到沙发边,慢慢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薇薇,来,坐。”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周伟还站在原地,像根木头。
“说吧,怎么回事。”婆婆拉着我的手,她的手很粗糙,但很暖,握得紧紧的,“从头说,别怕,妈在这儿。”
我吸了口气,从昨天晚上的电话开始说。说到电话里那些声音,说到酒店对面的等待,说到早上发现的银行流水和抵押合同。我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但婆婆握着我的手,越来越紧,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周伟几次想打断,都被婆婆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等我说完,客厅里又是一片死寂。婆婆的手还在抖,她的胸口起伏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周伟,”她终于又开口,声音嘶哑,“房子,你真抵押了?”
周伟猛地抬起头:“妈!我是为了投资!我跟朋友看中一个项目,稳赚!只要三个月,本钱就能回来,还能翻倍!我抵押房子也是为了这个家,想多赚点钱,让您和薇薇过上好日子!”
“投资?”婆婆猛地抓起茶几上的一个苹果,狠狠砸向周伟!周伟没躲开,苹果砸在他胸口,又掉在地上,滚到墙角。
“我让你投资!我让你抵押房子!”婆婆站起来,指着周伟的鼻子,手指都在颤,“五十万!那是你跟薇薇的窝!是你俩的根!你敢拿这个去赌!你疯了你!什么稳赚的项目?啊?是不是那个丁晓芸撺掇你的?是不是?!”
周伟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梗着脖子:“跟她没关系!是我自己的主意!妈,您不懂,现在机会难得……”
“我不懂?我是不懂你们那些花花肠子!”婆婆气得浑身发抖,抄起沙发上的靠垫又要砸过去,我赶紧拉住她。
“妈,您别生气,小心身体。”
“身体?我还管什么身体!”婆婆眼圈红了,声音带了哭腔,“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生出你这么个糊涂东西!好好的日子不过,学人家搞破鞋!还把房子搭进去!你让我死了怎么去见你爸!”
周伟也急了:“妈!您别动不动就死啊活的!我说了,项目成了钱就回来了!至于丁晓芸……我、我就是一时糊涂!男人在外面逢场作戏,不是很正常吗?薇薇,薇薇她要是懂事,就不该闹!我赚了钱,还不是这个家的!”
“放你娘的狗屁!”婆婆破口大骂,眼泪终于流了下来,“逢场作戏?你把女人都领到酒店去了,电话都打到家里来了,你还敢说逢场作戏?周伟,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薇薇嫁给你三年,哪点对不起你?伺候你吃喝,伺候我这个老太婆,你加班她等你到半夜,你妈生病她跑前跑后!你呢?你在外面养狐狸精!你还把家底都掏出去!你、你还是个人吗你!”
周伟被他妈骂得狗血淋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想反驳又不敢,只能烦躁地抓头发:“行了妈!您别说了!我知道错了行了吧!我以后不跟丁晓芸来往了!钱我也会想办法拿回来!您就别添乱了!”
“我添乱?我添乱?”婆婆哭出声来,捶着胸口,“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啊!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被你毁了!周伟,我今天把话放这儿,你要是不跟那个狐狸精断干净,不把窟窿填上,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妈!”周伟也提高了音量,“您能不能别逼我!我都说了我会处理!薇薇都没说什么,您在这儿闹什么!”
“我没说什么?”一直沉默的我,终于开口了。我的声音不大,但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婆婆的抽泣声停了,周伟也看向我,眼神里有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轻轻挣开婆婆的手,站起来,走到周伟面前。我看着他,这个我同床共枕了三年的男人,此刻脸上有恼怒,有难堪,有不耐烦,唯独没有愧疚。
“周伟,”我说,“我们离婚吧。”
“何薇!你……”周伟脸色一变。
“你先别急,”我打断他,转身走到电视柜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袋。这是我白天从房产局回来后又去打印的东西。我把文件袋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这是过去半年,你从我们共同账户转给丁晓芸的银行流水,一共八万六。这是房产抵押合同的复印件,抵押金额五十万,用途是经营周转,但抵押权人是你一个人。这是丁晓芸的朋友圈截图,还有我昨晚拍到的,你们从酒店出来的照片。”
我一一把东西摆开,然后看向婆婆:“妈,这些我都复印了好几份。一份给您,一份我会交给我的律师。还有一份,”我转向周伟,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我会寄给你的公司领导,还有,丁晓芸的父母,如果我能找到地址的话。”
“何薇!你敢!”周伟猛地冲过来,想抢那些纸。
我后退一步,躲开了。婆婆扑过来,挡在我面前,死死瞪着周伟:“你想干什么?!你还想动手?!”
“妈!您看看她!她这是要逼死我!”周伟急得眼睛都红了,“把这事捅到我公司,我还怎么干下去!丁晓芸她爸是退休干部,要脸面的!你这是要结死仇!”
“现在知道要脸了?”婆婆厉声道,“你干那些不要脸的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
“我……”周伟语塞,喘着粗气,死死瞪着我,那眼神,像是要把我吃了。
我没躲,迎着他的目光。心口那里,很疼,像被人用钝刀子一下下地割。但奇怪的是,我一点也不想哭,只觉得累,空荡荡的累。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周伟。”我说,声音有点哑,但很清晰,“婚,我离定了。房子是婚前财产,写你的名字,但抵押贷款是婚后债务,而且是用在我们婚姻存续期间,我有权要求分割。当然,如果你坚持认为那是你的个人投资债务,我也没意见,但丁晓芸收到的那些‘借款’和‘备用金’,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你必须返还我一半。还有,你转移、挥霍夫妻共同财产,在分割时,我可以要求你少分或者不分。”
我一口气说完,这些都是我白天在网上查的,还咨询了一个做律师的同学。我说得不算流利,但意思很清楚。
周伟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他大概从来没想过,平时温顺、话不多的我,能说出这些话。
“你……你哪儿学的这些?谁教你的?”他声音发干。
“这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你打算怎么办。是协议离婚,我们坐下来谈条件,好聚好散。还是起诉离婚,让法院来判,顺便让大家都知道,你周伟婚内出轨,转移财产,还抵押了唯一的房子去填无底洞。”
“你威胁我?”周伟咬着牙。
“是。”我点头,“你可以这么认为。”
婆婆在一旁,看着我们,没再说话,只是不停地抹眼泪,肩膀一耸一耸的。
周伟死死地盯着我,拳头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走得特别响。
“何薇,”他终于开口,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就这么狠?一点夫妻情分都不讲?”
“夫妻情分?”我笑了,真的笑了,笑出了眼泪,“周伟,你在酒店搂着别的女人的时候,讲夫妻情分了吗?你把我们共同的钱转给别的女人的时候,讲夫妻情分了吗?你抵押我们房子的时候,讲夫妻情分了吗?现在,你跟我讲情分?”
周伟被我噎得说不出话,脸涨成了猪肝色。
婆婆哭出了声,走过去,狠狠捶了周伟两下:“畜生!你个畜生啊!你看你把薇薇逼成什么样了!我怎么会生出你这种混账东西!”
周伟站着没动,任由他妈打,眼睛还是死死盯着我,那里面有愤怒,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恐惧?或许他这才意识到,我不是在吓唬他,我是认真的。
“好,”他忽然说,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离就离!何薇,你别后悔!房子是我的,债务也是我的,跟你没关系!你一分钱都别想拿到!你给我净身出户!”
“小伟!”婆婆尖叫一声。
“妈!您别管!”周伟吼道,他指着我,“她不是能耐吗?让她去告!我看她能告出什么来!丁晓芸的钱是我借给她的,有借条!抵押贷款是我个人名义,用于经营!她何薇想要钱?门都没有!”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我看着他,心里最后一点温度,也凉透了。
“借条?”我轻声问,“丁晓芸给你写的借条?能让我看看吗?还有,你那个稳赚不赔的项目,合同呢?投资协议呢?也拿出来看看?”
周伟的表情僵住了。
“拿不出来,对吗?”我说,“或者说,根本就没有。周伟,我不是三岁小孩。五十万,你说投就投了,什么凭据都没有?丁晓芸拿了八万多,连张借条都不打?是你太天真,还是你觉得我太好骗?”
“我……”周伟的额头上,冷汗更多了。
“还有,”我继续问,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你抵押房子的五十万,现在还剩多少?是已经投进那个‘项目’了,还是……在丁晓芸手里?”
周伟的脸色,彻底白了,白得像纸。他嘴唇哆嗦着,眼神飘忽,不敢看我和婆婆。
婆婆也听出不对劲了,抓住周伟的胳膊:“小伟,你跟妈说实话!那五十万,到底去哪儿了?你是不是……是不是都给那个狐狸精了?!”
“没有!妈,我没有!”周伟甩开婆婆的手,慌乱地辩解,“钱、钱还在项目里,真的,很快就能回来……”
但他的样子,任谁看了,都知道他在撒谎。
婆婆踉跄了一下,我赶紧扶住她。她靠着我的手臂,看着周伟,眼神里充满了失望,痛苦,还有绝望。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脸都涨红了。
“妈!妈您怎么了?”周伟也慌了,想上前。
“滚开!”婆婆推开他,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她指着他,手指颤抖,“你……你真是要气死我……五十万……那可是五十万啊!你还说能回来?回得来吗?!周伟,你今天不给我说清楚,那钱到底在哪儿,我……我死给你看!”
说着,婆婆就要往墙上撞。我和周伟都吓坏了,赶紧死死拉住她。
“妈!您别这样!我说!我说还不行吗!”周伟终于崩溃了,瘫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钱……钱没了……都被丁晓芸拿走了……她说有个稳赚的理财,利息很高,我一时糊涂,就……就把抵押贷出来的钱,都给她了……”
“什么?!”婆婆尖叫一声,眼前一黑,身体软了下去。
“妈!”
钱去哪儿了?
婆婆晕过去了。
我和周伟都吓傻了。周伟扑过去,摇晃着婆婆:“妈!妈你醒醒!你别吓我!”
“别晃她!”我比他先反应过来,推开他,跪在地上,把婆婆放平,掐她的人中,又朝周伟喊:“打120!快啊!”
周伟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手指哆嗦着按号码,按了几次都按错。我抢过手机,拨了120,快速报了地址。
等待救护车的时间里,时间慢得像凝固了。婆婆躺在地上,脸色灰白,胸口起伏微弱。我握着她冰凉的手,不停地喊“妈”,周伟在一边团团转,一会儿捶自己脑袋,一会儿扇自己耳光,嘴里喃喃:“我真混账……我真不是东西……”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刺耳的鸣笛划破了夜晚的寂静。医护人员抬着担架上来,快速检查,把婆婆抬上车。我和周伟也跟着上了车。
车上,医护人员在做初步处理。周伟缩在角落里,抱着头,一声不吭。我看着婆婆紧闭的眼睛,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愤怒、失望、伤心,这些情绪都被巨大的恐慌压了下去。婆婆虽然有时候唠叨,观念旧,但对我是真不错。要是她因为我今天摊牌的事,有个三长两短……
我不敢想下去。
到了医院,急诊,检查,办理手续。婆婆被推进了观察室,医生说是急火攻心,血压飙升,引发了轻微脑供血不足,需要住院观察几天,不能再受刺激。
我和周伟守在观察室外面。走廊里灯光惨白,消毒水的味道刺鼻。长椅上,我们各坐一边,中间隔着一米远,像隔着一条河。
周伟终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观察室的门,哑着嗓子说:“我妈要是出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我没说话。我心里也不好受,但更多的是冷。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那五十万,”过了很久,我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很轻,“到底怎么回事?一分都不剩了?”
周伟肩膀塌了下去,双手插进头发里,声音闷闷的:“刚开始,丁晓芸说有个内部消息,她表哥在投资公司,有个短期高回报的理财项目,投五十万,三个月能拿回七十万。我……我动心了。正好那段时间,我们销售部业绩压力大,丁晓芸又说,这机会难得,很多人想投都投不进去,她是看在我平时照顾她的份上,才帮我争取的……”
“你就信了?”我问。
“……她说得很真,还给我看了她自己的投资合同,确实有收益。我想着,三个月,很快,赚了钱,把抵押贷款还上,还能多出二十万,给你和妈一个惊喜。”周伟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我偷偷拿了房产证,去办了抵押。钱一到账,就转给了她说的那个账户。她说她表哥操作,稳得很。”
“后来呢?”
“第一个月,她给了我两万块的‘分红’,说是提前结算的一部分收益。我……我更信了。后来,她又说项目很好,可以追加,回报率更高。我手里没钱了,她就说,可以先把我们账户里那些‘备用金’投进去,等分红下来再补上。我……我就把之前给她的那些钱,也默认成投资了。”
“再后来,到了该拿回本息的时候,她就开始推脱,说项目延期,说政策变动,说资金冻结……各种理由。我催得急了,她就跟我闹,说我逼她,说我不信任她。我……我怕她生气,就没敢再催。而且那时候,我跟她……”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所以,你不仅把抵押贷的五十万给了她,连之前那八万多,也等于打了水漂?”我总结道。
周伟没吭声,默认了。
“借条呢?合同呢?转账凭证总有吧?”
“借条……她说不用写,信得过我。合同……她说她表哥公司内部操作,不方便给我看原件,只给我拍了张模糊的照片。转账凭证……我有,但都是转给她的个人账户,或者她指定的那些账户,名字都不是她表哥的……”周伟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蠢,真是蠢到家了。这么明显的骗局,他居然能一脚踩进去,还越陷越深。是因为贪心,还是因为被所谓的“温柔乡”迷了眼,或许两者都有。
“你报警了吗?”我问。
周伟摇头:“没有……我不敢。我怕闹大了,公司知道,我工作就没了。也怕……怕丁晓芸被抓,她把我们的事抖出来……”
“所以你宁愿自己扛着,拿家里的房子去填这个无底洞,还指望那个项目是真的,能把钱变回来?”我觉得荒谬至极,连生气都没力气了。
周伟双手捂着脸,肩膀耸动,像是在哭,又像是在极力压抑。
观察室的门开了,护士走出来说病人醒了,情绪还不太稳定,只能进去一个人看看。周伟立刻站起来想进去,我拦住了他。
“你妈现在最不想看见的,就是你。”我说。
周伟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终还是慢慢坐了回去。
我走进观察室。婆婆躺在病床上,手上打着点滴,脸色依然不好,看到我进来,眼睛动了动。
“妈,您感觉怎么样?”我走过去,轻声问。
婆婆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慢慢蓄起泪水,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薇薇……妈……妈对不起你……”
我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赶紧握住她的手:“妈,您别这么说,您没有对不起我,是周伟他……”
“那个畜生……那个畜生啊!”婆婆眼泪流下来,“五十万……那是你们的血汗钱啊……就这么没了……没了啊!我……我当初怎么就生了他这么个糊涂蛋!”
“妈,您别激动,医生说了您不能激动。”我连忙安慰她,“钱没了可以再赚,身体要紧。”
“赚?拿什么赚?”婆婆哭道,“房子抵押了,每个月要还贷,他自己的工作还不知道保不保得住……薇薇,是妈没教好儿子,让你受委屈了……这婚,妈支持你离!离了好!这种男人,不能要!”
我没想到婆婆会这么说,愣了一下。婆婆紧紧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离!必须离!不能让他再拖累你!但是薇薇,妈求你一件事……”
“妈,您说。”
婆婆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声音哽咽:“妈求求你……看在这三年的情分上,看在我这个老太婆的面子上……别、别把事情闹到法院,别告他……给他……给他留条活路吧……他要是坐了牢,有了案底,这辈子就真完了……妈知道这要求过分,是妈对不起你……”
她说着,就要从病床上起来给我跪下。我吓得赶紧按住她:“妈!您别这样!我答应您,我答应您!”
婆婆躺回去,闭着眼睛,眼泪不停地流。我看着这个一下子苍老了许多的老人,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恨周伟吗?恨。但看着婆婆这样,我又觉得可怜。可我自己呢?我就不委屈吗?我的三年青春,我的信任,我的家,就这么没了。
“妈,您好好休息,别想太多。我去给您倒点水。”我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出观察室,怕自己再多待一秒,也会忍不住哭出来。
门外,周伟还坐在那里,像个木偶。我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周伟,”我说,声音平静得我自己都意外,“妈醒了,暂时没事,但不能再受刺激。你的事,我可以不报警,也可以不起诉你转移财产。”
周伟猛地抬头,眼睛里迸发出一丝希望。
“但是,”我继续说,“婚,必须离。尽快。房子抵押的债务,是你个人债务,与我无关。共同账户里剩下的钱,我们平分。你转给丁晓芸的那些钱,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你必须还给我一半,也就是四万三。写欠条,按手印,分期还,一年内还清。至于那五十万,是你个人行为造成的损失,你自己承担。”
周伟脸上的希望又暗了下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这是我最大的让步,看在妈的面子上。”我打断他,“你同意,我们明天就去拟协议,尽快办手续。你不同意,我们就法院见。到时候,你婚内出轨、转移财产、私自抵押房产造成重大损失,这些证据我都会提交上去。你不仅要赔偿我的损失,还可能因为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少分甚至不分财产。丁晓芸那边,我也会想办法联系,追回那八万多的‘借款’。你考虑清楚。”
我一口气说完,不再看他,转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医院楼下,还有零星的灯火,街上空无一人。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周伟沙哑的声音:“……好。我同意。”
三天后,婆婆情况稳定出院了。我和周伟去接她,谁也没说话。回到家,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周伟起草了离婚协议,条款基本按我说的来。他放弃了房子(虽然现在等于负资产),共同财产平分,签了四万三的欠条。丁晓芸那边,他尝试联系,但电话不接,微信被拉黑,人间蒸发。他不敢报警,怕事情闹大,工作不保。那五十万,就像扔进海里的石头,连个响都没听见。
签协议那天,是个阴天。我们坐在客厅的餐桌两边,像谈判的双方。婆婆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着我们,不停地抹眼泪。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签下自己名字的时候,我的手很稳。周伟的手,却有些抖。
签完字,按了手印。我拿起属于我的那一份,起身,开始收拾东西。我的东西不多,几箱衣服,一些书,一些零碎。这个家里,大部分东西都是我们一起添置的,我都没要。我只带走真正属于我的,还有这三年的回忆——虽然现在想来,大部分都蒙上了一层灰。
周伟坐在沙发上,看着我收拾,一动不动,像个雕像。婆婆想帮忙,我拦住了,让她坐着休息。
最后,我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我住了三年的地方,熟悉的沙发,熟悉的餐桌,熟悉的窗帘。然后,我看向沙发上的周伟。
“周伟,”我说,“那五十万,我劝你还是报警。丁晓芸可能不止骗了你一个。报警,也许还有一丝希望追回来,至少,能让她受到惩罚。不报警,你就只能自己扛,用你后半辈子去还这笔债。你好自为之。”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里面那个曾经叫做“家”的地方。
我没有回头。
下了楼,阳光有些刺眼。我拖着行李箱,慢慢走出小区。手机响了,是我妈。
“薇薇啊,周末回来吃饭吗?妈给你炖了鸡汤。”
我的眼泪,终于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我蹲在路边,把头埋在膝盖里,哭得像个孩子。三年婚姻,一地鸡毛,最后只剩下手里这一纸协议,和一个看不见未来的明天。
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我站起来,擦干脸,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做律师的同学的电话。
“喂,刘婷,是我,何薇。协议签了,但我需要你帮我看看,还有,我想咨询一下,如果男方存在欺诈性举债,女方可不可以主张……”
生活还要继续。被骗走的钱,被骗走的感情,或许都追不回来了。但人,总得往前走。
至于周伟,听说他后来还是没报警,一个人扛着五十万的债,还有每个月高额的抵押贷款。他卖掉了车,搬回了父母的老房子住。丁晓芸始终没有消息,像一滴水蒸发在海里。婆婆大病一场后,身体大不如前,偶尔会给我打电话,絮絮叨叨说些家长里短,总在最后叹气,说对不起我。
而我,搬进了公司附近租的一间小公寓,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白天上班,晚上学习,准备考一个更高级的会计证书。有时候下班回家,路过菜市场,看到活蹦乱跳的鱼,还是会想起婆婆爱吃清蒸鲈鱼,然后摇摇头,买一把青菜回家清炒。
日子很平静,像一潭深水。只是偶尔,在深夜醒来,摸到旁边冰凉的床铺,还是会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还能听到那个雨夜,电话里传来的,让人心碎的声音。
但我知道,都过去了。前方路还长,我得一步一步,自己走下去。
去民政局办离婚证那天,天气很好。蓝天白云,阳光明媚。周伟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下乌青,胡子拉碴。我们沉默地走完流程,像两个陌生人。
红本换绿本,工作人员递过来的时候,我平静地接过,道了声谢。
走出民政局大门,阳光有些刺眼。周伟在我身后,低声说了一句:“何薇,对不起。”
我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都过去了。”我说。
然后,我迈开步子,汇入了门外熙熙攘攘的人流。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夏的味道。手里的绿色小本有点硌手,但我握紧了它,像是握住了重新开始的凭证。
手机震了一下,是刘婷发来的微信:“晚上聚餐,庆祝你恢复单身,姐们儿请客,必须到啊!【笑脸】”
我低头看着屏幕,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小小的,真实的弧度。
“好。”我回复,然后抬起头,迎着阳光,继续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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