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一章 熟悉的门

周宁站在那扇熟悉的深棕色防盗门前,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橙子。橙子有些沉,勒得她手指发白。楼道里还是那股味道——炒菜的油烟混着潮湿的霉味,从每家门缝里钻出来,缠在一起。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来了来了!”门里传来赵阿姨的声音,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开了,赵春梅系着围裙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笑:“宁宁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外头热吧?”

“阿姨好。”周宁把橙子递过去,“路上看见挺新鲜的,就买了点。”

“哎呀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赵春梅接过去,侧身让开,“子航在屋里呢,你先坐,阿姨炖了排骨,马上就好。”

周宁换了拖鞋。那双粉色的棉拖鞋还在,摆在鞋柜最外面,和她高中时候来穿的是同一双。鞋面有些旧了,但洗得很干净。

她走进客厅。老式单元房的格局,七十多平米,家具都是二十年前的样式,但收拾得整齐。墙上挂着一家三口的合影,周子航站在中间,一手搂着爸爸,一手搂着妈妈,笑得露出虎牙。那是他大学毕业那年拍的。

“宁宁?”浴室方向传来声音。

周宁扭头。磨砂玻璃门后透出个人影,水声哗哗的。

“是我。”她应了一声。

“我睡衣忘拿了,在卧室床上,蓝色的那套,帮我拿一下呗。”

周宁愣了愣,下意识看向厨房。赵春梅正在水池前洗菜,背对着这边。

“快点啊,热水器好像有点问题,水忽冷忽热的。”周子航在浴室里喊。

“哦,好。”

周宁走向卧室。她和周子航太熟了,熟到从穿开裆裤就在一起玩。两家住一个单元,她家在四楼,周子航家在五楼。小时候她经常来他家写作业,在他床上打滚,翻他的漫画书。他爸妈也一直拿她当半个女儿。

她从床上拿起那套深蓝色睡衣,棉质的,洗得有些发软。走到浴室门口,她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热气涌出来。一只湿漉漉的手伸出来,接过睡衣。

“谢了啊。”周子航的声音在门后响起。

周宁转身要走,厨房里的赵春梅却突然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根没摘完的芹菜。

“子航!”赵阿姨抬高声音,“不像话!让人家宁宁给你拿睡衣,人家有男朋友的人了,你怎么还这么没大没小的!”

空气突然静了。

水声停了。浴室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周宁站在客厅中央,觉得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她想说“阿姨没事的,我们从小就这样”,但话卡在喉咙里。

浴室门猛地被拉开。

周子航穿着睡衣出来,头发还滴着水。他没擦,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淌,在锁骨处积了一小洼。他看着周宁,眼神很深。

“男朋友?”他问,声音不高,但整个客厅都能听见。

周宁张了张嘴。

赵春梅看看儿子,又看看周宁,手里的芹菜垂了下来:“宁宁上个月不是发朋友圈了吗,和那个男孩的合影……子航你没看见?”

周子航没接话,只是盯着周宁。他的睡衣扣子扣错了一颗,衣襟歪着,露出半边胸口。但他好像没察觉,就那么站着,等着答案。

“是……有一个。”周宁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谈了两个多月了。”

“叫什么?”周子航问。

“李岩。”周宁说,“是同事,做设计的。”

周子航点点头,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回头:“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

然后门关上了。

赵春梅站在原地,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这孩子……脾气越来越怪了。宁宁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赵阿姨没说下去。

周宁勉强笑了笑:“没事的阿姨,我去厨房帮您吧。”

“不用不用,你坐着看电视,马上就好了。”赵春梅说着,又钻回厨房。但厨房里安静了许多,没有刚才那种利落的切菜声了。

周宁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电视开着,是个综艺节目,一群人在那儿做游戏,嘻嘻哈哈的。但那些声音好像隔着一层玻璃,模模糊糊的,进不了耳朵。

她想起刚才周子航的眼神。

那种眼神她见过。初三那年,有男生在学校后门堵她,说要和她“交朋友”。周子航知道后,什么也没说,第二天就把那男生约到操场,两人打了一架。周子航眼角青了一块,回家说是打球撞的。但他看那个男生的眼神,就是刚才那样。

冷冷的,带着点狠劲。

可是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周宁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整齐,涂了层透明的护甲油。李岩说喜欢她指甲干干净净的样子,说这样显得清爽。

李岩。她脑子里闪过那张脸,戴眼镜,很斯文,说话总是温温和和的。他们在一个公司不同部门,有次项目合作认识的。李岩追了她三个月,每天送早餐,下雨天送伞,加班晚了会打车送她回家。上个月她过生日,李岩在餐厅包间里布置了气球和玫瑰,当着几个朋友的面跟她表白。

她答应了。为什么不答应呢?李岩人好,工作稳定,家境也不错。父母见过照片,说看着挺靠谱的。

“宁宁,来端菜了。”赵春梅在厨房喊。

“来了。”

周宁起身往厨房走。经过周子航房间时,她瞥了一眼。门关得严严实实的。

饭桌上摆了三菜一汤:排骨炖豆角,西红柿炒鸡蛋,清炒空心菜,还有个紫菜蛋花汤。都是家常菜,但周宁最爱吃赵阿姨做的排骨,炖得烂烂的,豆角吸饱了汤汁。

“子航!吃饭了!”赵春梅朝卧室喊。

没动静。

赵春梅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回应。她叹了口气,对周宁说:“咱们先吃,不等他了,一会儿该凉了。”

两人坐下。赵春梅给周宁夹了块排骨:“多吃点,你看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

“没有,阿姨,我还胖了两斤呢。”

“胖点好,胖点有福气。”赵春梅说着,自己却没动筷子。她朝卧室方向看了看,压低声音:“宁宁,你跟阿姨说实话,那个李岩……人怎么样?”

周宁筷子顿了顿:“挺好的,对我也好。”

“哪里人啊?”

“本地的,家在西城区。”

“父母是做什么的?”

“他爸是中学老师,妈妈是护士,退休了。”

赵春梅点点头,又摇摇头:“听着是不错……就是……”她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阿姨就是觉得,这找对象啊,得看长远。对你好是一时的,还得看人品,看责任心。”

“阿姨,李岩他人品挺好的。”周宁说。

“那就好,那就好。”赵春梅说着,又给她夹了筷子鸡蛋,“你爸妈见过他没?”

“还没,打算下个月带回家吃个饭。”

卧室门突然开了。

周子航走出来,换了身衣服。灰色的T恤,黑色运动裤,头发还是湿的,但用毛巾胡乱擦过了,东一撮西一撮地支棱着。他在周宁对面坐下,拿起碗盛饭。

“子航,多吃点排骨,你最爱吃的。”赵春梅说。

周子航“嗯”了一声,夹了块排骨,埋头吃。他吃得很快,但很安静,一句话也不说。

饭桌上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

赵春梅看看儿子,又看看周宁,清了清嗓子:“对了宁宁,你爸爸腰疼好点没?上周我碰见你妈,说又犯了。”

“好多了,贴了膏药,能下床走动了。”

“那就好,年纪大了就这样,可得注意。”赵春梅说着,又转向周子航,“你也是,别一天到晚坐电脑前,多起来活动活动。上回体检不是说颈椎不好吗?”

周子航又“嗯”了一声。

周宁低头扒饭。她能感觉到对面投来的视线,但她没抬头。排骨炖得确实很入味,但她吃不出滋味。

手机响了。周宁拿起来看,是李岩发来的微信:“吃饭了吗?我加班刚结束,要不要给你带点宵夜?”

她打字回复:“在周阿姨家吃了,不用了。你早点回去休息。”

“谁啊?”周子航突然问。

周宁抬头,发现他正看着自己。

“李岩。”她说。

周子航点点头,继续吃饭。但周宁看见,他握着筷子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宁宁谈恋爱了,是好事。”赵春梅笑着说,“你们俩都二十八了,是该考虑了。子航你也抓点紧,上次王阿姨介绍的那个姑娘,你怎么又不去见?”

“没空。”周子航说。

“你哪天没空?周末都在家打游戏,当我不知道?”赵春梅声音高了点,“你就是不上心!人家宁宁都谈上了,你还——”

“妈。”周子航打断她,放下碗筷,“我吃饱了。”

他起身,又回了房间。门在身后轻轻关上,没发出多大声音,但那“咔哒”一声锁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赵春梅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肩膀塌了下来。她转头对周宁挤出一个笑:“你看他这脾气……宁宁你别介意。”

“不会的阿姨。”周宁说。

但整顿饭剩下的时间,两人都没再说话。

吃完饭,周宁帮着收拾碗筷。赵春梅不让她洗碗,推她去客厅坐着。周宁坐在沙发上,眼睛看着电视,耳朵却听着卧室的动静。

一点声音都没有。

墙上的钟指向八点。周宁站起来:“阿姨,我先回去了,明天还得上班。”

“这就走啊?再坐会儿,吃个水果。”赵春梅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切好的西瓜。

“真不吃了,阿姨,我得回去洗衣服,攒了一堆了。”

赵春梅没再坚持,送她到门口:“那你慢点啊,下楼小心,声控灯坏了,物业还没来修。”

“知道了阿姨,您回去吧。”

周宁打开门,走出去。楼道里确实很黑,她跺了跺脚,灯没亮。她摸着黑往下走,走到四楼家门口时,脚步顿了顿。

她回头往上看。

五楼周家的门缝里透出光,但很快,那道光也被吞没了——门关上了。

周宁在自己家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掏出钥匙开门。屋里黑着灯,爸妈去姑姑家了,今晚不回来。她没开大灯,只按亮了玄关的小夜灯,昏黄的一小团光。

手机又震了一下。李岩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养的猫,蜷在沙发上睡觉。

“胖虎想你了。”他说。

周宁看着照片,打字回复:“让它乖乖的。”

她换了鞋,走进自己房间,倒在床上。天花板上有块水渍,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已经干了,但印子还在。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张床上,她和周子航并排躺着,看天花板上的贴纸星星。那些星星是夜光的,关了灯会发出幽绿的光。周子航说那是他妈妈给他贴的,怕他晚上怕黑。

“我才不怕黑。”当时十岁的周子航撇着嘴说。

“那你妈还给你贴星星?”

“她非要贴,我能怎么办。”

周宁笑了。她家没有星星,所以她经常跑来周子航房间,就为了看那些星星亮起来的样子。

“宁宁。”周子航突然叫她。

“嗯?”

“你以后会去别人家看星星吗?”

“什么别人家?”

“就是……结婚以后,去你老公家。”

周宁当时想了想,说:“那我也要把星星带走。”

周子航笑了,在黑暗里露出一口白牙:“傻不傻,星星怎么带走。”

“那我就把它们拍下来,洗成照片,挂在我家天花板上。”

周子航没说话。过了好久,久到周宁以为他睡着了,他才轻轻说:“那你还不如就住这儿,星星都是你的。”

周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她自己的洗发水味道,淡淡的柠檬香。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还能闻见周子航家沐浴露的味道,那种廉价的、但很熟悉的香味,从他湿漉漉的头发上散发出来,混着浴室的热气,弥漫在整个客厅。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电话。

周宁拿起来看,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

子航。

第二章 那些没说出口的

电话在手里震了七八下,周宁才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是沉默,只有呼吸声,浅浅的,通过电流传过来,带着轻微的杂音。

“子航?”周宁又喊了一声。

“下楼。”周子航的声音很低,有点哑,“我在楼下。”

“什么?”

“下楼,现在。”他说完就挂了。

周宁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她在床上又躺了几秒,然后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路灯下站着个人,穿着那件灰色T恤,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他低着头,手里夹着根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周宁有三年没见他抽烟了。上次是周叔叔确诊胃癌晚期的时候,他在医院楼梯间抽了整整一包,抽到后来蹲在地上干呕。周宁找到他时,他眼睛红得吓人,但一滴眼泪都没掉。

“等我。”她对着已经挂断的电话说了一句,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

周宁换了鞋,轻手轻脚地出门。楼道里还是黑的,她摸着墙往下走,走到二楼时踩空了一级台阶,脚踝崴了一下,疼得她吸了口冷气。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子航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在拐角处扶住她。

“没事吧?”他问,烟味混着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扑面而来。

“没事,就崴了一下。”周宁想抽回手,但他握得很紧。

“能走吗?”

“能。”

周子航没松手,另一只手接过她胳膊,架在自己肩上。他扶着她一步步往下走,动作有些僵硬,但很稳。

到了楼下,他在花坛边沿坐下,示意周宁也坐。

“脚怎么样?”他问。

“真没事,不严重。”周宁说。其实有点疼,但能忍。

周子航又点了根烟。打火机是那种一块钱一个的塑料打火机,他按了好几下才打着。火光映亮他的脸,又很快暗下去。

“李岩。”他吐出烟圈,念这个名字,像在念什么陌生的东西,“做什么的?”

“我刚才说了,做设计的,UI设计。”

“多大了?”

“比我大一岁,二十九。”

“本地人?”

“嗯。”

“家里几口人?”

“三口,独生子。”

周子航抽了口烟,烟头在黑暗里亮了一下:“怎么认识的?”

“公司项目合作,他是设计部的,我是运营部的,有次活动需要配合,就认识了。”

“他追的你?”

“……嗯。”

“追了多久?”

“三个月。”

周子航不说话了,只是抽烟。一根烟很快抽完,他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周宁。”他叫她全名,很正式的语气。

周宁心里紧了紧。周子航很少这么叫她,小时候叫她“宁宁”,长大点叫她“喂”“哎”,生气了才连名带姓。

“怎么了?”她问。

“你了解他吗?”

“了解啊,谈了两个多月了,该了解的都了解了。”

“该了解的?”周子航转头看她。路灯在他脸上投下阴影,眼睛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情绪,“比如呢?他谈过几个女朋友?为什么分手?有没有不良嗜好?父母关系怎么样?对未来有什么规划?打算什么时候结婚?结婚后要不要和父母住?要不要孩子?要几个?这些你都了解吗?”

他一连串问出来,语速很快,像早就打好了腹稿。

周宁被问住了。她张了张嘴,最后说:“这些……可以慢慢了解啊,才谈两个多月,怎么可能都问清楚。”

“那你就敢答应他?”周子航的声音抬高了些。

“这有什么不敢的?谈恋爱不都是这样吗,先在一起,再慢慢了解。”

“万一了解之后发现不合适呢?”

“那就分手啊。”周宁说得理所当然。

周子航盯着她,盯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奇怪,像在哭:“行,周宁,你真行。”

他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个圈,又转回来。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绷得很紧。

“你知道我爸为什么走得那么突然吗?”他突然问。

周宁愣了愣:“不是……胃癌吗?”

“是胃癌,但本来能多活半年的。”周子航说,“确诊之后,医生说如果做手术,加上化疗,可能能撑一年。但我妈不同意手术,说开刀伤元气,非要找中医。找的那个中医,一副药三千,说能根治。我爸信了,我也信了。结果吃了三个月,人瘦得就剩一把骨头,送去医院,已经扩散到全身了。”

他顿了顿,声音发哽:“最后那一个月,我爸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打杜冷丁都没用。他拉着我的手说,儿子,爸后悔了,该听医生的,该做手术。哪怕多活一个月,也比现在这样强。”

周宁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记得周叔叔最后的样子,躺在床上,薄得像张纸。她去探望时,周叔叔还对她笑,说宁宁来了,坐。但一笑就咳嗽,咳得停不下来。

“所以你看,”周子航重新坐下来,离她很近,膝盖碰着她的膝盖,“有些事,不能慢慢来。等你慢慢了解清楚了,可能就来不及了。”

夜风吹过来,带着楼下垃圾桶的馊味。有只野猫从车底下钻出来,警惕地看着他们,又飞快地跑掉了。

“子航,”周宁轻声说,“李岩和你爸的病……是两回事。”

“我知道是两回事。”周子航说,“我就是想告诉你,人做决定之前,得想清楚。得把能了解的都了解了,能问的都问了,不然将来后悔,没地方哭去。”

“我问了,他挺好的。”

“哪里好?”

“对我好,细心,体贴,有稳定工作,家境也不错。”

“就这些?”

“这些还不够吗?”

周子航又不说话了。他仰头看天,天上没有星星,只有被城市灯光映红的云层,厚厚地压下来。

“如果只是这些,”他慢慢地说,“那我也能做到。”

周宁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什么?”她问,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我说,”周子航转过头,看着她,“对你好的,细心的,体贴的,有稳定工作的,家境还行的——这样的人多了去了。你凭什么就确定他是对的那个?”

“凭感觉。”周宁说。

“感觉?”周子航嗤笑一声,“感觉是最不靠谱的东西。今天感觉对了,明天可能就变了。我爸对我妈感觉对了一辈子,最后呢?临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春梅,我后悔娶你了’,因为他不想拖累她,不想让她看着他死。感觉有什么用?”

周宁的手指绞在一起。她指甲用力抠进手心,疼,但能让她清醒。

“子航,”她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子航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周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她又开始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我想说,”他终于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你能不能别这么随便就把自己交出去。”

周宁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没有随便。”她说,“我二十八了,不是十八。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知道个屁。”周子航说,语气很冲,“你要是知道,就不会谈个两三个月就想着带回家见父母。你要是知道,就不会因为他送你几顿早餐、几把伞、几束花就觉得他对你好。周宁,你对‘好’的标准就这么低吗?”

“那你的标准是什么?”周宁也来了火气,“你觉得什么样的才算好?得像电视剧里那样,要死要活,惊天动地?现实生活不是那样的,子航。现实就是两个人看对眼了,不讨厌,条件合适,就在一起试试。合适就继续,不合适就分开。这有什么不对?”

“不对。”周子航斩钉截铁,“因为你不是别人,你是周宁。”

“周宁又怎么了?周宁就不是普通人了?就得跟别人不一样?”

“对,你就是跟别人不一样。”周子航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因为你是我——”

他停住了。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卡在喉咙里,哽住了。

周宁也站起来,脚踝疼得她咧了咧嘴,但她没顾上。她仰头看他,等他下半句。

但周子航不说了。他别开脸,下颌线绷得死紧。

“是你什么?”周宁问。

“没什么。”周子航说,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淡,“你回去吧,脚记得冰敷。”

“你把话说完。”

“说完了。”

“你没说完。”

“周宁!”周子航突然吼了一声。

周宁被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

周子航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他抬手抹了把脸,声音低下来:“对不起。你回去吧,我上去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大,很快消失在楼道里。

周宁站在原地,听着他上楼的脚步声,一步一步,重重地踩在台阶上,像踩在她心上。

她站了一会儿,才一瘸一拐地往回走。走到单元门口时,她抬头看了一眼。

五楼周家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拉着,但能看到一个人影站在窗前。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周宁看了几秒,低头进了楼道。

回到家,她没开灯,摸黑走到沙发边坐下。脚踝肿起来了,一按就疼。她起身去厨房,从冰箱里拿出冰袋,用毛巾包了,敷在脚上。

冰凉的感觉顺着皮肤渗进来,但心口还是堵得慌。

手机亮了一下。是周子航发来的微信,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周宁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但轮廓还在,像一个不规则的伤疤。

她想起周子航没说完的那句话。

“因为你是我——”

是什么?

是我妹妹?不对,他们不是亲兄妹,虽然赵阿姨常说“宁宁就是我半个女儿”。

是我朋友?太轻了,朋友不会用那种眼神看她,不会问她男朋友的事,不会在听到“男朋友”三个字时,整个人的气息都冷下来。

是我喜欢的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周宁自己都吓了一跳。

怎么可能。她和周子航,太熟了,熟到像左手和右手。你会喜欢自己的手吗?不会,手就是手,是你身体的一部分,你习惯它的存在,但不会对它产生“喜欢”这种感情。

可是——

周宁翻了个身,脸埋在沙发靠垫里。

可是如果只是朋友,为什么她谈恋爱,他要那么生气?为什么他要问那些问题?为什么要说“如果只是这些,那我也能做到”?

为什么?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电话,李岩打来的。

周宁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过了好几秒才接起来。

“喂?”

“宁宁,睡了吗?”李岩的声音很温柔,背景音很安静,应该已经到家了。

“还没。”

“声音怎么了?听起来不太对劲。”

“没事,刚有点咳嗽。”

“多喝点水,最近换季,容易感冒。”李岩说,“对了,周末有空吗?我爸妈说想请你吃个饭。”

周宁握着手机,没说话。

“宁宁?”

“在。”周宁说,“周末……我可能得回家,我爸腰疼,我得回去看看。”

“哦,那行,那就改天。”李岩很好说话,“叔叔腰疼严重吗?要不要我陪你去看看?”

“不用,老毛病了,贴膏药就行。”

“那好,你早点休息,别熬夜。”

“嗯,你也是。”

挂了电话,周宁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自动熄屏。

黑色的屏幕映出她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她想起上个月,她发朋友圈官宣和李岩的恋情。配图是两人在餐厅的合影,李岩搂着她的肩,她对着镜头笑。底下点赞评论一堆,同事朋友都说“恭喜”“郎才女貌”。

周子航也点赞了,但没评论。

她当时还觉得奇怪,以周子航的性格,肯定会在底下评论“对我妹好点,不然揍你”之类的话。但他没有,就只是点了个赞,悄无声息的。

现在想来,那个赞大概点得很用力。

周宁坐起来,脚上的冰袋已经化了,水渗出来,湿了毛巾。她把冰袋拿开,脚踝肿得更高了,一片青紫。

她瘸着腿去卫生间,找了红花油,坐在马桶盖上慢慢地揉。药油的味道很冲,冲得她眼睛发酸。

揉着揉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一颗,两颗,砸在手背上,和药油混在一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为脚疼吗?好像不是。是为周子航那些没说完的话吗?好像也不是。

就是心里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揉完药,她洗了手,回到房间。从抽屉深处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

里面是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小时候的玻璃弹珠,已经褪色的贴纸,几封信,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初中毕业那年拍的。她和周子航站在学校操场的梧桐树下,她穿着蓝白校服,扎着马尾,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周子航比她高一个头,手搭在她肩上,对着镜头比耶,笑得没心没肺。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是周子航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我和宁宁,永远的好朋友。”

永远的好朋友。

周宁用手指摩挲着那行字。圆珠笔的痕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清。

她把照片放回去,盖上盒子,塞回抽屉最深处。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周子航发了条微信:

“脚崴了,肿了,疼。”

发完就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床头,关灯睡觉。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轮廓。

手机屏幕亮了一次,又暗下去。

她没看。

第三章 抽屉里的秘密

第二天周宁醒得很早,天还没亮透。脚踝疼得厉害,一沾地就钻心地疼。她单脚跳到窗边,掀开窗帘看了一眼。

楼下空荡荡的,只有早起遛狗的大爷慢悠悠地走过。

手机屏幕上有条未读微信,凌晨两点发来的:

“开门。”

是周子航。

周宁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桌上。她扶着墙,一点点挪到卫生间,刷牙洗脸。镜子里的人眼睛肿着,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她化了个淡妆,遮了遮。然后换衣服,挑了条长裤,遮住脚踝。

出门时,她特意看了眼对门。周家的门关着,门把手上挂着“出入平安”的中国结,在晨风里轻轻晃。

周宁扶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往下跳。跳到三楼时,上面的门开了。

赵春梅拎着垃圾袋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宁宁,这么早?你脚怎么了?”

“昨晚下楼不小心崴了一下。”周宁挤出一个笑,“没事,阿姨。”

“崴了还去上班?请个假吧,在家休息一天。”赵春梅放下垃圾袋,过来扶她,“肿这么高,得去医院看看。”

“真不用,我打车去,到了公司坐着,不走路。”

赵春梅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子航昨晚是不是去找你了?”

周宁心里一紧,没说话。

“我听见他出门,又听见他回来。”赵春梅压低声音,“你俩吵架了?”

“……没有。”

“宁宁,你跟阿姨说句实话。”赵春梅拉着她的手,手心很粗糙,是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茧子,“子航他……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周宁摇头:“没说什么,就聊了聊。”

赵春梅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宁宁,阿姨是看着你长大的。你俩什么关系,阿姨心里清楚。子航他爸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子航,说这孩子轴,认死理,一根筋。我当时还说,轴有轴的好,实在,不耍心眼。但现在看来……”

她没说完,摇摇头,拎起垃圾袋:“你快去上班吧,路上小心点。晚上回来,阿姨给你炖骨头汤,以形补形。”

“谢谢阿姨。”

周宁继续往下跳。跳到一楼时,回头看了一眼。

赵春梅还站在楼梯口,看着她。晨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她的身影有些佝偻,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周宁心里突然酸了一下。

她想起周叔叔走的那天。在医院,赵春梅没哭,只是握着丈夫的手,一遍遍说“老周,你放心,我好好的,儿子也好好的”。等医生宣布死亡时间,护士来推遗体时,赵春梅突然跪下了,抱着丈夫的胳膊不撒手,哭得撕心裂肺。

是周子航把她拉起来的。他抱着妈妈,说“妈,让爸走吧”。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吓人。

那天晚上,周宁陪赵春梅守灵。后半夜,赵春梅突然说:“宁宁,阿姨求你个事。”

“阿姨您说。”

“以后……多看着点子航。他有什么事,都不爱说,憋在心里。你俩一起长大,他最听你的。你多开导开导他,别让他钻牛角尖。”

周宁当时点头,说“阿姨您放心”。

现在想来,赵春梅那时话里就有话。只是她没听出来,或者说,她听出来了,但不敢深想。

打车到公司,周宁迟到了十分钟。好在领导没说什么,只看了眼她肿着的脚踝,让她注意休息。

一上午,她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文档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一个字都没写进去。

中午,李岩发消息问她脚怎么样,说买了药,下班给她送过去。

周宁回:“不用,我家里有药。”

“那晚上一起吃饭?我知道一家不错的餐厅,骨头汤做得特别好,对你脚伤有好处。”

“今晚得加班,改天吧。”

发完这条,她就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抽屉。

同事小刘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问:“周宁,你跟李岩吵架了?”

“没啊,怎么这么问?”

“我看你一上午心神不宁的,李岩刚才在咱们部门门口转了好几圈,你都没理他。”小刘压低声音,“是不是他惹你生气了?我帮你骂他!”

周宁勉强笑笑:“真没有,就是脚疼,心烦。”

“哦,那你多休息。”小刘拍拍她的肩,回了自己工位。

周宁盯着电脑屏幕,屏幕黑着,映出她模糊的脸。她伸手按了开机键,屏幕亮起来,桌面是她和李岩的合影。在游乐园拍的,两人戴着米奇耳朵,对着镜头比心。

那是他们确定关系后第一次约会。李岩很用心,做了攻略,买了VIP通道,一天下来玩遍了所有项目。晚上看烟花时,他趁着她仰头看烟花,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她说“你干嘛”,他说“情不自禁”。

当时觉得浪漫,现在想来,却有点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清细节。

下午三点,周宁请了假,说脚疼得厉害,去医院看看。

领导批了。她收拾东西,单脚跳着去电梯间。等电梯时,手机震了,是周子航。

“在哪?”

“公司。”

“脚怎么样了?”

“肿着。”

“去医院了吗?”

“正准备去。”

“哪个医院?”

“就附近的社区医院。”

“等我,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能行。”

“周宁。”他连名带姓地叫她,语气很硬,“等我。”

然后电话就挂了。

周宁盯着手机,电梯来了又走,她没上去。

十分钟后,周子航到了。他开车来的,一辆二手的白色SUV,停在公司楼下。他下车,绕过来扶她。

“你怎么有车?”周宁问。她记得他车卖了,为了给周叔叔治病。

“借的。”周子航说,扶她上车,系好安全带。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遍。

车里有股淡淡的烟味,混着车载香薰的味道。周宁看了眼烟灰缸,里面有两三个烟蒂。

“你抽烟了?”她问。

“嗯。”周子航发动车子,倒出停车位。

一路无话。

到了社区医院,挂号,排队,拍片子。医生看了看片子,说骨头没事,就是扭伤,开了点药,让回家休息,少走动。

从诊室出来,周子航去取药,周宁坐在走廊长椅上等。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小孩哭,有老人咳嗽,有护士喊号的声音。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很浓,呛得人鼻子发酸。

周宁盯着自己的脚。已经涂了药,缠了绷带,但还肿着,像个发面馒头。

“给。”周子航递过来一瓶水,拧开的。

周宁接过,喝了一口,是温的。

“谢谢。”

周子航在她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对面的墙壁,墙上贴着健康教育宣传画,画着人体骨骼图。

“昨晚的话,我没说完。”他突然开口。

周宁握着水瓶的手紧了紧。

“你想说什么?”她问,声音很轻。

周子航转过头,看着她。医院的白炽灯很亮,照得他脸色有些苍白。他眼睛里有很多红血丝,像一夜没睡。

“周宁,”他说,“我喜欢你。”

周宁的手指猛地收紧,塑料水瓶发出“嘎吱”一声。

“不是哥哥对妹妹的喜欢,不是朋友对朋友的喜欢。”周子航说得很慢,很清晰,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滚过一遍才吐出来,“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想和你谈恋爱,想和你结婚,想和你过一辈子的那种喜欢。”

周宁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走廊里的嘈杂突然远了,只剩下周子航的声音,一字一句,敲在她耳膜上。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自己也记不清了。可能是初三,有男生堵你,我揍他的时候。可能是高三,你发高烧,我背你去医院的时候。也可能是大二,你说你要谈恋爱了,和那个学生会主席,我一夜没睡的时候。”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我一直没说。因为我觉得我还不够好,没车没房,工作也不稳定。我爸生病那几年,家里钱都花光了,还欠了债。我觉得我得混出个样子,才能跟你开口。我得让你跟我在一起,不吃苦,不受累。”

“后来我爸走了,我处理完后事,开始拼命工作。我想着,等我攒够首付,买个小房子,就跟你表白。不用太大,两室一厅就行,一间我们住,一间给孩子。你喜欢养花,阳台要大一点。你喜欢看电影,客厅要装个投影仪。我都想好了,连装修风格都想好了,简约风,你喜欢的。”

周宁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她没擦,任由它流。

“但我忘了,”周子航的声音低下去,带着自嘲,“忘了你会不会等我。忘了你也会谈恋爱,会喜欢上别人。忘了这世上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喜欢你,也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会对你好。”

“我看到你朋友圈的时候,正在加班。客户改第八版方案,我改到凌晨三点。手机响了,我拿起来看,是你和李岩的合影。你笑得很开心,他搂着你的肩。我当时觉得,完了,我晚了一步。”

“我想过找你,告诉你我喜欢你,但我不敢。我怕你说‘子航,我们太熟了,我对你没那种感觉’。我怕连朋友都做不成。所以我什么也没说,就点了个赞。然后继续改方案,改到天亮。”

“昨天我妈说你有男朋友,我才知道,原来逃避没有用。该来的总会来,该说的总得说。所以我找你,问李岩的事,说那些难听的话。我不是想拆散你们,我只是……不甘心。”

周宁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哑:“那你现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周子航看着她,眼睛很红,但很亮,“我就是想告诉你,周宁,我喜欢你,喜欢了很多年。我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因为你谈恋爱了才后悔。我是认真的,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但你有男朋友了,所以我不打扰你。我说这些,只是不想让自己后悔。我不想等以后老了,回想起来,连喜欢你这三个字都没说出口过。”

他说完,站起来:“药取好了,我送你回家。”

“子航……”周宁叫住他。

周子航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周宁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我也喜欢你”?但她能确定吗?她对周子航的感情,到底是习惯,是依赖,还是喜欢?

说“对不起”?但她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她不知道他喜欢她,她谈恋爱,天经地义。

说“给我点时间”?但她凭什么让他等?她已经有李岩了。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

周子航等了等,没等到下文,笑了笑:“没事,你不用有压力。就当我说了句梦话,明天一觉醒来,就忘了。”

他走过来,扶她起来:“能走吗?要不要背你?”

“不用,我能走。”

周宁单脚站起来,扶着他的胳膊。两人慢慢往外走,谁也没再说话。

走到医院门口,周子航突然说:“周宁,如果有一天,你和李岩分手了,记得告诉我一声。”

周宁抬头看他。

“不是要趁虚而入,”周子航说,眼睛看着前方,“就是……想知道。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开不开心。如果不好,我想试试,让你好起来。”

周宁的眼泪又掉下来。

这次周子航看见了。他抬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别哭,”他说,“你一哭,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周宁摇头,想说什么,手机响了。

是李岩。

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又看看周子航。

周子航也看见了。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接吧。我去开车。”

他转身往停车场走,背影挺得很直,但肩膀塌着,像扛着很重的东西。

周宁按下接听键。

“宁宁,脚怎么样?看医生了吗?”李岩的声音很关切。

“看了,骨头没事,扭伤。”

“那就好。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带过去。”

“不用了,我回家吃。”

“那我送你回家?”

“也不用,我……打车回去。”

电话那头顿了顿:“宁宁,你是不是在生我气?”

“没有,就是有点累。”

“那好吧,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再去看你。”

“嗯。”

挂了电话,周宁看着周子航的车开过来,停在她面前。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周子航说:“上车。”

周宁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开了空调,很凉,吹得她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周子航递过来一件外套:“盖上,别着凉。”

是他的外套,灰色的,洗得有点发白,但很干净,有洗衣液的味道。

周宁接过来,盖在腿上。

车开出去,汇入车流。晚高峰,路上很堵,车走走停停。

周宁看着窗外。夕阳西下,天边一片火烧云,红得刺眼。

“子航。”她突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周宁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如果没有李岩,你会什么时候告诉我?”

周子航沉默了一会儿,说:“下个月。下个月我项目奖金发下来,加上攒的钱,够首付了。我本来想,买了房,就跟你表白。”

周宁不说话了。

她想起上个月,周子航问她喜欢哪个区的房子,她说喜欢西区,因为离公园近,能跑步。他说“好,我看看”。

原来他是在看房。

原来他已经在计划他们的未来。

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车子开到楼下,周子航扶她上楼。送到门口,他松开手:“进去吧,记得按时吃药,脚别沾水。”

“子航,”周宁叫住他,“谢谢你。”

周子航看着她,笑了笑:“客气什么。回去吧,我走了。”

他转身下楼,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间。

周宁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楼梯,站了很久。

直到对门的王奶奶买菜回来,看见她,问:“宁宁,站这儿干嘛?不进去?”

“这就进。”周宁回过神,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很暗,没开灯。她没开灯,摸着黑走到沙发边坐下。

窗外,天彻底黑了。

第四章 两难的选择

那晚周宁没睡好。

躺在床上,一闭眼就是周子航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她说“我喜欢你”的样子。他的眼睛很红,声音很哑,每个字都像钝刀子,在她心里割。

凌晨三点,她爬起来,去厨房倒水喝。路过客厅时,看见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李岩发来的晚安:“好好休息,梦里要有我。”

周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按灭屏幕。

黑暗中,手机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想起和李岩的第一次约会。那是三个月前,公司团建去郊外爬山。她穿错了鞋,磨破了脚后跟,疼得走不动。李岩看见了,二话不说蹲下来,从包里掏出创可贴,仔细地给她贴上。

“我背你吧。”他说。

“不用不用,我能走。”

“别逞强,下山路不好走,小心崴脚。”

最后他还是背了她一段。他的背很宽,很稳,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她趴在他背上,能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下山后,他请她吃饭。一家小面馆,很不起眼,但面很好吃。他说这是他大学时常来的店,老板是老乡,给的量特别足。

“那时候穷,一碗面能顶一天。”他笑着说。

周宁也笑,说她也穷过,大学时一天三顿吃食堂,最便宜的菜。

后来他开始追她,每天送早餐,雷打不动。下雨天送伞,加班送宵夜。她生理期肚子疼,他托女同事送来红糖姜茶和暖宝宝。她喜欢看电影,他买了套票,每周约她一次。

两个月后,她过生日。他在餐厅包间布置了气球和玫瑰,捧着一大束花,当着朋友的面说:“周宁,我喜欢你,可以做我女朋友吗?”

朋友们起哄,说“答应他答应他”。

她看着李岩,他戴眼镜,很斯文,笑起来有酒窝。他说“我会对你好的,一辈子都对你好”。

她说“好”。

很简单,很自然,像水到渠成。

但周子航说,这不是喜欢,这只是合适。

周宁不知道。她分不清喜欢和合适的区别。她只知道,和李岩在一起很舒服,不用猜他在想什么,不用小心翼翼。他会记得她所有喜好,会迁就她所有习惯。他会规划未来,说等结婚后,要在阳台种满她喜欢的花,要养一只猫,要每年带她去旅游。

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

而周子航给她的,是一句迟到了很多年的“我喜欢你”,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天快亮时,周宁迷迷糊糊睡着了。做了个梦,梦见她站在十字路口,左边是周子航,右边是李岩。两个人都在喊她,但她不知道该往哪边走。后来下起大雨,两个人都消失了,只剩她一个人站在雨里,浑身湿透。

醒来时,天已大亮。脚踝还肿着,但没那么疼了。她单脚跳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很好,刺得她眼睛疼。

手机上有几个未接来电,都是李岩的。还有一条微信:“醒了吗?脚好点没?我给你带了早餐,在你公司楼下。”

周宁看了眼时间,九点半。她已经迟到一个小时了。

她回:“醒了,脚好多了。今天请假了,在家休息。”

李岩很快回:“那我去你家看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不用,我想一个人静静。”

这条发出去,李岩没再回。

周宁放下手机,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人憔悴得吓人,眼睛肿着,黑眼圈很重。她用冷水冲了脸,但没什么用。

门铃响了。

周宁以为是李岩,犹豫了一下,还是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赵春梅,手里拎着保温桶。

“阿姨?”

“我给你炖了骨头汤,趁热喝。”赵春梅走进来,熟门熟路地换鞋,进厨房拿碗,“子航说你脚崴了,严不严重?去医院看了吗?”

“看了,骨头没事。”

“那就好。”赵春梅盛了碗汤,放在餐桌上,“来,趁热喝。”

周宁坐下,小口喝汤。汤炖得很浓,奶白色的,加了枸杞和红枣。

“子航昨晚回来,跟我聊了聊。”赵春梅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摩挲着围裙边。

周宁的手顿了顿。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跟我说心里话。”赵春梅说,声音很轻,“他说他喜欢你,喜欢了很多年。问我,如果他追你,你觉得怎么样。”

周宁放下勺子,汤碗里升起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我怎么觉得?”赵春梅笑了笑,笑容有些苦,“宁宁,阿姨是看着你长大的。要说我心里话,我巴不得你当我儿媳妇。你懂事,孝顺,脾气好,跟子航又知根知底。你俩要是能成,我做梦都能笑醒。”

“但是,”她话锋一转,“感情的事,不是我们大人说了算的。你喜欢谁,想跟谁在一起,得你自己拿主意。阿姨不会逼你,子航也不会逼你。他昨晚跟我说,他就想让你知道他的心意,至于你怎么选,他尊重你。”

周宁的眼泪掉进汤里,溅起小小的涟漪。

“阿姨,”她哽咽着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慢慢想,不着急。”赵春梅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子航那边,我跟他说了,让他别逼你,给你时间。你呢,也别有压力,跟着自己的心走。选谁都没错,重要的是你开心,你幸福。”

“可是……”周宁擦着眼泪,“我怕伤害李岩,他对我很好……”

“那就更要想清楚。”赵春梅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有些粗糙,但很踏实,“宁宁,阿姨是过来人。感情这事,最怕将就。你因为一个人对你好,就跟他在一起,这不是爱,这是感激。感激能维持一时,维持不了一辈子。等激情退了,日子平淡了,你会发现,心里缺一块,怎么都填不满。”

周宁不说话,只是哭。

赵春梅也没再劝,只是拍着她的手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等周宁哭够了,赵春梅才说:“汤凉了,我再给你热热。”

“不用了阿姨,我喝饱了。”

“那行,你好好休息,我回去了。”赵春梅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宁宁,不管你选谁,阿姨都拿你当女儿。常回家吃饭,啊?”

“嗯。”

赵春梅走了。周宁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凉了的汤,看了很久。

中午,周宁点了外卖,但没吃几口。脚疼好多了,能慢慢走路了。她收拾了碗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但什么也看不进去。

手机响了,是周子航。

她盯着屏幕,等它响了七八声,才接起来。

“喂?”

“脚好点了吗?”周子航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多了。”

“药吃了吗?”

“吃了。”

“嗯。”周子航顿了顿,“我妈是不是去找你了?”

“嗯,送了汤。”

“她……没说什么吧?”

“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别往心里去。她年纪大了,爱操心。你要是不想听,就当没听见。”

“阿姨是为我好,我知道。”

又是沉默。电话里只有电流的杂音,和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周宁。”周子航突然叫她。

“嗯?”

“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为昨天。我不该说那些话,不该逼你。”周子航的声音很低,“我只是一时冲动,没控制住。你就当我喝多了,说胡话。”

“你没喝酒。”

“那就当我疯了。”

周宁握着手机,手指收紧:“子航,我没怪你。”

“我知道。”周子航说,“所以才更难受。”

周宁的鼻子又酸了。

“你好好休息,我挂了。”周子航说。

“等等。”

“怎么?”

“你……”周宁咬了下嘴唇,“你晚上有空吗?”

“有。”

“我想……跟你聊聊。”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好。在哪?”

“你家吧,阿姨在,方便点。”

“行。几点?”

“七点。”

“好。”

挂了电话,周宁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她需要谈一谈,和周子航,也和自己的心。

晚上六点半,周宁换了身衣服,慢慢往楼上走。脚还是有点疼,但能忍受。

周家门开着,赵春梅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周子航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但眼睛没聚焦,盯着屏幕发呆。

“阿姨,我来了。”周宁敲了敲门。

“宁宁来了,快进来。”赵春梅从厨房探出头,“饭马上好,你们先坐。”

周子航站起来,走到门口,接过她手里的水果:“脚能走了?”

“嗯,好多了。”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隔着一人远的距离。电视里在播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地念着稿子。

“子航,给宁宁倒杯水。”赵春梅在厨房喊。

“不用,我不渴。”周宁说。

但周子航已经起身去倒水了。他端了杯温水过来,放在她面前。

“谢谢。”

“嗯。”

又没话了。

周宁捧着水杯,小口地喝。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宁宁,子航,吃饭了。”赵春梅端着菜出来。

三菜一汤,都是家常菜。赵春梅给周宁夹菜,也给周子航夹菜,但没怎么说话。一顿饭吃得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吃完饭,周宁帮着收拾碗筷。赵春梅不让,推她去看电视。

“阿姨,我有点事想跟子航说。”周宁说。

赵春梅看了她一眼,又看看儿子:“行,你们聊,我下楼遛个弯。”

她解了围裙,换了鞋,出门了。

门关上,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周宁坐在沙发上,周子航坐在另一头,两人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你想聊什么?”周子航先开口。

周宁深吸一口气,说:“子航,你说你喜欢我,喜欢了很多年。”

“是。”

“为什么现在才说?”

周子航扯了扯嘴角:“因为怂。”

“不是,是因为你觉得你不够好,给不了我好的生活,对吗?”

周子航没说话,默认了。

“那你觉得,什么是好的生活?”周宁问。

“有车有房,有钱有闲,让你想买什么买什么,想去哪去哪。”

“那如果我说,这些我都不在乎呢?”

周子航看着她:“你不在乎,我在乎。周宁,我喜欢你,不是要你陪我吃苦的。我想给你最好的,想让你过得比谁都好。”

“可你问过我想要什么吗?”周宁的声音有些抖,“我想要什么,你知道吗?”

周子航愣住了。

“我想要的是,”周宁一字一句地说,“我难过的时候,有人陪着我。我开心的时候,有人分享。我迷茫的时候,有人给我指方向。我累的时候,有个肩膀可以靠。这些,是车和房能给的吗?”

“李岩能给你。”周子航说。

“他能给我,是因为他条件允许。如果他和你一样,家里有困难,父亲生病,欠了一屁股债,他还会对我这么好吗?还会每天送早餐,下雨送伞,加班送宵夜吗?”

周子航不说话了。

“子航,我不在乎你有没有钱,不在乎你有没有房。我在乎的是,你喜不喜欢我,愿不愿意为我努力,能不能给我一个看得见的未来。”周宁的眼泪掉下来,“但你从来没问过我要什么,就自己做了决定。你觉得你不够好,所以不配喜欢我。那你有没有想过,我需不需要你‘配’?”

周子航的脸色白了。

“我和李岩在一起,不是因为他对我好,也不是因为他条件好。”周宁擦掉眼泪,“是因为我觉得,和他在一起很安心。他会规划我们的未来,会告诉我他的想法,会让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而你呢?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憋在心里。我连你喜欢我都不知道,我怎么选你?”

“所以,”周子航的声音很哑,“你选他,是吗?”

“我不知道。”周宁摇头,“我的心很乱。我喜欢和你在一起的感觉,很熟悉,很自在。但我也喜欢和李岩在一起的安心。我不知道哪个是爱,哪个是习惯,哪个是感动。”

“你需要时间。”周子航说。

“嗯。”

“多久?”

“我不知道。”

周子航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窗外是万家灯火,明明灭灭,像星星。

“周宁,”他说,“我不会逼你。你慢慢想,想清楚。不管多久,我都等。”

“如果我想不清楚呢?”

“那就等你想清楚。”

“如果我一直想不清楚呢?”

“那就一直等。”

周宁的眼泪又涌出来:“你这样,我会很有压力。”

“那就当不知道。”周子航转过身,看着她,“你就当不知道我喜欢你,就当昨天的话我没说。你还是你,我还是我。你继续和李岩谈恋爱,我继续过我的日子。等你哪天想结婚了,我给你包个大红包。等你生孩子了,我当孩子干爹。等你老了,咱们还一起晒太阳,骂骂不孝顺的儿女。”

他说这话时在笑,但笑得比哭还难看。

周宁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子航,这不公平。”

“感情里没有公平。”周子航说,“只有心甘情愿。”

周宁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男孩。他眼角有细纹了,下巴有青色的胡茬,头发有点乱,衣服皱巴巴的。他不再是那个在操场上奔跑的少年,不再是那个为她打架的男孩。他长大了,长成了一个会隐忍、会克制、会为她考虑很多很多的男人。

她突然很想抱抱他。

而她真的这么做了。

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

周子航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手抬起,犹豫着,最终还是落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子航,”周宁闷闷地说,“你给我点时间。”

“好。”

“如果……如果我最后选了李岩,你别恨我。”

“不恨。”

“如果……如果我选了你,你别让我后悔。”

“不会。”

周宁抱紧他,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淡淡的烟草味。这个味道她闻了二十八年,从她有记忆起,就存在在她的生命里。像空气,像水,像呼吸一样自然。

但今天,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味道让她想哭。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周宁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赵春梅推门进来,看见两人站着,愣了一下:“聊完了?”

“嗯。”周子航说。

“那行,宁宁脚不方便,子航你送她下楼。”赵春梅说,眼睛在两人身上转了转,但没多问。

“好。”

周子航扶着周宁下楼,送到她家门口。

“进去吧。”他说。

“嗯。”

周宁掏出钥匙开门,进去,转身。

周子航还站在门口,看着她。

“子航。”她叫他。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喜欢我。”

周子航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傻不傻。回去吧,早点睡。”

“你也是。”

门关上了。

周宁靠在门后,听着周子航上楼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消失在楼梯尽头。

她慢慢滑坐在地上,抱住膝盖。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李岩。

她没接。

让它响吧。

她现在,谁也不想理。

第五章 选择的重量

那一晚,周宁在地板上坐了很久。

手机震动了几次,最后归于平静。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模糊的影子。窗外传来汽车的喇叭声,邻居家电视的声音,孩子哭闹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很吵,但吵不进她的耳朵。

她脑子里很乱,像一团缠在一起的毛线,找不到头绪。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周子航把她从树上背下来,她吓得直哭,他拍着她的背说“别怕别怕,有我在”。

想起初中,她数学考砸了,不敢回家,躲在操场上哭。周子航找到她,把自己的卷子改成她的名字,让她回家交差。结果被他爸发现,揍了一顿,屁股肿了三天,坐都不敢坐。

想起高中,有男生给她写情书,塞在她书包里。周子航看见了,把情书撕了,说“现在不是谈恋爱的时候,考上大学再说”。她当时还生气,觉得他多管闲事。

想起大学,她去了外地,周子航留在本地。每次她回家,他都会去车站接她。不管多晚,不管刮风下雨,他总在那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站在出站口,一眼就能看见。

想起工作后,她失恋,喝得烂醉,蹲在路边吐。周子航把她背回家,给她煮醒酒汤,守了她一夜。第二天她醒来,他趴在床边睡着了,眼下有浓重的青黑。

想起爸爸生病,她急得直哭,周子航跑前跑后,联系医院,找专家,垫医药费。他说“宁宁,别怕,有哥在”。

他一直都在。

像一座山,稳稳地立在那里,只要她一回头,就能看见。

可是她从来没有回头认真看过。

她习惯了他在身边,像习惯了自己的呼吸。习惯到忘了,他也会累,也会痛,也会喜欢一个人,喜欢到不敢说出口。

周宁把脸埋进膝盖里。

眼泪又掉下来,无声的,滚烫的。

她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眼睛又干又涩。她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才站稳。

她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得像核桃,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很难看。

但谁在乎呢?

第二天是周六,不用上班。周宁睡到中午才醒,头昏昏沉沉的。脚踝好多了,能正常走路了,只是还有点疼。

她打开手机,有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李岩的。还有几条微信:

“宁宁,你怎么不接电话?”

“我很担心你,脚还疼吗?”

“我在你家楼下,能下来一下吗?”

最后一条是一个小时前发的。

周宁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李岩的车还在,他靠在车边,低着头看手机。

她叹了口气,给他回电话。

“宁宁!”李岩很快接起来,声音很急,“你终于接电话了,吓死我了,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我没事,就是睡过头了。”

“脚怎么样?好点了吗?”

“好多了。”

“那就好。”李岩顿了顿,“我能上来吗?想看看你。”

“……好。”

五分钟后,门铃响了。周宁打开门,李岩站在门外,手里拎着大包小包。

“给你带了吃的,还有药。”他走进来,把东西放在餐桌上,“你还没吃饭吧?我买了粥和小菜,趁热吃。”

“谢谢。”

周宁坐下来,李岩给她盛粥,拿筷子,倒水。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遍。

“你眼睛怎么了?肿了。”李岩看着她,眉头皱起来。

“没睡好。”

“脚还疼吗?我看看。”李岩蹲下来,要掀她的裤脚。

“不用,真没事了。”周宁往后缩了缩。

李岩的手停在半空,他抬头看她,眼神里有困惑,但没说什么,站起来在她对面坐下。

“喝粥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周宁小口喝粥。粥是皮蛋瘦肉粥,她最喜欢的口味,煮得很烂,入口即化。

“宁宁,”李岩看着她,“你这两天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周宁筷子顿了顿:“怎么这么问?”

“感觉你不太对劲。”李岩说,“电话不接,微信不回,见面也心不在焉的。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

“没有,你很好。”

“那是为什么?”

周宁放下勺子,看着李岩。他戴眼镜,很斯文,眼神很真诚。他是真的关心她,真的在乎她。

“李岩,”她说,“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你问。”

“你喜欢我什么?”

李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

李岩想了想,说:“喜欢你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弯的,很可爱。喜欢你认真的样子,工作起来很专注。喜欢你善良,有爱心,会喂楼下的流浪猫。喜欢你独立,不依赖别人。喜欢你……很多很多,说不过来。”

“那如果有一天,我不爱笑了,不善良了,不独立了,你还会喜欢我吗?”

“当然会。”李岩毫不犹豫,“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某个优点。你有优点,也有缺点,但不管是优点还是缺点,都是你的一部分。我喜欢的是完整的你。”

周宁心里一暖,但随即又沉下去。

“那……你对未来有什么规划?”她问。

“规划?”李岩推了推眼镜,“短期的话,想升职加薪,多攒点钱。中期的话,想买房,结婚,生个孩子。长期的话,想和你一起慢慢变老,等退休了,去环游世界。”

“很具体的规划。”周宁说。

“是啊,我这个人喜欢计划,不喜欢意外。”李岩笑了笑,“我觉得人生就像做项目,得有目标,有计划,有执行,有结果。这样才踏实。”

“那如果,”周宁慢慢地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符合你的计划,怎么办?”

李岩脸上的笑容淡了:“什么意思?”

“比如,我不想那么早结婚。比如,我不想生孩子。比如,我想换工作,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这些都不在你的计划里,你会怎么办?”

李岩沉默了。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这个动作他紧张的时候常做。

“宁宁,”他说,“你是不是……不想和我在一起了?”

周宁的心脏狠狠一缩。

“我没有,”她说,“我只是……想多了解你一些。”

“我们在一起两个多月了,你还不了解我吗?”

“了解一些,但还不够。”周宁说,“比如,你谈过几次恋爱?为什么分手?你父母感情好吗?你小时候有什么梦想?你害怕什么?你喜欢什么?你讨厌什么?这些,我都不知道。”

李岩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容有些勉强:“宁宁,你是在考验我吗?”

“不是考验,是了解。”周宁说,“我想知道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不只是你表现出来的样子,而是真实的、完整的你。”

“真实的我很无聊。”李岩说,“按部就班地上学,工作,谈恋爱。没什么特别的爱好,没什么远大的梦想。就想找个喜欢的人,过平凡的日子,柴米油盐,生儿育女,慢慢变老。这很无趣,但这就是我。”

“不无聊。”周宁说,“这很好,很踏实。”

“那你为什么还要问那些问题?”

“因为我想知道,”周宁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有一天,我变得不那么‘好’了,变得麻烦,变得不可爱,变得不符合你的计划,你还会不会喜欢我。”

李岩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杯子,杯子在桌上轻轻一磕,发出清脆的响声。

“宁宁,”他说,“我喜欢你,是喜欢你现在的样子。如果你变了,变得和现在不一样,那我可能……需要时间适应。但我会努力,因为我爱你,我愿意为你改变,也愿意接受你的改变。”

“那如果改变不了呢?”

“那就沟通,找到平衡点。”李岩说,“感情是两个人的事,需要互相理解,互相包容。我相信只要我们相爱,没有什么问题是解决不了的。”

他说得很真诚,很认真。

周宁知道,他说的是真话。他是真的这么想的,也真的会这么做。

但她也知道,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她想要的答案是: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爱你。不是因为你好,而是因为你是你。

但她没说出来。

“粥凉了,快喝吧。”李岩把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周宁低下头,继续喝粥。粥已经凉了,口感变得粘稠,有点腻。

“宁宁,”李岩说,“你是不是……喜欢上别人了?”

周宁的手一抖,勺子掉在碗里,发出“叮”的一声。

“没有。”她说,声音有点干。

“那你为什么问这些?”李岩看着她,眼神很锐利,像要看穿她的心,“你以前不会问这些的。你以前和我在一起,很开心,很放松。但这两天,你变得很奇怪。不接电话,不回消息,说话也吞吞吐吐的。宁宁,我不是傻子,我能感觉到。”

周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是周子航吗?”李岩问。

周宁猛地抬头。

“果然是他。”李岩笑了,笑容很苦涩,“那天在他家,我就觉得不对劲。他看你的眼神,不像哥哥看妹妹。他问我那些问题,也不是哥哥该问的。我当时没多想,但现在想想,一切都说得通了。”

“李岩,我……”

“你喜欢他吗?”李岩打断她。

周宁沉默了。

沉默就是答案。

李岩点点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再戴上时,眼睛有点红。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声音很平静,但手在抖。

“我不知道。”周宁说,“我真的不知道。我和他……太熟了,熟到我分不清对他是什么感情。我以为那是亲情,是友情,但好像……不只是那样。”

“他知道吗?”

“知道。”

“他喜欢你?”

“……嗯。”

“所以,”李岩看着她,“你现在要做选择,是吗?选他,还是选我。”

周宁的眼泪掉下来:“对不起,李岩,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李岩说,“感情的事,没有对错。你喜欢谁,是你的自由。我只是……只是有点难过。”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背影很单薄,肩膀塌着。

“李岩,”周宁哽咽着说,“你很好,真的很好。是我不好,是我没搞清楚自己的心,就和你在一起。是我耽误了你,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李岩说,声音很轻,“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这两个月,我很开心,真的。你是个好女孩,善良,温柔,体贴。能和你在一起,是我的幸运。”

“只是,”他转过身,看着她,“我运气不够好,没能让你喜欢上我。”

“不是的,我喜欢你,只是……”

“只是不够喜欢,对吗?”李岩笑了笑,“我懂。喜欢和爱是不一样的。喜欢是觉得你很好,想和你在一起。爱是哪怕你不好,也想和你在一起。”

周宁哭得说不出话。

李岩走回来,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别哭了,哭肿了眼睛不好看。”

他越是这样,周宁越是难过。

“李岩,我……”

“不用说了。”李岩打断她,“宁宁,我尊重你的选择。如果你选他,我祝福你。如果你选我,我会用尽全力对你好。如果你两个都不选,我也接受。我只希望,你能幸福。”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你要想清楚。周子航和你一起长大,你们有二十多年的感情基础,这是优势,也是劣势。因为太熟了,可能会缺少新鲜感,可能会把亲情当爱情。而我和你是两个独立的个体,我们有各自的生活,各自的圈子,在一起是互相吸引,互相磨合。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情,你要分清楚。”

周宁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给你时间。”李岩说,“一个星期,够吗?”

“够了。”

“好。一个星期后,你给我答案。”李岩站起来,“不管答案是什么,我都接受。”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这周我不打扰你,你好好想。如果想找我聊天,随时打电话。如果想一个人静一静,我就不出现。脚记得按时涂药,别沾水,别吃辛辣。冰箱里我买了菜,记得吃。我走了。”

他拉开门,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没有摔门,没有怒吼,没有指责。

他走得安静,体面,像他这个人一样。

周宁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凉透的粥,哭得不能自已。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为伤害了李岩而哭,还是为不得不做选择而哭,还是为别的什么。

她只知道,心里很疼,像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

门铃又响了。

周宁以为是李岩忘了东西,擦擦眼泪去开门。

门外站着周子航。

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是药和早餐。看见她哭红的眼睛,他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事。”周宁让开身,“进来吧。”

周子航走进来,把袋子放在餐桌上。看见那碗凉透的粥,他眉头皱起来:“李岩来过了?”

“嗯。”

“你们吵架了?”

“没有。”

“那你哭什么?”

周宁不说话,只是哭。

周子航叹了口气,走过来,把她拉进怀里。

“别哭了,”他说,声音很温柔,“我在这儿。”

周宁的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浸湿了他的衣服。他身上的味道很熟悉,是洗衣液混着淡淡的烟草味,让她安心。

“子航,”她哭着说,“我伤害了李岩,我是个坏人……”

“不是你的错。”周子航拍着她的背,“感情的事,没有对错。你不喜欢他,早点说清楚,是对他好,也是对你自己好。拖得越久,伤害越大。”

“可是他很伤心……”

“伤心是难免的,但会过去的。”周子航说,“他是个好人,会找到真正适合他的人。”

周宁哭了一会儿,慢慢平静下来。她推开周子航,有点不好意思:“把你衣服弄湿了。”

“没事。”周子航松开手,但没退开,低头看着她,“你想清楚了吗?”

“没有。”

“没关系,慢慢想。”

“李岩给了我一个星期时间。”

“嗯。”

“一个星期后,我要给他答案。”

“嗯。”

周宁抬头看他:“子航,如果我选李岩,你会恨我吗?”

“不会。”

“如果我选你,你会让我后悔吗?”

“不会。”

“你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