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在建筑工地上摸爬滚打整整二十三年,四川广安人,砌砖墙的手艺那是祖传的——他爹当年在公社建筑队就是一把好手。五十二岁的年纪,皮肤晒得跟老腊肉一个色号,背微微佝偻,十根手指头的茧子厚得能当砂纸用。大伙儿都喊他“周砌墙”,说他垒出来的墙面,连根头发丝都塞不进去,那水平在工地上一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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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他媳妇跟他离了。说来也不是突然就离的,是慢慢慢慢就散了。先是嫌他挣得少,后来嫌他回家少,再后来嫌他话太少。等到老周反应过来不对劲的时候,床头柜上只剩一张签得端端正正的离婚协议。他没哭没闹没买醉,把纸往抽屉里一塞,第二天照常拎着瓦刀上了工。工头老张说老周你歇两天缓缓吧,他闷声回了一句:“干活踏实。”

干活确实踏实,可睡觉不踏实。

打那以后,老周就落下了失眠的毛病。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是睡着了也跟没睡一样,迷迷糊糊熬一宿,天一亮比开工还累。工友老刘说他这是心里头揣着事儿,他说没有。老刘说你就是有,他就不吭声了。老刘也就不问了——都是出来讨生活的人,谁心里没点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呢。

工地的日子,苦归苦,但也有苦的好处。天不亮就爬起来,一直干到太阳落山,骨头架子都快散了,人就顾不上东想西想了。顾不上想家,顾不上想她,顾不上想自己这辈子怎么就走到了这步田地。

去年春天,三月份的样子,工地食堂来了个女人。

姓赵,赵玉梅,甘肃天水人,五十一岁,长相普普通通,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她是在食堂帮忙的,择菜洗米打饭刷碗,一个月三千二百块钱,包吃不住。

你要知道,工地上百十来号人,清一色的大老爷们儿,冷不丁来个女的,哪怕年过半百,那也是道风景线。有几个嘴上没把门的小年轻爱耍贫嘴,赵玉梅也不恼,笑呵呵地两句就给怼回去了。时间长了,大伙儿都喊她赵姐。

老周头一回跟赵玉梅搭上话,是有次去打饭,赵玉梅手一抖,多给他舀了一勺红烧肉。

“周哥,你瞅你瘦得跟竹竿似的,多吃点儿。”

老周愣了足有两秒钟,张了张嘴想说句谢谢,愣是没挤出来,端着碗就走了。

他有多少年没听人喊过一声“哥”了?不是亲戚那种客套,是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出于纯粹的善意,用一种不远不近、刚刚好的温度,管他叫了声哥。

那天晚上吃饭,他把那几块红烧肉留到了最后,一块一块地慢慢嚼,嚼了很久很久。

打那以后,老周就不在宿舍煮面吃了。以前他嫌食堂麻烦,自己在屋里用电锅下面条,放点盐和酱油,对付一口算一口。现在他顿顿都去食堂,端着碗排在那条歪歪扭扭的长队里头,等轮到他的时候,把碗递过去,说一句“赵姐”。赵玉梅接过碗,舀菜舀饭,递回来,回一句“周哥”。就这么简单,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多余的眼神。可老周觉得,那碗饭吃起来比以前香多了。

说不清是因为多舀的那半勺菜,还是因为那句“周哥”。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个人之间慢慢就有了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老周开始拾掇自己了。以前一件工装能穿一个星期不带洗的,现在隔两天就搓一把。以前胡子拉碴跟个野人似的,现在每天早上对着那半片破镜子刮两下。老刘看出苗头来了,凑过来嘿嘿直笑:“周砌墙,你是不是瞧上赵姐了?”

老周没承认,可也没否认。他这么大岁数了,心里明白,有些事不是瞧上瞧不上的问题。一个半大老头子,穷得叮当响,离过婚,拿什么去瞧上人家?可他管不住自己。他就是想看见她,每天去打饭的时候瞅一眼,心里就踏实了。要是哪天她轮休不在,他一整天都跟丢了魂似的,砌出来的墙都跑线。

有天工地停电,食堂做不了饭,工头让大家自己想办法。老周骑了二里地的自行车去镇上,买了两碗热腾腾的牛肉面,端到赵玉梅宿舍门口,敲了敲门。“赵姐,停电了,我给你带了碗面。”

门开了一条缝,赵玉梅探出头来,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把门让开了。

那是老周头一回进她的屋。屋子不大,但拾掇得那叫一个齐整。床单抻得没有一道褶子,枕头边搁着一本翻旧了的《知音》,窗台上一个塑料瓶里插着几枝路边揪来的野花。赵玉梅接过面说了声谢谢,老周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赵玉梅瞅了他一眼:“进来坐呗,杵门口当门神啊?”

老周进去了,坐在那把咯吱咯吱响的椅子上,看她吃面。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在品什么了不得的好东西。吃到一半,她抬起头看着老周,说了一句话。

“周哥,你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老周那张黑脸腾地就红了。五十二岁的人了,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他低着头抠自己的手指甲,憋了老半天才挤出一个字:“嗯。”

赵玉梅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我也不是看不出来。你这人吧,啥都好,就是太闷了。”

老周抬起头看她,她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太明白的东西。不是答应,也不是拒绝,更像是一种犹豫——像是在掂量,这个男人,值不值得她再赌一把。

后来他才知道,赵玉梅也是孤身一人。老公十年前出车祸走了,儿子在老家结了婚,不怎么管她。她一个人出来打工,走到哪儿算哪儿,像一株被风吹着跑的蒲公英,扎不下根。

两个苦命的人,在工地上碰到了一块儿,说不是老天爷安排的,谁信呢?

搭伙过日子这事儿,没有张灯结彩,没有摆酒请客,就是自然而然的——老周拎着一个编织袋的衣服和那本翻得稀烂的地摊小说,搬进了赵玉梅的宿舍。工地上这种事不算稀奇,两个孤独的人凑一块儿互相照应着,总比一个人硬扛着强。

刚开始那段日子,是真美。

老周干活回来,屋里有了烟火气。赵玉梅给他留着饭,给他烧好洗脚水,把他磨破了的工装缝缝补补。他躺在床上,听她在屋里走来走去拾掇东西的声音,觉得这逼仄的活动板房,突然像个家了。赵玉梅也有了个说话的人。以前她在屋里连个唠嗑的都没有,只能对着窗台上那几枝野花自言自语。现在老周回来了,她可以跟他念叨念叨今天食堂的事儿,哪个工友多打了一份菜,镇上超市的鸡蛋又涨了两毛钱。老周话不多,但他会听。他坐在那里看着她,偶尔“嗯”一声,表示他听见了。

她觉得这样就够了。有个人听她说话,就够了。

可俗话说得好,哪有锅勺不碰锅沿的?日子一长,毛病就显出来了。

老周这人,啥都好,就是在钱上头太抠。不是小气,是穷怕了。他这辈子挣的每一分钱,除了自己吃饭,全寄回了老家——给老娘看病,给儿子娶媳妇,给前妻的补偿款。他早就习惯了把自己压缩到最低限度,不抽烟不喝酒不买衣服,任何他觉得“没必要”的花销,一分都不往外掏。

搭伙以后,他把这套习惯原封不动地搬了过来。

赵玉梅头一回觉得心里不痛快,是住到一起大概半个月的时候。那天她去镇上赶集,买回来一袋苹果、一瓶洗发水、一块香皂。她把东西搁下,看了看老周。老周正坐在床上看那本地摊小说,头都没抬。

“周哥,我看你洗发水快见底了,给你捎了一瓶。”

“嗯。”

“苹果你吃不?我给你洗一个。”

“不用,你吃吧。”

赵玉梅没再说啥。她把苹果洗了,自己吃了一个,又把另一个洗好搁在老周床头。老周后来吃了,可没言声谢谢。他不是没礼貌,他是觉得——两个人都在一起了,还用得着说谢谢?

他不知道,赵玉梅在意的压根不是那个“谢谢”,而是那句“我给你买了”。他在意的是那瓶洗发水、那个苹果,她在意的,是那个“我”字。

后来这样的事儿越来越多。赵玉梅买菜,老周不出钱。赵玉梅买日用品,老周不出钱。赵玉梅给他买了件新工装,老周穿着挺美,可没问花了多少钱,更没说“我把钱转你”。有一回赵玉梅发高烧三十八度七,躺在床上起不来。老周去食堂给她打了碗粥端回来搁在床头,赵玉梅喝了粥,迷迷糊糊睡了一整天。老周去工地上砌了一天墙,晚上回来赵玉梅还在烧,他又去打了碗粥搁在床头,然后倒头就睡了。

第二天赵玉梅退了烧,自己爬起来倒了杯水喝。

她看着那个空杯子,突然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碎了。

她不是要老周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儿。她只是希望,自己烧得跟火炭似的时候,他能去镇上买一盒退烧药,能端着一杯水问她一声“好点了没”,能把手搁在她额头上试试温度。

可这些,一样都没有。

老周不是成心的。他是真不会。

他这辈子没人教过他这些。他爹当年就不会对他娘好,他自然也不会。他前妻就是因为这个走的——不是因为穷,是因为她忍了他二十年,忍到实在忍不下去了。走的时候啥也没要,就要了个自由身。

可惜老周到现在都没整明白,她到底为啥走。

转折发生在上个月十八号。

那天是赵玉梅五十二岁生日。她没跟老周提,可老周从老刘那儿听说了。老刘跟他说:“周砌墙,今儿赵姐过生日,你不得表示表示?”

老周琢磨了一下,下工以后去食堂打了两份饭,多打了一个鸡腿。

他把饭端回屋搁在桌上,跟赵玉梅说:“今儿你生日,多吃个鸡腿。”

赵玉梅盯着那个鸡腿看了好半天。

那不是食堂的工作餐吗?那不是免费的、管的那一口饭吗?他用她的劳动成果,来给她过生日。

她突然觉得一阵说不出的悲哀。不是生气,是悲哀——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没法儿说的悲哀。她跟这个男人搭伙整整一年了,他连一瓶水都没给她买过。不是买不起,是压根没这个意识。在他心里头,两个人在一起就是搭伙过日子,吃饭干活睡觉,日复一日,周而复始。用不着礼物,用不着惊喜,用不着那些花里胡哨的多余东西。

可女人不这么想啊。

她不是要那瓶水,她是要那个“买”的动作。那个动作代表的是——“我心里头惦记着你”,“你值得我为你花这个钱”,“你不是理所当然的,你是那个我愿意为你付出的人”。

这些弯弯绕绕的道理,老周哪里懂?

赵玉梅心里的那点委屈,一天天攒着,攒成了疙瘩,疙瘩又攒成了火气。她是甘肃女人,西北的,脾气上来那是八头牛都拉不住。

那天下午,终于炸了。

起因小得不能再小。老周吃完饭把碗一推,抹抹嘴就要走。赵玉梅叫住他:“你把碗涮了再走。”

老周顺嘴来了一句:“你不是要涮吗?”

就这一句话,像点了炮仗似的。

赵玉梅的火噌地就窜到了房顶。不是因为洗碗,是因为那句“你不是要涮吗”——在他眼里头,她涮碗是天经地义的,她做饭是天经地义的,她洗衣服、铺床、买日用品,全是天经地义的。她呢?她得到了啥?

“周德明!”她连名带姓地吼,声音大得整片板房区都听得一清二楚,“你跟我搭伙一年了,你啥时候给我买过一瓶水?”

老周整个人傻了。

“你住我的屋,吃我做的饭,用我买的东西,我烧到三十八度七你连颗药都没给我买过!”她声音都在打哆嗦,“我跟你睡了一年,你当我是啥?免费的保姆?还是不要钱的鸡?”

板房区的门一扇接一扇地开了,工友们一个个探出脑袋来,没一个人敢吭声。

老周戳在那儿,脸涨得跟猪肝似的,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要是个男人,你今天给我说明白了——我赵玉梅这一年,到底算你啥人?”

风从板房的缝里头钻进来,冷飕飕地往骨头缝里灌。

老周站在那里,活像一个被当场按住的小偷。他张了张嘴,脑子里却白茫茫一片。他从来没想过这些问题。不是成心忽略,是真没想过。在他那套朴素的、笨拙的想法里头,两个人在一起了,那就是在一起了。用不着仪式,用不着礼物,用不着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他把工钱一分一分攒着,想着以后万一谁生病了能用上。他每天按时回来,不在外头瞎跑。他不打她不骂她,不找别的女人。他觉得,这就是对她好了。

可显然,这远远不够。

俗话讲得好,“贫贱夫妻百事哀”,可这档子事儿,还真不全是贫贱闹的。赵玉梅要的哪里是钱?她要的是一颗心,是一份念想,是那个“你心里有我”的证据。

那天晚上,老周一个人坐在宿舍外头的台阶上,坐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前妻走的那天,也是这样安安静静的。没有吵闹,没有摔东西,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下午,他下工回来,发现她的东西全不见了。衣柜空了,梳妆台空了,那个他从来不曾留意的女人的角落,一下子干干净净。他一直以为是钱的事儿——他挣得少,她嫌他穷,所以走了。

现在他才咂摸出点儿味儿来。

不全是钱的事儿。是他这个人,有问题。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怎么亮透,老周就请了半天假,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去了镇上。

工友们都以为他这是要走了,或者去追赵玉梅。赵玉梅昨天骂完之后,收拾了几件衣裳,去了镇上她一个老乡那儿。

老周回来的时候,车把上挂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一个袋子里头装着一瓶洗发水、一瓶沐浴露、一袋洗衣粉、一块香皂、一条新毛巾。另一个袋子里头是一箱纯牛奶、一兜子红富士苹果、一盒软乎乎的鸡蛋糕。

他打听到赵玉梅老乡的住处,骑了二十多分钟的车,到了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赵玉梅开的门,看见是他,脸立马沉了下来,抬手就要关门。

“等一下。”老周把那两个塑料袋举到她面前,举得高高的,像举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赵姐,这是我给你买的。”

赵玉梅低头看了看那两个袋子,又抬头看了看老周。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发亮,额头上挂着汗珠子,眼神里头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慌张。

“我不知道你喜欢啥,”他说,声音哑哑的,“我就把能想到的都买了。洗发水是去屑的,我看你一直用那个牌子。鸡蛋糕是软乎的,你牙口不好,硬的咬不动。”

赵玉梅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靠在门框上,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周德明,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她嗓子眼儿堵得厉害,“我不是图你的东西,我是要你有这个心。你就是买一瓶两块——不对,一瓶一块五的水,说一句‘赵姐你渴了喝口水’,我都知足了。”

老周站在那里听着,一声不吭。

过了好大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话。那话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硬挤出来的。

“赵姐,我不是不想对你好,我是真不会。”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你能不能……教教我?”

赵玉梅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止都止不住。

她伸手接过那两个袋子,侧过身子,把门口让开了。

“进来吧。”

就这三个字。

老周进去了。

你猜后来怎么着?

老周还是那个老周——闷葫芦一个,不会说漂亮话,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浪漫。可他学会了一件事儿。每次去镇上买菜,他会问一句:“你需要啥?”每个月发工资那天,他会往赵玉梅的枕头底下悄悄塞几百块钱。偶尔瞅见赵玉梅心情不错,他会笨了吧唧地说一句:“你今天怪好看哩。”

这些事儿,搁在别人身上稀松平常,可在老周这儿,那是他这辈子做出的最大努力了。

赵玉梅有时候还是会骂他,骂他笨,骂他是榆木疙瘩,骂他刷个碗都能刷不干净。可你仔细瞅,她骂的时候,嘴角是往上弯的。

老刘有一回问老周:“周砌墙,你跟赵姐现在咋样了?”

老周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了一句让老刘乐了半天的话。

“她说我比以前强了点。”

“强多少?”

“强了一点。”

老刘笑完了,拍了拍老周的肩膀。

“周砌墙,那一‘点’,你知道叫啥不?”

“叫啥?”

“叫开窍。”

老周没太听懂,可也没再问了。

他回到屋里,赵玉梅正蹲在地上洗衣服。他走过去,从裤兜里掏出一瓶水,弯下腰搁在她手边。

“天热,喝口水。”

赵玉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接过去,拧开盖子,咕咚喝了一口。

“买的啥水?”

“农夫山泉。”

“多少钱?”

“两块。”

“傻不傻,楼下小卖部才卖一块五。”

“那下回我买一块五的。”

赵玉梅笑了。老周也跟着笑了。

那一瓶水,两块——不对,一块五——总算是给买了。

你说,这人呐,是不是都得有个开窍的时候?有的人二十岁就开窍了,有的人到了五十二岁,还得让人手把手地教。可不管早晚,只要肯学,日子就还能往下过。那一块五毛钱的水,搁在城里人眼里算个啥?可在老周和赵玉梅这儿,那是一年的委屈、一宿的眼泪、一辈子的倔强,最后拧开盖子、咕咚一口咽下去的那个味儿。

甜不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