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两下,我擦了擦手上的水,拿起来看了眼。

女儿朱文静发来一条微信,不是语音,是文字。

“妈,有件事我想了好几天,还是得跟你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平时从不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我正要拨过去,第二条消息紧跟着弹出来:“我婆婆她也辛苦,你每个月给我转的那3800,也给她转一份吧。都是一家人,不能厚此薄彼。”

我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半天缓不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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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退休前我是中学语文老师,教了三十多年书,别的本事没有,就知道省吃俭用攒钱。

老公张宁在国企上班,收入比我高,但家里的钱一向是他管。我每个月工资卡到他手里,他给我留两千零花,剩下的存着。三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今年三月我正式退了休。退休金核下来,每月六千八。张宁说:“退休金你自个儿拿着吧,我那份够用了。”

我心里挺高兴。不是为钱,是为他这句话。

我教了一辈子书,头一回兜里揣着自个儿的钱。

女儿朱文静是我跟前夫生的。

前夫走得早,她五岁那年,我带着她嫁给了张宁。

张宁没嫌弃,把她当亲闺女养。

只是这孩子从小性子就软,别人说什么她都信。

她嫁给了张英华,一个在软件公司上班的小伙子。小伙子人老实,就是对妈太孝顺,孝顺到没了主见。

结婚那年,亲家母薛牡丹拿出十万块给儿子付了首付。这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当时心里还挺感激,觉得人家有诚意。

谁知道那十万块是借的。

女儿生第一胎的时候还算顺利。胖小子,七斤六两,全家都高兴。薛牡丹抱着孙子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们张家有后了”。

等生了第二胎,又是闺女,薛牡丹的脸就耷拉下来了。

我去医院看她,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我问她吃没吃饭,她说妈你不用担心。我说你婆婆呢,她说婆婆在家带孩子呢。

后来我才知道,薛牡丹压根没去医院。说她腰不好,在医院待不住。

我心里窝火,但没吭声。有些事,说出来伤感情。

出院后女儿回家坐月子,我去看她,家里乱得不像样。

厨房堆着三天没洗的碗,洗衣机里塞满了脏衣服,大孙子穿着漏裆裤满屋跑,小孙女哭得嗓子都哑了。

我问薛牡丹呢,女儿说去跳广场舞了。

我当时差点没忍住。

晚上回到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张宁问我咋了,我说没事。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办了张新卡,往里头存了三千八。

然后给女儿发了条微信:“文静,妈每个月给你转点钱,给自己买点好的,别省着。”

她回了三个大哭的表情包。

02

第一个月转钱过去,女儿电话打了好几个,说妈你真好,我说是妈心疼你。她说等条件好了报答你,我说妈不要你报答。

第二个月,第三个月,每个月十五号退休金一到账,我就往那张卡里转三千八。

张宁问我每个月工资都花哪了,我说存了定期。他也没多问,只是说了句“别都存着,自个儿也花点”。我说知道了。

那段时间我挺满足的。觉得自己虽然退休了,但还能帮上女儿一把。

事情是从第四个月开始变的。

四月中旬,我买了点水果去女儿家。按了半天门铃没人应,我正想走,门开了。

开门的是薛牡丹,穿着件崭新的羽绒服,大红色,看着就不便宜。手上戴着个金镯子,明晃晃的。

哟,亲家来了。”她笑呵呵地把我迎进去。

我注意到她脚上还换了双新皮鞋,不是那种地摊货,看着得上千块。

“亲家最近发财了?”我笑着问了一句。

“哪能啊,就是儿媳妇孝顺,给我买了点东西。”她说着,朝屋里喊了声,“文静,你妈来了。”

女儿从里屋出来,抱着小孙女。人比上次见又瘦了一圈,眼圈发黑,一看就没睡好。

“妈,你咋不说一声就来了。”她声音有点虚。

“顺路,来看看你。”我把水果放下,看了眼薛牡丹的背影,压低声音问她,“你给你婆婆买东西了?”

女儿愣了一下,说:“没……没有啊。

“那她身上那些……”

“可能是自己买的吧。”女儿打断我,声音更低了。

我没再问。有些事,心里有数就行。

临走的时候,薛牡丹送我到门口。她拉着我的手,嘴上说着“亲家慢走”,眼睛却在我手腕上扫了一圈。

亲家,你一个人在家也无聊吧?多来看看孩子,孩子跟你亲。

我说好。

回来的路上,我越想越不对劲。薛牡丹一个农村妇女,又没有退休金,哪来的钱买那么好的衣服和镯子?

但转念一想,也许人家真有存款呢。我这人,不爱把人往坏处想。

周末女儿带着孩子回来看我。我张罗了一桌子菜,她吃得不多,一直低头玩手机。

我问她是不是有事,她说没事。

晚上她走了,张宁坐沙发上说:“文静最近看着不太对劲,是不是有啥事?”

我说能有什么事,刚生完二胎,累的。

张宁看了我一眼,说了句让我心里发毛的话。

“你每个月给她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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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说:“没多少,就几百块,给孩子买点东西。”

张宁没再问。他这人就这样,点到为止,不爱追着问。

但我知道他心里有数。他干了三十年国企,什么风浪没见过。只是有些事,他不愿意说破。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踏实。翻来覆去想着女儿的样子,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果然,五月初,女儿突然不怎么接我电话了。

以前我打电话,她最多响三声就接。现在打过去,要响五六声,有时候干脆不接,过后发条微信说“妈我在忙”。

我问她忙啥呢,她说上班。

我说你还在哺乳期上什么班,她说找了个在家干的兼职,客服,一天干四个小时。

我说孩子谁带,她说婆婆带。

我心里不是滋味。刚生完二胎就急着上班,肯定是手头紧。

我又多转了五百块过去,备注“给孩子买奶粉”。

钱转过去,她收了,但只回了两个字:“谢谢。”

以前她都会说“妈你真好”

“妈你辛苦了”之类的。现在只剩两个字,冷冰冰的。

五月中旬,我实在不放心,买了些补品去她家。

开门的是薛牡丹。她一见我就笑,但那笑让我觉得不对劲。

“亲家,你来得正好,文静在屋里呢。”她把我让进屋,又补了一句,“正好有事要跟你商量。”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说什么。

女儿在床上躺着,小孙女在旁边睡觉。她见我来了,坐起来,表情有点不自然。

“妈,你怎么又来了。”

“你这话说的,妈不能来?”我把补品放在床头,看着她蜡黄的脸,“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

她摇摇头,说没有。

这时候薛牡丹端了杯水进来,笑着说:“亲家,你对我们文静真是好,每个月还给她转钱,我这个当婆婆的都羡慕。

我笑了笑,没接话。

“不过,亲家,”她坐下来,看着我,“你说这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光给文静,我这当婆婆的不说啥,外人看了,会说闲话的。”

我看了女儿一眼,她低着头,没看我。

“亲家的意思是?”

“我也没别的意思。”薛牡丹摆摆手,“就是觉得,都是一家人,一碗水要端平。你给文静多少,意思着也给我一份,这样外人也没话说。”

我端着杯子的手抖了一下。

“亲家,你这话说的,我给文静的钱,是给孩子花的。”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我知道我知道,我没说你不对。”薛牡丹笑着,“我就是觉得,你对我好一点,我在外头脸上也有光。再说了,英华也是你半个儿子,你对他好点,他还能不对你好?”

我没说话,看向女儿。

她始终低着头,一声不吭。

那个晚上,我回到家,一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手机亮了,女儿发了条微信:“妈,你别多心,婆婆就是随口一说。”

我没回。

但我知道,这事不会就这么过去。

果然,三天后,女儿约我喝下午茶。

04

她选了个安静的咖啡馆,人少,光线暗。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角落了,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以前她最爱喝摩卡,说有奶油好喝。现在喝美式,说是怕胖。

“妈,坐。”她给我拉了拉椅子。

我坐下,看着她。

她瘦了很多,下巴尖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遮不住。穿着一件旧毛衣,领口有些起球。

“文静,你找妈有什么事?”

她低着头,手指在咖啡杯沿上划来划去。

“妈,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你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我。

“妈,你每个月给我的钱,我想了想,你能不能分一半给我婆婆?”

我手里的包差点滑下去。

“你说什么?”

“我婆婆她也不容易,一个人把英华拉扯大,现在还得帮我们带孩子。”她越说越快,像是怕我打断她,“你的钱给了她,她会高兴,英华也会高兴,一家人都高兴。”

“那你呢?”我盯着她,“你高兴吗?”

她愣了一下,说:“我也高兴。”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不安,有躲闪,就是没有高兴。

“文静,”我把声音放慢,“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你婆婆让你跟我要的?”

“没有!”她猛摇头,“是我自己想的。”

“你胡说。”

她愣住了。

“你是我生的,你撒谎什么样我能不知道?”我的声音有些抖,“你跟妈说实话。”

她沉默了。

咖啡厅里放着轻音乐,音箱里飘出一个女声,软绵绵的。可我听得心里发凉。

“妈,”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哭腔,“你就当帮我,不然我在他家里没法做人。”

“谁让你没法做人?”我逼问她,“是你婆婆?”

她没说话,眼泪掉下来了。

我看着她哭,心里像针扎一样。

“文静,妈每个月的退休金一共才六千八,给你转三千八,剩下三千自己留着花。你让我再给你婆婆转三千八,我手里只剩三千,你让妈怎么过?”

那你少给点也行。”她抹了把眼泪,“一千,两千,都可以。只要给了我婆婆,她在外面说了有面子,我在家里也好过。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妈,求你了。”她握住我的手,手心冰凉,“你要是不答应,英华会嫌弃我的。

“他敢!”

“他会的。”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他说我生完孩子不打扮,没女人味,同事的老婆个个比我好看。”

我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他这么说你?”

她不说话了,只是哭。

我握着她的手,心里乱成一团麻。一面是心疼女儿,一面是被人算计的愤怒。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文静,妈答应你,考虑考虑。”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真的?”

“真的。”我拍了拍她的手,“但你得答应妈一件事。”

“你别再让你婆婆拿捏你。你是嫁过去的人,不是卖过去的人。”

她点了点头,但那眼神让我心寒。像一只被绳子拴住的羊,点头也只是为了让绳子松一点。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一口饭都没吃。

张宁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他说:“朱丽,你瞒不了我的。”

我说:“那你就别问。”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一早就出了门。

我得查清楚,薛牡丹到底在搞什么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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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找了好几个人打听,最后找到薛牡丹的老邻居,王婶。

王婶早年跟薛牡丹一个村的,后来搬到城里,跟薛牡丹住一个小区。她嘴碎,但人老实。

我说想打听点事,她一听是薛牡丹,眼睛就亮了。

“那你可找对人了,我跟她认识二十多年了,她那点破事,我门儿清。”

我给她倒了杯茶,她捧着杯子就说开了。

“那个女人啊,嘴甜心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