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朋友三个字像钝刀,缓慢地碾过心口。
我握住轮椅扶手,指尖用力到发白,但好在十年过去,我早就学会伪装。
我弯起嘴角,冲温棠点了点头:你好。
声音平稳,像排练过无数遍。
温棠听见却噗嗤笑了,推开裴顾川:你别听他胡说,我们不是恋爱关系,公司炒作而已。
裴顾川被推开也不恼,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的无奈。
炒作也算是女朋友,名义上的。
温棠白他一眼:少来。
我看着他俩一来一回拌嘴,嘴角一直维持着那个弧度,没有放下来。
他们之间这种自然而然的默契,让我恍惚间看见了高中时期的我和裴顾川。
只是如今,我成了旁观者。
裴顾川却忽地看向我,无意间问起:江菀音,你呢?这些年你谈恋爱了吗?
他似乎只是随意问起。
我攥紧手心:谈过,但都不长久,我还是更想先专注事业。
谎话说多了,连自己都信了。
别说恋爱,就算是被人介绍的对象,一看见我的双腿,就避之不及了。
裴顾川没再追问,我也按着轮椅转身道别。
出门时,外面下起了大雨。
我撑着伞等车,身后传来脚步声。
裴顾川追出来,半边衬衫淋得湿透:这边不好等车,我送你。
我看着水珠顺着他发梢往下滴,像高三那年他在操场水龙头下冲头发。
那时候我会递毛巾过去,假装嫌弃他满头是汗。
现在我只是移开目光,摇了摇头:不……
话未说完,温棠也跟了过来:雨太大了,你又不方便,让我们送吧。
随即,裴顾川已经直接推着我的轮椅往他的车边走去。
车内播放着他最火的那首歌,副歌藏着我们高中下课铃的节奏。
车启动时,裴顾川问我:你现在住哪里,我高中毕业时去找过你,但你家房子好像是卖了……
我垂下眼睫:嗯,是搬家了,现在在金庭小区。
话出口的时候舌尖泛起一阵苦涩。
金庭小区的房租是我三个月的收入,但在他的印象里,我的家境一直很优渥。
让他以为我过得很好,是我唯一的体面。
车驶入车流,裴顾川没再说话,只是静静靠在椅背上。
反倒是温棠好奇问我:听说你是跳芭蕾舞的,在什么舞团,我到时候去给你捧场。
车窗起了雾,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一个谎言,总要有无数个谎来圆。
我勾起唇角,淡淡道:是国外的舞团,等我腿伤好了,一定给你们发演出票。
腿伤好了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假肢冰凉的金属正贴着我的残肢。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双腿永远都不会有好了的那一天。
车停在了金庭小区门口。
我敲了敲最近的一扇门,喊了声妈,又转头对裴顾川露出歉意的微笑。
太晚了,就不请你们上去了,多谢。
裴顾川的车消失在雨幕里。
我面前的房门打开,里面的女人看到我,疑惑道:你是谁?
不好意思,走错了。
我转动轮椅出小区,重新打车回到我真正的家里。
城中村的破旧租房里。
我一开门,就见门口堆满了奢侈品袋子。
而我妈就坐在一堆被剪烂了的包包里,抬起头对着我笑:音音,今天妈妈买了好多漂亮的包包噢,可惜都不是我喜欢的款式!
我慌忙捡起地上的银行卡,一查,余额变成了个位数。
我做钢琴伴奏师攒的钱,被她一夕之间全剪碎了。
自从家里破产后,我妈就开始犯病,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一犯病就开始花钱买奢侈品,买完全部剪烂,连转卖的机会都不给我留。
我看着妈妈,默默擦掉了脸上的泪水。
推门进了房间。
斑驳的墙上贴满了我的芭蕾舞奖状和我的获奖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穿着舞裙,笑得明媚灿烂。
而我如今却只能坐在地上,取下假肢,用纸巾细细擦拭。
假肢很贵,淋雨生了锈就不好了。
我坐在地上,眼泪却止不住滴落。
我和裴顾川早在18岁那年,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今天大概便是,我们的最后一面。
但三天后的早晨,我接到了一通陌生号码。
接通后,裴顾川清冽的嗓音从电话另一边传来。
江菀音,今天有空吗?我难得回老家,想组织一场同学聚会,你能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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