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8月,一场连绵的雨水冲刷着榆中县城关镇朱家湾村的西山坡。当地村民在修整梯田时,意外发现洪水沟旁的泥土塌陷处,露出了一座工艺精良的砖石墓葬。谁也未曾想到,这座看似普通的唐代墓葬,不仅出土了被誉为榆中县博物馆“镇馆之宝”的浮雕四神兽石棺,更揭开了一段尘封千年、串联吐谷浑、高昌与大唐的民族融合往事。近日,榆中县博物馆副研究馆员岳锋做客“榆中·文化TALK”,带领观众破译石棺密码,回望陇右大地上波澜壮阔的文明交融史诗。
朱家湾唐墓坐西朝东,为正方形券顶单室墓,由墓道和墓室两部分组成,墓室长宽各4米、高3.7米,砌筑规整有序。经过考古人员细致发掘,墓葬中共出土四件核心文物:一具富丽堂皇的唐代石棺、一枚唐代嵌宝石金戒指、一件唐代龙纹圆金牌,以及裂为8片却依旧清晰镌刻着“故交河郡夫人慕容仪”字样的墓志铭。其中,最令人震撼的便是那具工艺精湛、保存完好的唐代浮雕四神兽石棺。
这具石棺整体长235厘米、宽108厘米、高121厘米,由6块石质板材精心雕琢而成,棺盖呈龟背形,四壁分别浮雕朱雀、玄武、青龙、白虎四尊神兽。作为镇守天宫四方的传统神灵,四神兽被镌刻于石棺之上,既寄托着守护墓主人灵魂安宁的美好祈愿,也彰显着墓主人非同寻常的尊贵身份。浮雕构图饱满、线条流畅,每一处雕刻都细腻传神,将大唐盛世的雄浑气魄与豪迈风骨展现得淋漓尽致,堪称唐代石雕工艺的典范之作。
墓志铭上的寥寥数字,为后人打开了探寻墓主人身世的大门。据岳锋介绍,墓主人慕容仪字辅贤,是唐代附属国青海国第三代国王慕容宣超之女,出身鲜卑吐谷浑王室。吐谷浑作为古代活跃于青藏高原与河西走廊的少数民族政权,长期接受唐朝册封,是维护大唐西北边疆稳定的重要力量。
而慕容仪的丈夫曲崇裕,正是高昌国国王后裔。史料记载,高昌曲氏先祖曲嘉本是金城榆中人,于北魏时期建立曲氏高昌国,国祚绵延九代、历时134年。唐王李世民收高昌国为交河郡,将其王族迁往金城居住。曲崇裕是曲氏王族中一位骁勇善战的大将,曾帮助武则天镇压李唐宗室成员李贞的反叛,被封为交河郡王,左武卫大将军,慕容仪正是这位交河郡王的夫人。
从辽宁昌黎到青海吐谷浑,从新疆高昌到甘肃榆中,一位女性的一生,串联起大半个西北疆域。她的远嫁与归葬,不仅是两个家族的联姻,更是不同民族跨越地域界限、血脉相融的生动见证。
“朱家湾唐墓与石棺,就是唐代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在陇右地区的‘活化石’。”岳锋的解读,为这具千年石棺赋予了更深层次的历史意义。这份民族融合的厚重底蕴,体现在三个维度之中。
其一,是血缘与族群的深度融合。吐谷浑鲜卑王室与高昌曲氏王族的联姻,打破了民族与地域的隔阂,构建起血脉相连的共同体,成为唐代各民族通婚交融的典型缩影。
其二,是文化与礼制的深度认同。慕容仪的墓葬采用典型的唐代券顶砖室形制,石棺运用中原传统的四神天象与龟背造型,丧葬礼仪完全遵循中原儒家礼制。身为鲜卑贵族的慕容仪以汉式礼制安葬,深刻体现了边疆少数民族对中原文化的高度认同与主动融入。
其三,是丝路与经济的文明互鉴。墓葬中出土的嵌宝石金戒指,是经丝绸之路从西亚传入中原的珍贵商品;而石棺与龙纹圆金牌,则是中原盛唐艺术风格的杰出代表。外来器物与中原文物交相辉映,印证了榆中作为丝路重镇的商贸繁华,也彰显了唐代开放包容、兼收并蓄的时代精神。
榆中自古便是丝绸之路上的关键节点,东接长安、西通西域、南连河湟、北达宁靖,是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的交汇前沿,更是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民族走廊”。唐代时期,朝廷在此设驿站、驻军队、修城堡,全力保障丝绸之路的畅通无阻。中原的丝绸、先进技术向西传播,西域的瓜果、奇珍异宝向东输送,各族百姓在此杂居共处、互通有无,农耕与游牧文明互补共生,共同孕育了榆中多元包容的文化底色。
时光流转,从吐谷浑到高昌,从西域到陇右,从鲜卑贵族到汉地归葬,一具石棺,藏着半部唐代民族融合史;一方热土,见证着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壮阔进程。千年前,慕容仪远嫁而来,不同民族在榆中相遇相融;千年后,榆中诗镇的诗人们用文字书写生活,用热爱传承文化。无论是石头上的雕刻,还是笔尖下的诗行,都是榆中文化最动人的表达。历史与当代在此交汇,文物与诗意在此共生,这就是榆中最独特、最珍贵的魅力。(榆中县委宣传部供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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