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新华

本文选取山西省和陕西省两地农村作为北方农村的典型代表进行分析,经验材料主要来自我们对山西省和陕西省两个乡镇的调研。2017年7月笔者及研究团队在晋西北W县X乡的三个村进行了为期20天的调研,2020年7月笔者及研究团队在关中H市Z镇的三个村进行了为期20天的调研。晋西北的W县原为全国贫困县,而关中的H市作为陕西省的县级市,近几年一直是全国百强县。虽然两地在经济上有着天壤之别,但是两地有着非常明显的共性,即男性婚姻挤压严重,农村男性青年普遍面临结婚难、易离婚、再婚难的婚配困难。

(一) 初婚市场的婚姻挤压与男性结婚

男性婚姻挤压首先表现在初婚市场上的女性不足。晋西北W县X乡和关中H市Z镇都是典型的北方农村地区,一直以来都存在强烈的重男轻女观念。自20世纪80年代后期至21世纪初,两地都执行了比较严格的计划生育政策,农民为了生儿子往往进行胎儿性别鉴定和性别选择,从而推高了当地的出生人口性别比。虽然没有两地具体的性别比数据,但是调研中发现当地有很多双男户,但少见双女户和独女户。因而当近几年这代人开始谈婚论嫁时,大家都普遍感受到要找对象的男孩太多了,女孩却太少了。显然,出生人口性别比失衡是两地男性婚姻挤压的根本原因。

如果两地能够吸纳其他地区的女性补充本地女性的不足,也能够缓解初婚市场的婚姻挤压。然而笔者调研发现,两地都盛行本地就业和本地婚配。尽管两地的就业机会有很大差别,但是绝大部分年轻人都选择在本地就业,而且通婚圈也基本保持在本地。不过,在区域挤压的影响下本地原有的通婚圈也被打破并进行了重组,不少县城的女性嫁入了地级市或省会城市,部分乡镇女性嫁入了县城,部分农村女性嫁入了乡镇,即女性通过婚姻实现的阶层流动进一步加剧了农村的男性婚姻挤压。此外,还有部分女性加入了全国婚姻市场,从而进一步加剧了当地的男性婚姻挤压。

以上两方面共同导致了两地农村初婚市场上的男性婚姻挤压。初婚市场的男性婚姻挤压最直接的影响是很多农村大龄男性青年无法顺利成婚,被迫成为光棍。在两地调研发现,每个村都普遍存在大量未婚的大龄男性青年。由于婚姻观念、婚姻资源的差异,多大年龄的未婚男性青年算作光棍,在城乡之间存在极大差异,即使在各地农村也有不同的界定,因此只能在地化进行界定。在W县和H市两地,一般而言,农村青年结婚普遍较早,绝大部分人在25岁之前就已结婚。因此,当笔者询问当地人“男孩多大年龄还未结婚就是光棍”时,普遍回答是25岁还不结婚基本就很难了,到28岁仍结不了婚基本就要一辈子打光棍了。基于此,笔者将两地28岁及以上的未婚男性称为光棍,25-28岁的未婚男性称为“准光棍”。笔者在两地随机统计的村民小组大龄未婚男性的情况,大体可反映两地男性婚姻挤压的程度。

具体而言,晋西北W县X乡一个24户的村民小组便有大龄未婚男性4人,其中光棍3人,准光棍1人;最大的38岁,最小的27岁,平均30.5岁。关中H市Z镇一个87户的村民小组共有大龄未婚男性12人,其中光棍9人,准光棍3人;最大的33岁,最小的26岁,平均28.9岁。尽管H市比W县经济条件要好很多,但是大龄未婚男性的数量依然不少,从大龄未婚男性数量与户数的比值上来看,H市只是比W县稍微低一些而已,分别为13.8%和16.7%。

从这些大龄未婚男性的分布来看,绝大部分都集中在家庭经济条件一般或较差的家庭,这符合婚姻挤压的梯度规律。除了家庭经济条件外,个人缺陷和家庭缺陷也成为关键原因。个人层面如身体缺陷或残疾、太老实、太内向、太孤僻、不爱说话等都构成女方挑剔的“个人缺陷”;家庭层面如父母离异或再婚、父母或祖辈的身体,甚至有兄弟都成为一种“家庭缺陷”。在H市12个大龄未婚青年中就有7人主要是因为有兄弟而难以成婚。笔者在两地调研发现,在介绍对象时女方一听说男方有兄弟就免谈。深层的原因是父母的资源是有限的,如果有兄弟,结婚后小家庭分享的资源至少减少一半。总之,无论是个人层面还是家庭层面,男性青年只要有一方面存在一些不足,就很难在初婚市场找到对象。

两地农村男性的结婚难不仅表现在很多男性无法成婚,而且表现在男性婚姻成本不断攀高。与很多北方农村一样,两地农村男性结婚必须要支付女方一定数量的彩礼,而且近些年彩礼数额在不断攀升,至今提高到六万六或八万八。与此同时,2010年以后,男方还要在县城购置一套100平米左右的住房和购置一辆轿车,两项加起来一般需要30-50万元。正是因为初婚市场上的女性不足,女方具有了更高的优势地位和更强的要价能力,而男方为了在竞争中胜出也在不断推高婚姻成本。

总之,初婚市场的男性婚姻挤压使农村男性及其家庭日益面临巨大的结婚难题,一方面不得不准备和支付高昂的婚姻成本,另一方面也不得不面临因竞争失败而成为光棍的风险。

(二) 再婚市场的婚姻挤压与男性再婚难

农村男性的婚姻挤压不仅表现在初婚市场上,而且表现在再婚市场上。两地调研发现,原来再婚市场并不发达,而且市场上主要由离婚的男性和女性进行婚姻配对,但是近些年再婚市场不仅日渐发达起来,而且在离婚市场上寻求婚姻配对的不仅包括离婚男性,还有大量未婚男性,不仅有本地男性,还有不少外地男性。因为初婚市场男性婚姻挤压的加剧,很多男性无法在初婚市场顺利完婚,因而不得不到再婚市场寻求婚配对象。这意味着初婚市场的婚姻挤压发展到一定程度也会导致再婚市场的婚姻挤压。同时,两地都吸纳了不少外地男性就业,他们不仅在初婚市场上与本地男性进行竞争,而且在再婚市场上也具有一定的竞争力。本地未婚男性和外地男性加入本地的再婚市场,使原本婚姻挤压不明显的再婚市场也出现了较为严重的男性婚姻挤压。

再婚市场的男性婚姻挤压一方面使离婚男性和女性面临不同的再婚可能,另一方面也给很多已婚男性带来了巨大的离婚风险。首先看离婚男性的再婚困难。在之前,由于再婚市场上的婚姻挤压不明显,所有离婚男性和女性的再婚难度差异并不大。但是随着再婚市场男性婚姻挤压的凸显,离婚男性和女性的再婚可谓天壤之别。有村民说,“离婚的女的,每天都有人来找;离婚的男的,三年也找不到一个”。这种说法并非夸张。笔者的调研也发现,离婚的女性经常会有媒人来说媒,甚至一些女性还处在协议离婚阶段,就有不少人来给介绍对象了。因此,离婚女性很快可以顺利再嫁。而且从最近几年开始,再嫁的女性和未婚的女性一样,不仅在结婚时大操大办,而且提出同等的彩礼、住房和轿车等要求。

案例1:A,女,30多岁,无稳定工作,2010年结婚,育有一子。在婚后,不仅不工作,还喜欢赌博,并欠下十多万赌债,最后老公帮她还了。不久又欠了近30万赌债,老公实在还不起,也不想为其借债。于是,A放话出去,“谁帮我还钱,我就嫁给谁”。很快,一位男性帮她还了赌债,A就嫁给了这位男性,而她的前夫一直单身至今。

这种案例虽然极端,却不是个案,两地都有类似案例。这种极端案例恰恰反映了离婚女性和男性在再婚市场上的不同遭遇。像案例1中的A存在很多缺陷却可以顺利再嫁,而她的前夫任劳任怨地工作养家,最终因无法帮A偿还赌债而被抛弃,并难以再婚。其实,再婚市场上很多离婚男性都面临再婚难问题。一方面,初婚已经让他们及家庭付出了巨大的婚姻成本,经济条件一般不如未婚男性;另一方面子女一般都会跟着离婚男性家庭,这对于未婚男性也是减分项。为了增加再婚的可能,不少离婚男性家庭甚至选择将孩子特别是女孩送人。

其次看已婚男性的离婚风险。既有研究发现,随着我国社会流动加剧、女性经济地位的提高、婚恋观念的转变,我国农村离婚现象不断增多。这些因素无疑极大地冲击着农村家庭并增加了离婚风险,但忽视了男性婚姻挤压的影响。其实,男性婚姻挤压也进一步加剧了农村家庭特别是男性的离婚风险。正是因为再婚市场的男性婚姻挤压导致离婚的男性再婚较为困难,所以男性一般不会也不敢提出离婚,即使妻子存在一些问题,也尽量容忍。而因为离婚的女性在再婚市场可以顺利再婚,因此使她们在家庭中具有了绝对的婚姻主导权,一旦觉得在现有婚姻中不如意,便可以选择结束这段婚姻并开启下一段婚姻。在两地调研中,笔者发现原来女性提出离婚的理由往往是家暴、感情不和、婆媳矛盾等严重影响婚姻的因素,而近些年不少女性只要稍微有些不如意便会提出离婚并付诸实践,比如丈夫家庭条件不太好、公婆或丈夫对自己不够好等因素都可能使女性提出离婚,甚至有些女性故意以离婚威胁丈夫,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案例2:B,男,30多岁,母亲瘫痪,勉强结了婚,并育有一儿一女。不幸的是,妻子在婚后长期出轨并喜欢赌博。自己在外挣钱养家,父亲在家里照顾母亲和孩子、干家务,妻子除了接送孩子上学就是赌博。为了维持家庭完整,B与父亲一再迁就妻子,对其出轨也不戳破,但是妻子依然觉得嫁给现在的丈夫吃亏了,经常以离婚相威胁提出各种不合理要求。

案例2这类案例比较少见,但也充分反映了已婚男性在男性婚姻挤压下面临的离婚风险,以及为了维系婚姻而不得不做出的各种妥协。俗话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本来需要所有家庭成员形成合力,共同应对以把日子过好。但是随着男性婚姻挤压的加剧,男女两性在婚姻市场上具有完全不同的选择权,女性掌握了更多的婚姻主导权和选择权,可以通过再婚而不是在原来的家庭通过奋斗来追求幸福,从而给已婚男性带来了更大的离婚风险。综上,初婚市场和再婚市场的双重婚姻挤压共同导致了农村男性的婚配困难。初婚市场的男性婚姻挤压使大量男性无法顺利结婚,即使结婚也需要支付高昂的婚姻成本。同时,已婚男性也受再婚市场男性婚姻挤压的冲击,面临巨大的离婚风险和再婚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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