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声明: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借虚构故事传递积极价值观,呼吁读者遵纪守法,弘扬友善、正义等正能量,共建和谐社会。
禅七的第五天,广慧崩了。
他在蒲团上坐了四十分钟,妄念像洪水一样漫进来——昨天的饭、明天的事、师父说过的某句话、十年前的一个错误、甚至是禅堂屋顶那块剥落的墙皮——他的心根本不在这里,从来就没在这里过。
四十分钟,他数了十七次呼吸,断了十七次。
他是寺里公认的"坐功最好的人",入寺十五年,每天打坐不少于三小时,戒律清净,从不间断。
可是此刻,他坐在蒲团上,感觉自己像一个骗子。
他起身,走出禅堂,在后院的石阶上蹲下来,把脸埋进掌心。
夜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跳,那声音乱而响,像一个人在空房间里跑来跑去,找不到出口。
十五年的打坐,究竟坐进去了什么?
广慧进寺那年二十四岁,带着一本《六祖坛经》,背包里除了换洗衣物,剩下的全是书。
他是学哲学的,毕业论文写的是"禅宗认识论的现代诠释",写到最后,导师说论文写得不错,广慧却觉得有什么地方空了——那些写在纸上的东西,他自己根本没有经历过,只是把别人经历过的事用更整齐的语言重新排列了一遍。
他去过几个寺院参访,在大雄禅寺第一次见到了虚白老和尚。
虚白老和尚那年七十八岁,是少见的禅净双修的修行人,年轻时在终南山独居三年,出山后住持大雄禅寺,讲经说法,摄受四众,但他自己每天雷打不动的功课是两个时辰的打坐。寺里的人说,老和尚入定的时候,禅堂里有一种特别的安静,不是声音的消失,而是一种更实在的东西降临,走进去的人会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心会慢慢沉落,像石头沉进水底。
广慧第一次走进那个禅堂,老和尚正在打坐,背对着他。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看了大概两分钟,然后转身去找监院,说要留下来。
监院问他为什么,他说不清楚,只说:"我想学这个。"
这一学,就是十五年。
十五年里,广慧认真得让人有些望而生畏。他研读一切能找到的止观典籍——天台《摩诃止观》,《清净道论》,《禅秘要法经》,虚云老和尚的开示,来果禅师的打七规矩——每一本他都读得烂熟,批注密密麻麻,遇到矛盾处能旁征博引地自行疏通。他的打坐时间是寺里最长的,姿势是最标准的,起坐是最规律的。每次禅七,他都是被师兄弟们暗暗参照的标杆。
虚白老和尚对他的功课,从不表扬,也不批评,只是偶尔在他陈述用功经过之后,问一个问题,然后不等他回答,自顾去做别的事了。
那些问题,广慧事后总是能给出很好的答案,写在日记里,逻辑严密,引证充分。
可那些答案,始终没有人看过。
这一次禅七,是老和尚圆寂后的第一次。
老和尚走在春天,走得很安详,据说圆寂前一天还在打坐,侍者去请他吃饭,进门发现老和尚坐在蒲团上没有动,以为入定未出,走近一看,早已寂然示寂,脸上的表情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深的东西。
整个寺里的人都哭了,广慧没有哭,他坐在自己的禅房里,用平时打坐的姿势坐着,想着老和尚这些年说过的话,想那些悬而未决的问题,想为什么他功课做了这么久,却始终在一扇门外面,进不去。
禅七是监院提议举行的,说是为老和尚回向,也是借此机缘让大众用功。
广慧本来以为这一次会有突破。
结果到了第五天夜里,他彻底散了。
他在后院的石阶上蹲着,夜风把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吹落了几片,在地上划过去,发出轻微的声音。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是一个他没有预料到的人。
慧空师侄,进寺才两年,二十岁,之前在某个互联网公司做过程序员,因为某些他没有细讲的原因,把工作辞了,来寺里出家。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奇怪的特质——他打坐的姿势不算标准,腿还盘不住,经常要换脚,典籍读得也少,问他教理常常答得磕磕巴巴——可是他坐在那里,有一种广慧一直没想明白的东西,像是真的坐在那里,不是做一件叫"打坐"的事,而是真实地待在那一刻里。
慧空在石阶上在广慧旁边坐下,没有说话,看了一会儿天。
月亮在云后面,时隐时现,院子里明明暗暗的。
广慧问他:"你不在禅堂里用功?"
慧空说:"腿麻了,出来走走。"
"走走就走走,来这儿干什么。"广慧的语气比预想的生硬,他自己也有点意外。
慧空没有计较,还是看着天,过了一会儿才说:"师叔,我今天下午坐着坐着,忽然有一下子,很短,可能就几秒钟,感觉……没有了。不是睡着,就是没有了,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是,就坐在那里。"
广慧看了他一眼。
"后来呢?"
"后来就又回来了,妄念哗的一下子全来了,比之前还多。"慧空笑了笑,"但是那几秒钟,挺好的。"
广慧没有回答,把头又低回去,盯着脚边的地砖。
那几秒钟,他打坐十五年,没有过。
不是没有过安静,不是没有过妄念减少的时候——他有过很多次"感觉不错"的打坐,呼吸绵长,心念稍稳,腿也不太痛,坐下来像完成了一件事。可那都是他能描述的东西,是他能写进日记的东西,是有一个"广慧"在旁边观察并记录的东西。
而慧空说的那个"没有了",他不知道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不一样。
那天深夜,广慧回到禅房,没有打坐,只是躺下来,看着黑暗里的屋顶,想了很久。
他想到一件事——虚白老和尚在世时,曾经在一次小参里对他说过一句话,他当时觉得是一句普通的提示,记下来,后来也查过出处,写过好几段分析,觉得自己理解了。
那句话是:"汝观妄念起处,是何物?"
他当时的回答是:"妄念起处,是心识分别,因根尘相触而生,本无实体……"
老和尚听完,停了一下,然后说:"再坐。"
就那两个字。
广慧那时以为老和尚是让他继续用功,后来写分析的时候也是这样诠释的。但此刻在黑暗里躺着,他忽然觉得,老和尚说的"再坐",也许不是"继续坐",也许是"重新坐"——重新,从头,不带着那些分析,不带着那个随时准备观察并记录的自己,真正坐下来,看那个问题。
汝观妄念起处,是何物?
不是回答这个问题,是真的看。
禅七的最后一天,广慧没有按时进禅堂。
他在禅房里坐着,把十五年来写的打坐日记搬出来,从第一本翻到最后一本,用了整整一个上午。
那些日记写得详细、认真、思路清晰,里面有方法,有体验,有疑问,有解答——可是广慧越翻越觉得,那里面少了一样东西,一样他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
直到他翻到最早的第一本,翻到他进寺第一周写的内容,看到那时候的自己第一次坐下来打坐后写下的句子:
"坐了二十分钟,脑子里一刻不停,什么都想,什么都放不下。但是有一个瞬间,风从窗口进来,我忽然就只是听见了那个风声,什么也没有,就一下子,很短,然后又乱了。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想再遇到它。"
广慧把那本日记合上,放在膝盖上,坐了很久。
那个"想再遇到它"的人,在这十五年里,去哪儿了?
他学了太多如何去找,却在某个节点,忘记了为什么要找,也忘记了那个最初遇见过它的自己。他把"打坐"变成了一套程序,把每次坐下来变成一次执行,有步骤,有检验,有记录,有进度——可是那个程序越精密,那个最初的东西反而离他越远,因为那个东西从来不在程序里,从来不在记录里,只在那个真实地坐下来的人的心里。
午后,他去找到寺里唯一还在的曾经亲近过虚白老和尚的人。
那是一位在寺里挂单多年的老居士,法名妙湛,八十一岁,是老和尚的同门师弟,两人年轻时一起在终南山住过。老居士平时不大说话,喜欢在后院种菜,偶尔有人去请教,他也只是三言两语,点到即止。
广慧把这些年的用功经过简短说了,最后说了昨晚想到的那句话:汝观妄念起处,是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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